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高聳的城門樓子被生生撞塌。
大塊的青磚和碎裂的陣紋木樑砸進護城河裡,激起數丈高的渾濁水柱。
二階搬倉鐵犀從廢墟里蹚了出來。
它抖了抖粗壯脖頸上的碎石,後背頂著粗大的牽引麻繩,主動拽著那巨大無比的承重底排往前邁步。
這頭平日裡被修仙者折磨得發狂的妖獸,此刻硬是成了這支遺民車隊的開路先鋒。
它每踩下去一步,地面都要跟著震一震。
「陸爺!快攔住它!」
白髮藥婆小跑著追上來,扯著嗓子大喊。
她伸手指著鐵犀那一身深淺不一的鞭痕。
「這大傢伙常年吃仙盟倒出來的毒藥渣!」
藥婆急得直拍大腿。
「它就是個空殼子,全靠底子裡那點妖血吊著命!」
「這要是讓它甩開膀子狂奔,用不了一里地,它就得氣血逆流當場暴斃!」
陸沉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累得呼哧帶喘的鐵犀,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大黑鐵靴猛地一踩地面。
陸沉轉頭,視線掃向後方那群剛剛被抹掉借貸契約的散修。
「都聾了?」
陸沉粗野的聲音在夜色里炸響。
「給老子去兩邊拉繩子!」
「把重量分擔下來!」
「這頭畜生要是累死在半道上,老子挨個捏碎你們的丹田!」
一百多名底層散修嚇得渾身一哆嗦。
他們哪敢廢話,趕緊蜂擁而上,搶著抓起兩側粗糙的麻繩,把它套在自己肩膀上。
真元瘋狂運轉,一群平日裡自詡高人一等的修仙者,此刻憋紅了臉,硬生生把自己當成了拉套的牛馬。
重量一分攤,鐵犀沉重的呼吸明顯平緩了許多。
車隊繼續往前挪動。
穿過外城最邊緣的時候,兩側全是破敗不堪的棚戶區。
狹窄的泥巷裡瀰漫著酸臭味。
那些緊閉的破爛木門後面,透出一雙雙充滿驚恐的眼珠子。
城裡的底層住戶早就被剛才那翻天覆地的動靜嚇破了膽。
突然。
左邊一扇木門豁開一條縫。
一個乾瘦的女人哆嗦著手,猛地把半袋子東西扔到了泥水街面上。
那是小半袋子摻了沙土的乾糧。
緊接著。
右邊的窗欞被推開。
一把已經乾枯發黃的苦葉藤被扔了出來。
「大荒爺!」
「煞神爺爺!」
兩側的貧民窟里傳出壓抑到極點的哭喊聲。
「這是俺們家僅剩的口糧了!」
「全都給您當買路錢!」
「求求您高抬貴手,別把俺們這片窩棚踩塌了啊!」
在這操蛋的修仙界。
底層人最懂叢林法則。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遇到狠人過境,破財消災是唯一能活命的辦法。
陸沉的大黑鐵靴停在泥水裡。
他低頭看著腳邊那半袋子劣質乾糧,沒有彎腰去撿。
粗大的手背上青筋直跳。
他回頭,衝著車隊裡那個護著女童的瘦小少年招了招手。
「帶帳本沒?」陸沉問。
少年趕緊從懷裡掏出一卷剛才搶來的破帳冊,用力點頭。
「給老子看清楚!」
陸沉伸出寬大的手掌,指著兩側戰戰兢兢的貧民窟門戶。
「把這些扔東西的門牌,全給老子記下來!」
少年一愣,趕緊拿起炭筆在紙上飛快勾畫。
陸沉轉過身,胸膛高高挺起,暗金色的極道氣血在玄黑皮膜下翻滾。
「大荒極道,不搶窮鬼!」
粗野暴戾的吼聲,如炸雷般在整片外城棚戶區上空滾滾迴蕩。
「等第七礦區的大旗插到這裡的那天!」
「老子連本帶利還給你們!」
兩側破屋裡的哭喊聲戛然而止。
無數雙眼珠子貼在門縫上,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扛著太古凶碑的恐怖背影。
車隊繼續前進,轉過街角,直奔城南的屯糧重地。
城南糧倉外。
原本駐守在這裡的幾十名仙城守軍,早就在陸沉砸城門的時候嚇破了膽,逃得乾乾淨淨。
陸沉走上前,一腳踹碎了包著鐵皮的厚重倉門。
倉內空間極大。
左邊堆滿了一袋袋流轉著瑩潤光澤的上等靈谷。
而右邊。
卻堆積如山般壘著發霉發黑的陳年雜糧。
一股刺鼻的霉臭味撲面而來。
這是修仙界特有的【濁氣劣谷】。
老商販湊上前抓了一把發黑的米粒,氣得渾身直哆嗦,破口大罵。
「這幫喪盡天良的畜生!」
老商販把發霉的劣谷狠狠摔在地上。
