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東頭,那棟老舊的磚瓦房已經徹底化為一片焦黑的廢墟。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蕭天策蹲下身,戴著黑色戰術手套的手指捏起一撮地上的黑色粉末,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
「高濃度武道燃血粉。」
蕭天策眼神冰冷,將粉末隨手搓散。這種特製的助燃劑,只有武道聯盟內部的清道夫才會使用。火勢能在三十秒內吞噬整棟房屋,連骨頭都能燒成灰。
但他並沒有轉身離開。
化境巔峰的感知力猶如一張無形的大網,瞬間覆蓋了方圓五百米的每一個角落。
沒有屍體燒焦的特殊氣味。
而且,在距離廢墟不到兩百米的一處廢棄土地廟地下,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紊亂,且夾雜著濃烈酒精味的心跳聲。
蕭天策站起身,踩著滿地的碎瓦片,徑直走向那座破敗的土地廟。
一腳踹開虛掩的破木門,一股令人作嘔的劣質白酒味混合著嘔吐物的酸臭味,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
昏暗潮濕的角落裡,鋪著一層發霉的爛稻草。一個頭髮花白、衣衫襤褸的老人正蜷縮在那裡。他手裡死死抱著一個空酒瓶,渾身劇烈地打著擺子,像一條即將凍死的流浪狗。
誰能想到,眼前這個爛泥般的酒鬼,竟然是五年前大夏武道界赫赫有名、鐵面無私的最高武道聯盟首席仲裁官——陸文昌!
蕭天策停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我不是來殺你的。周正堂的清道夫還沒找到這兒。」
聽到「周正堂」三個字,地上的老人像觸電般猛地一哆嗦。他驚恐地睜開那雙布滿渾濁血絲的眼睛,借著漏進來的冷月光,死死盯著眼前這個身材挺拔的黑衣男人。
「你……你是誰?」陸文昌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透著無盡的恐懼。
蕭天策向前邁出一步,半張臉從陰影中顯露出來。
「五年前,最高武道公審大會上。被你親口敲下仲裁槌,定下『勾結海外邪教、叛逆武道界』罪名,打入北境死牢的那個人。」
蕭天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
「我叫蕭天策。」
「咣當!」
陸文昌手裡的空酒瓶砸在石頭上,摔得粉碎。
他整個人僵住了,大腦在這一瞬間徹底宕機。他死死地盯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冷峻臉龐,嘴唇劇烈地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蕭……蕭天策?」
下一秒,陸文昌突然發出一聲悽厲的哀嚎。他連滾帶爬地從爛稻草上撲下來,「撲通」一聲,雙膝重重地砸在堅硬的泥地上,瘋狂地對著蕭天策磕頭。
「對不起……對不起……蕭殿主,對不起!!!」
他的額頭磕在粗糙的石子上,瞬間破開了一道口子,鮮血順著鼻樑流進嘴裡,他卻渾然不覺。
「我是被逼的……是周正堂!是他綁架了我唯一的女兒!他說如果我不配合他在公審大會上做偽證,他就把我女兒賣到海外的地下暗網去當爐鼎……」
「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有辦法啊!我知道你是冤枉的,我知道那份通敵帳本是周正堂偽造的!但我不敢說……我不敢啊!」
陸文昌哭得渾身發抖,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一個曾經高高在上的武道仲裁官,此刻連最卑微的尊嚴都徹底粉碎了。
蕭天策站在原地,黑色的風衣在穿堂風中獵獵作響。
他看著地上磕頭如搗蒜的陸文昌,拳頭在衣袖下緩緩攥緊,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駭人的慘白。
整整五年。他在暗無天日的北境死牢里受盡折磨,妻子蘇晚晴被家族掃地出門受盡屈辱,五歲的女兒念念甚至被惡徒打斷了右腿。
這一切萬劫不復的起點,就是眼前這個老人在公審大會上敲下的那記仲裁槌!
