身上的鎧甲隨著他的步伐嘩啦作響，雨水順著他已經有些花白的鬢角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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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定之後，他單手把長槍往地上一杵，槍尾砸進泥地里濺起一片泥點，槍桿嗡嗡地顫。
然後他單膝跪地，抱拳過頭頂。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緊接著便開口，聲音洪亮，帶著北境人特有的粗糲口音，在雨幕中傳得很遠，帶出隱隱的回聲。
「二營趙鐵柱，願隨林大人！」
「當年在北境，葉大人可是曾救了俺們全家的命！只可惜天妒英才，帶走了葉大人……」
說著有些哽咽起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眶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但他硬是忍住了，只是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但林大人和大皇女還在！能報答大人們的恩情，俺這條命，給了又如何！」
這話說得極重，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砸出來的。
雨水順著他眉骨上的刀疤淌下來，像是在那道舊傷上又劃了一道新的傷痕。他跪在那兒，膝蓋深深陷進泥里，背脊卻挺得筆直。
他身後呼啦啦跟出來幾十上百個同樣滿臉風霜的士兵，還有不少快要退伍的老兵。
他們紛紛單膝跪地，抱拳過頭。幾十上百套鎧甲同時碰撞，那聲音像是一聲震雷，從地面滾過，震得人腳底發麻。
這些都是北境過來的營兵，跟過葉凡。不少人、不少家庭都曾被葉凡所救。他們身上的每一道傷疤都帶著北境風沙的印記。
趙鐵柱跪在最前面，雨水從他眉骨上的刀疤淌下來，淌過他那張黝黑而剛毅的臉。
他的眼窩深陷，眼珠卻亮得驚人，裡面燃燒著某種灼熱的東西。
他渾身濕透，肩膀也在微微顫抖著，卻不是冷，是胸口那股翻湧的情緒太滿，滿到身體這個容器似乎快盛不下了一般。
幾乎同時，一些同樣是家中長輩受過葉大人恩惠的人，迫不及待地出了列。
他們的腳步快而穩，挺胸筆直地走向右側。這些人中有些年紀尚輕，但提到葉大人時，眼中都閃著光。
他們家裡有的老人臨終前還念叨著葉大人的恩情，囑咐他們一定要想法子報答。
老人們總是說著葉大人當年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救了他們家的命，那故事他們聽了多年，早已刻在了心裡。
誰知葉大人卻再也未出現過，後來才知是被奸人所害，但他們的恩情也變得無處可報。
然後他們便想著，林大人作為葉大人最好的兄弟，如今還是葉大人唯一血脈的乾爹，他們給林大人做事，也是一樣的。
只可惜林大人似乎也用不到他們，這些人只好一同來了王將軍麾下，畢竟王將軍是林大人所選之人，為他辦事應該也差不多。
但如今有機會直接跟隨林大人和大皇女，他們那更是求之不得。平日裡想見林大人一面都難如登天，更別說跟著他辦事了。
這等機會，便是把命押上，也值。
隨後又有不少士兵走了出來。
他們大部分是王猛從北境而來一路上自願跟隨的新兵，每一個都是見識過林大人所賜之物威力的。
他們親眼見過那神兵是如何以一敵百，在戰場上割草似的把敵人放倒。
那棍子在陽光下閃著寒芒，揮下去的時候，敵軍的兵器便會像枯枝一樣折斷。
也見識過能夠讓糧食加速增產的神水，那水滴入田中，轉眼間青苗便瘋長起來，葉子又寬又厚，青翠欲滴。
更有不少人正是因為那能增產的神水，家裡去歲才能交上賦稅後還能有糧食留下，一大家子不至於餓死。
若不是林大人，他們的爹娘、媳婦、娃兒，說不定都撐不到上一個年關。
更別說緊接著又要面對這樣的天災，若沒有了食物，恐怕他們已經在逃荒的路上，不知是死是活了。
所以他們都相信林大人。
右側的人越來越多，從幾百到幾千，校場右邊的空地上很快就站了一大片。
有北境的老兵，有後來加入的年輕士兵，甚至還有幾個在伙房裡燒火做飯的伙頭兵也跟著站到了右側。
他們有的提著刀，有的扛著長槍，有的乾脆拿著把菜刀，身上還繫著做飯時圍的粗布圍裙，混在披甲士兵中間，顯得有些滑稽。
但也有不少人沒有動。
後排的隊列里，幾個士兵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嘴角壓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屑。
他們站在那兒，任憑雨水澆著，像是腳下生了根般一動不動。
其中一個身材精瘦的年輕士兵歪頭看了看出列的隊伍，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
他的顴骨在雨水的浸潤下顯得格外凸出，薄薄的皮膚下骨頭像是要刺穿出來一般。鼻樑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是兒時與人打架留下的。
此人叫劉大彪，京城本地人，是最近才進軍營的，沒上過戰場，也沒經歷過叛亂時的混亂。
他當兵只是在村里混不下去了，而軍營在王猛管轄之後，待遇好了不止一星半點。
每個月軍餉準時發放不說，吃得也比家裡強，隔三差五還能見著葷腥。
反正現在也沒什麼仗要打，他純粹就是想來混日子拿軍餉。
至於林燁，他只在天幕上見過，不過是拿出一點奇技淫巧的小玩意兒罷了，卻都在傳他是什麼神仙，在他看來，多半是吹出來的。
真有神仙那本事，怎麼不直接把洪水收了？
「林燁是有不少神奇的東西不假，」劉大彪壓低了聲音，對旁邊幾個也沒動的同伴嘀咕道。
「可那是洪水啊，那些小東西有什麼用？而且帶那麼多兵做什麼？他會排兵布陣嗎？他知道怎麼紮營怎麼行軍嗎？」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道理，聲調也不由得微微提高了一些。還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人，眼裡帶著幾分嘲諷。
「還讓咱們對他言聽計從？咱們是上戰場打仗的兵，救災那是官府的事，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旁邊的幾個人跟著點了點頭。
一個矮胖的士兵把胳膊抱在胸前，雨水順著他圓滾滾的臉往下淌，他撇了撇嘴。
「再說了，雨那麼大，水都沒退，萬一去了一個不小心栽水裡，命都要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