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燁看著她那張鼓得如同包子一樣的臉，心裡繃著的那根弦忽然就鬆了。
他笑了一下，笑意從嘴角開始，慢慢漫到眼底，把那點殘餘的憂慮都沖淡了。
沒忍住伸手捏了捏那鼓起來的小臉蛋，指腹觸到的皮膚滑嫩得像剛剝殼的雞蛋，被捏得微微變了形，一鬆手又彈回原狀。
小兜子「唔」了一聲，嘴巴撅得更高了，腦袋還故意往旁邊偏了偏，做出一副「我很生氣」的樣子。
「是乾爹的錯，乾爹低估了小兜子的決心。」林燁連忙討饒，語氣軟了下來。
小兜子哼哼了兩聲，刻意板著臉多撐了兩秒，最後還是沒憋住笑出來，兩個淺淺的小梨渦在嘴邊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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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兜子原諒你啦！」
轉而又腦袋歪了歪，大眼睛眨巴了兩下，好奇地問他：「所以是什麼事呀乾爹？是那個地方出事了嗎？」
那個地方，指的就是大焰。
她的語氣里有一種微妙的距離感，既承認那個地方和她有關係，卻早已不會把它當成「家」。
她真正的家，在這裡，在這個有林燁和爹爹的地方。
林燁點了點頭，神情嚴肅了起來，他鬆開了捏她臉蛋的手，轉而兩隻手都覆在她的小手上，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
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青筋，把她那雙小小的手完完整整地裹住了，如同兩片貝殼合攏起來護住了裡頭的珍珠。
「那裡最近一直在下大暴雨，非常非常大，就像是用盆在往下倒水一樣，還不停。」林燁儘量用她能理解的畫面來描述。
「雨水積起來，導致江河湖海洪水泛濫，田地淹了，路也沖壞了，很多人的房子和糧食也都被水泡爛了。」
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著，像是把什麼東西艱難地咽了下去，然後嘆了口氣。
那口氣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沉重，落地燈的燈光似乎都跟著暗了一暗。
「百姓們活得都很艱難。」
小兜子皺起了眉，眉心擰成了一個小疙瘩，嘴唇也抿成一條線，原本亮晶晶的眼睛暗了幾分，神情染上了擔憂。
她在努力想像乾爹描述的那些畫面。
被水泡爛的田地是什麼樣的？
田地，她知道，是種糧食的東西，不過在來這裡之前她並沒見過。
後來是在幼兒園的課上，老師用投影儀放出一張張圖片和一段段視頻。
有還未成熟時的綠色。綠油油的秧苗排列得整整齊齊，每一株都挺得筆直，尖尖的葉子上還掛著露珠，在晨光里閃閃發亮。
也有收穫時節的金色，金燦燦的稻田在陽光下像一片金色的海，風一吹就掀起層層疊疊的波浪。
現在那些會成為糧食的東西都被水淹了，變成了褐色的、爛乎乎的泥漿……
沒有房子住是什麼樣的？
小兜子想起了冷宮破敗的殿宇。窗戶是壞的，窗欞上的漆皮剝落得斑斑駁駁，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朽木。
冬天的時候，風會從破掉的窗里灌進來，嗚嗚地響，她把所有能裹的東西都裹在身上還是冷得直哆嗦，呼出的氣在眼前凝成白霧。
夏天的時候，雨水順著漏洞吹進來，在石磚上鋪出一層積水，時間久了，牆角也會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水漬慢慢擴大，漸漸的，就會長出灰綠色的霉斑，在空氣里瀰漫開一股潮濕腐朽的氣味。
但那至少還有擋風的牆和屋頂，至少還有可以縮進去的角落，至少還能在漏雨的時候找一塊稍微干一點的地方把自己藏起來。
如果連那個都沒有了，那該多可怕……
雨直接打在頭頂上，風直接灌進衣領里，到處都是濕漉漉的，沒有一寸乾的地方可以休息，只能時時刻刻待在泥水裡，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餓肚子是什麼樣的？
這個似乎也不太需要想像，餓肚子的滋味，她知道的。
雖然乾爹將她帶來這個神奇的地方之後她再也沒挨過餓，冰箱裡永遠有吃的，零食櫃是滿的。
周然阿姨還會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糖醋排骨、可樂雞翅、番茄牛腩……她的小臉都吃得圓了一圈。
但在這之前，她還在大焰皇宮裡的時候。
自從爹爹走了，給她送飯的人來得越來越晚，送的東西也越來越少。
她便經常會抱著膝蓋縮在冷宮的牆角，聽著肚子裡咕嚕咕嚕地響，胃像被人攥住了擰，空落落的疼蔓延開來。
慢慢的，手腳都會變得軟綿綿的，連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那種感覺，她記得的。
「那我得幫幫他們！」小兜子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帶著急切，兩隻手反過來抓住了林燁的手指，抓得緊緊的。
窗外恰巧起了一陣風，院子裡的梅樹被吹得搖晃起來，枝條上的積雪簌簌抖落，揚起一大片白茫茫的雪霧。
風從門縫裡擠進來一縷細細的嗚咽聲，像是遠處有什麼人發出的嘆息。
「乾爹可以教小兜子怎樣幫助他們嗎？」
林燁心裡倏地軟了一下。
小兜子沒有問「乾爹你會幫他們嗎？」，而是問的「可以教我嗎？」。
她是真的在學著，把自己當做大焰的皇帝，讓自己能夠成長起來。
就像是一棵剛從土裡冒出頭的小苗，根還沒有扎穩，葉子還沒有展開，就已經在努力地向著天空伸展，想要有一天長成能為遮風擋雨的大樹。
「當然。」林燁點了頭，抬起一隻手鼓勵地拍了拍她的小肩膀。
手掌落在肩頭，能感覺到那小小的骨架，單薄，但有力。
「小兜子現在還小，很多事情不了解也不會。」
「但沒關係！乾爹還有其他大人們，都會慢慢教小兜子要如何做。咱們一步一步來，今天學一點，明天學一點，總有一天小兜子就什麼都會了。」
「到時候，小兜子也就長大了，是一個厲害的大人了。」
小兜子因為聽到林燁說自己很多都不了解也不會而有些黯淡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呆毛在頭頂一甩一甩的，跟著她點頭的節奏左搖右晃，猶如一根迎風搖擺的小草。
窗外的雪光照著她的眼睛，裡頭似是有兩簇小小的火苗在跳動，整個人鬥志昂揚。
「嗯嗯！到那時候，小兜子就可以保護乾爹了！」
她的後背不自覺地挺得更直了，下巴微微揚起，眼神里除了擔憂，還多出了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