蕭天策有一萬個理由,現在就一掌拍碎陸文昌的天靈蓋。
但他沒有動手。
因為他看到了陸文昌眼中那種靈魂被徹底碾碎的極度痛苦。
「你女兒呢?」蕭天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行壓下胸腔里翻湧的暴戾殺意。
陸文昌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的表情瞬間變得像死人一樣空洞。
「死了。」
蕭天策眉頭一皺。
「我按照周正堂的要求,做了違背良心的偽證。他當時確實放了我女兒。」陸文昌的聲音變得機械而麻木,仿佛靈魂已經被抽空,「但就在三個月後,我女兒在回家的路上,被一輛失控的重型渣土車當場碾死。」
「武道巡執局的人說那是意外。」
「但我知道不是!」陸文昌突然歇斯底里地嘶吼起來,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因為出事那天下午,我女兒給我打過電話,說有兩個身上帶著武者內勁的人一直在跟蹤她!」
「周正堂……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留活口!他只是在利用我女兒控制我!等我敲下仲裁槌,沒有利用價值了,他就殺人滅口!」
陸文昌像一灘被抽乾了骨架的爛肉,癱軟在泥水裡,無聲地痛哭。
這五年,他躲在這個偏僻的青石鎮,每天用最劣質的酒精麻醉自己。他不敢睡,一閉上眼,就是女兒血肉模糊的臉,和蕭天策在公審大會上那雙冷冽的眼睛。
「陸文昌。」
蕭天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砸在陸文昌的耳膜上。他緩緩蹲下身,與癱在地上的陸文昌平視。
「我來找你,是想請你做一件事。」
陸文昌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我要你翻供。」
蕭天策直視著他的眼睛:「三天後,在龍都的最高武道公審大會上,推翻你五年前的偽證,當著全天下武者的面,說出真相。」
陸文昌的身體劇烈地哆嗦了一下,眼中再次浮現出本能的恐懼:「我……我不敢……周正堂現在已經是武道聯盟的副盟主了,他一手遮天……他會把我大卸八塊的……」
「他已經燒了你的房子。」
蕭天策伸出戴著戰術手套的右手,指了指外面焦黑的廢墟。
「你覺得,就算你像老鼠一樣躲在這裡,他會放過你嗎?」
陸文昌的嘴唇顫抖著,說不出半個字。
「你躲在這裡,能活幾天?一天?兩天?周正堂的清道夫遲早會找上門。到時候,你連翻供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帶著你女兒的冤屈,像條狗一樣死在臭水溝里。」
蕭天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中透著一股斬釘截鐵的絕對力量:
「但如果你跟我走,我保你活到開庭。」
「我會讓你堂堂正正地站在公審大會的仲裁台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周正堂那個畜生做過的惡,一字一句地釘在恥辱柱上。」
「讓周正堂為你女兒償命。」
「也為你自己,把丟掉的骨氣撿回來。」
最後幾句話,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碎了陸文昌心底最後的怯懦。
他渾身猛地一震,那雙渾濁、絕望的眼睛裡,突然亮起了一絲火光。那是一個被逼入絕境的父親,在死前抓住的最後一根復仇的稻草。
「你……你真的能對付得了現在的周正堂和秦家?」
「我蕭天策,言出必踐。」
陸文昌定定地看了蕭天策很久。
隨後,他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了起來,用力地用破袖子擦乾了臉上的血水和鼻涕。
「好!」
「我跟你走!」陸文昌咬著牙,眼中燃燒起前所未有的瘋狂,「我要親手把周正堂那個畜生拉下地獄!為我女兒討回公道!」
蕭天策沒有再廢話,轉身向廟外走去。
他沒有走大路,而是帶著陸文昌繞過廢墟,穿過鎮子後方茂密的樹林,避開了所有可能的監控路線。
鎮外的荒野公路上,一輛沒有掛牌照的黑色重型防爆越野車已經等候多時。
陳鋒坐在駕駛座上,看到蕭天策帶著人走來,立刻推開車門。
「殿主,人找到了?」
「找到了。」蕭天策拉開後車門,讓陸文昌坐進去,「先去江州的安全屋安頓他。然後聯繫趙老,讓他啟動武道聯盟的最高覆審程序。」
「明白!」
越野車的十二缸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輪胎碾碎路面的積水,朝著江州市的方向狂飆而去。
陸文昌坐在寬敞的后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黑夜,眼神逐漸變得清明起來。
五年的酗酒、逃避、自我折磨,在這一刻仿佛都被窗外的冷風吹散了。他終於要回去面對那個他逃避了五年的噩夢。
「蕭殿主。」陸文昌突然沙啞地開口。
「嗯?」蕭天策坐在副駕駛上,沒有回頭。
「你……恨我嗎?」
車廂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引擎的轟鳴聲在迴蕩。
「說不恨,是假的。」蕭天策看著擋風玻璃外無盡的黑夜,語氣平靜。
陸文昌苦澀地低下頭。
「但我理解你。」蕭天策頓了頓,深邃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如果五年前,周正堂是用我女兒念念的命來威脅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瘋狂的選擇。」
陸文昌的眼眶再次紅了,他死死地捂住臉,泣不成聲。
「抓緊時間休息吧。」蕭天策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三天後,龍都公審大會。那將是一場硬仗。」
「我要周正堂,連本帶利,把這五年的血債還個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