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包里塞得滿滿當當。
幾包奧利奧餅乾、兩盒草莓味的牛奶、還有一大包吐司麵包、以及一根香蕉。
香蕉被放在了最上面，大概是因為怕被壓壞。
除了這些，還有牛奶巧克力，用金色錫紙包著、白色糖紙擰成蝴蝶結形狀的奶糖、花花綠綠的水果糖，還有動物造型的餅乾等等。
這些東西在書包里擠擠挨挨的放著，能塞的縫隙全塞滿了。
這些都是小兜子平時最喜歡的零食，她自己都捨不得吃，總是會留到最後才吃，此刻卻全部塞進了書包里。
窗外，冬日午後的天光陰沉沉的，雪不知什麼時候變小了些，飄落的速度也慢了下來，但云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都能再下大。
院中那幾株梅樹的影子斜斜地落在雪地上，被風一吹，影子也跟著晃，深淺不一的輪廓在綿白的積雪上輕輕搖盪。
屋裡的地暖燒得正旺，空氣里浮著一層融融的暖意，和窗外那片灰白的冷寂像是兩個世界。
林燁看著她書包里那些花花綠綠的零食包裝，有些失笑，但那笑意只是在嘴角輕輕掠過，眼底湧上來的情緒卻極為柔軟。
在小兜子的認知里，她並不知道糧食和水應該怎麼分配，不知道一個書包的零食對於大焰的災民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
她只知道，乾爹說那些人沒有糧食了，而餓肚子的滋味她是知道的，所以她把自己最愛吃的東西全都裝進了書包，一樣都沒留……
暖黃的落地燈光籠在她的發頂，碎發被燈光染成了淺淺的金色，毛茸茸的。
院中枝條上積著的雪落了不少，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樹皮以及紅色黃色的梅花。
花枝表面濕漉漉的，在灰沉的天色中泛著一點水光。偶爾有一小團雪從枝丫的凹陷處滑落，無聲無息地墜進地上那片綿軟的白里。
落地燈的暖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一大一小，大的影子裡包著小的影子，在棕色木紋上微微晃動。
梅樹的枝條在窗外輕輕搖曳，影子划過窗玻璃，像是在遙遙地跟他們揮手。
有幾朵梅花被風從枝頭扯了下來，打著旋兒落在窗台上，花瓣在風中微微顫動了兩下，便安靜下來。
林燁摸了摸她的頭，不吝誇讚。
「食物確實是很重要的一點，小兜子想的很好，不過。」
他話鋒一轉，聲音微微壓低了一些，語氣溫和地繼續：「小兜子的小零食們可以先留起來，乾爹已經讓人準備了很多很多食物，夠所有人吃的。」
「這樣呀。」小兜子點了點頭，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書包的麵包餅乾牛奶，小臉上掠過一瞬間的赧然。
自己的準備確實太少了，幾包餅乾幾盒牛奶能分給幾個人呢？
但很快就看開了，乾爹說她想得很好，說明她的方向是對的。
小兜子嘴角翹了翹，沒有準備的食物未被徵用的失落，反而像是得到了鼓勵一般，精神頭更足了。
她重新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的，「還有！」清脆的聲音提高了一點。
「洪水把房子泡壞了，百姓們沒地方住，就會被雨淋濕……」她說到這裡的時候，眉心又擰了擰。
腦海里像是浮現出了那些畫面，那些泡在水裡的斷壁殘垣，還有縮在一起瑟瑟發抖的人。
「所以要給他們搭房子，還要發被子和衣服。」
窗外天光愈發暗沉了，似乎又有一場暴雪在醞釀。遠處隱約傳來風穿過檐角的嗚咽聲，悶悶的。
林燁怔了一下，自己只不過說了一句百姓的糧食和房子都被泡爛了，小兜子卻能立馬發現這是重點並嘗試解決。
衣食住，這都是百姓生存的根基。
但他忽然又想到，這些大概和小兜子本身的經歷也脫不開關係。
那些寒冷的雨天雪天，她都只能在冷宮裡穿著單薄的衣服瑟瑟發抖。
所以她知道冷是什麼滋味，知道沒有暖和的衣服和被子有多難熬。
小兜子把這份感受投射到了那些被洪水沖走家園的百姓身上。
苦難在孩子身上留下的印記，有時候會變成一種特別的敏銳。
林燁心裡疼了一下，但還是笑著肯定她的話：「對，沒錯，是這樣。」
小兜子看到林燁笑了，臉上的忐忑徹底消失。
之前那點小心翼翼、那些「乾爹會不會覺得我想得不對」的緊張，如同一層薄霧被陽光碟機散般，消失得乾乾淨淨。
嘴角也彎了起來，眼尾往下壓了壓，兩個淺淺的梨渦在嘴邊綻開，整個人都放鬆下來，開始繼續往下說。
「小兜子記得，乾爹之前說過，生病的時候要多喝熱水，還要吃藥。」
她一邊說一邊從書包里往外掏東西，小兒的氨酚黃那敏顆粒，退熱貼，還有止咳糖漿等等。
這些藥是家裡的常備藥，小兜子上次感冒的時候林燁給她吃過，她就記住了放藥的位置，這次全給塞進了書包里。
「百姓們淋了雨，肯定會有很多人生病，會發燒，會咳嗽，會很難受。所以還要給他們送熱水和藥。」
她說到「很難受」的時候，聲音低了一點，像是回憶起了自己上次感冒時的感覺——
鼻子不通氣只能用嘴巴呼吸，喉嚨又干又疼，咳起來胸口嗡嗡地響。
整段話說完，她把藥抱在懷裡，小胳膊圈著那些藥盒藥瓶，抬起眼看向林燁求證，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裡面有期待，也有一絲緊張。
「對不對？」
「對！」林燁把掏出來的藥一樣一樣放回她的書包里，然後一隻手手捧著她的小臉，拇指在她臉頰上輕輕蹭了蹭，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讚賞與驕傲。
「小兜子真棒！」
他頓了頓，認真地繼續開口：「小兜子想到的每一個，都是非常重要的點。糧食、住處、衣服、藥物。我們小兜子真的很厲害！」
小兜子被誇得臉都紅了，但她沒有像平時被誇獎那樣害羞地扭來扭去、把臉埋進林燁的脖子裡。
而是很認真地聽著，眼睛一眨不眨地鎖著林燁的臉，不錯過他的每一個字。
她要記住乾爹說的每一句話，因為這些都是她需要學習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