「他們把好端端的靈氣抽走養陣,讓這些米沾染地脈濁氣爛掉!」
「等咱們下土遇到災荒餓死人的時候,他們再把這些發霉的毒米高價賣給咱們!」
「就是為了榨乾咱們最後一滴血汗錢!」
腳夫們聽得眼眶通紅,手裡的鎬頭攥得嘎吱作響。
陸沉大嘴咧開,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裝車。」
陸沉指著左邊的靈谷。
「這些好貨留著帶回去,給營地里的重傷號熬藥。」
接著,他那粗大的手指猛地指向右邊那一座座發霉的米山。
「剩下的劣谷,不管是發霉的、長毛的、還是生了蛆的!」
「統統給老子往車上搬!」
腳夫們愣住了。
老商販也不解地張開嘴:「陸爺,這毒玩意兒人吃了要爛腸子的啊。」
「人不能吃。」
陸沉下顎角的肌肉猛地繃緊,透著一股不講道理的兇悍。
「帶回去漚肥!」
「餵大荒里的牲口!」
「給老子刮乾淨,倉底的土都給我揚了!一顆米也別給這幫修仙雜碎留!」
指令一下,上百號人就像瘋了一樣湧進糧倉。
麻袋被飛速扛出,沉甸甸地摞在承重底排上。
不過半個時辰,偌大的城南糧倉被搬得連個老鼠去都要含著眼淚出來。
夜色越來越深沉。
頭頂連一顆星星都看不見,全被仙城上方紊亂的靈氣攪碎了。
龐大無比的撤離隊伍,就像一條在暗夜裡蠕動的巨大蜈蚣,緩慢地挪動著。
一圈圈微弱的波紋閃過。
車隊終於徹底跨出了補給仙城法陣覆蓋的邊緣範圍。
陸沉留在了車隊的最後方。
他單手倒提著十一萬斤的鎮天荒骨原始凶碑,轉過身,面向後方那座靈光閃爍的仙城。
大黑鐵靴往地上一頓。
陸沉胸腔內的極道小血爐狂暴運轉。
他將十倍的重淵力場,強行壓縮到了極致。
不往四周擴散,而是全部匯聚在凶碑底座的一點上。
「開!」
陸沉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
雙臂肌肉隆起,舉起凶碑,對準地面上那道乾涸的橫向水溝,狠狠夯了下去。
轟!
大地震顫。
恐怖的鎮壓力穿透岩層,直接灌入深處。
地下連接著仙城的數條微型地脈,在碾壓之下,當場崩斷。
地脈一斷,上方原本平順的天地靈氣瞬間陷入狂暴。
氣流互相撕扯,在城外硬生生形成了一片肉眼可見的灰色真空地帶。
那是十死無生的【絕靈禁空死域】。
這片地帶,所有的仙家真元都會被瞬間抽乾。
別管是踩飛劍的,還是駕馭法寶的。
只要敢從半空中飛過去,失去真元托舉的剎那,就會像被折斷翅膀的死鳥一樣,直挺挺地摔下來砸成肉泥。
做完這一切。
陸沉重新扛起黑碑,轉身大步跟上車隊。
沒過多久。
仙城後方,三道刺目的遁光撕裂夜空,狂飆而至。
地方執法堂的堂主帶著兩名心腹長老追上來了。
「停!」
堂主在半空中猛踩一腳飛劍。
遁光驟然剎車,帶起一股刺耳的音爆。
差一點點,他就要撞上前面那片灰濛濛的絕靈死域。
堂主看著下方被完全截斷的地脈裂痕,嚇得頭皮直發麻,背後的冷汗瞬間濕透了道袍。
「好狠的王八羔子。」
堂主咬著牙,手腕一翻,從寬大的袖口裡摸出一面雕刻著血色符文的青銅古鏡。
這是仙盟追蹤高手的秘寶【尋脈血鏡】。
他將真元灌入鏡中,隔著絕靈死域,照向極遠處的黑暗。
血色鏡面上盪起波紋。
畫面逐漸清晰。
那是一個扛著巨大黑碑的雄壯背影。
堂主盯著鏡面,突然,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鏡子裡顯示得清清楚楚。
那個看似堅不可摧的太古凶人,每走一步,隨著呼吸的起伏,口鼻處都在往外噴濺著極其微小的渾濁血沫。
「哈哈哈哈!」
堂主仰頭大笑,一把收起血鏡。
原本因為忌憚陸沉蠻力而產生的退意,一掃而空。
「他肺里吸了老鼠洞裡的濁氣毒煙!」
堂主轉頭看向兩名長老,立刻下令。
「不用強行越過這片死域去觸霉頭了。」
「傳我堂主令!」
「讓所有人從地面包抄。」
「給我用『熬鷹戰術』!」
堂主臉上滿是算計的陰狠:「就像狼群盯獵物一樣,遠遠吊在外面。」
「誰也不許靠太近,就讓他拖著那塊破石頭走!」
「等他肺里的毒氣發作,把五臟六腑爛穿跌倒的時候,咱們再上去收屍搶功!」
荒野的寒風呼嘯。
車隊在崎嶇的土路上緩慢跋涉。
瘦小少年坐在高高的草藥堆上,兩隻手緊緊抱著那本破帳冊。
他借著散修手裡微弱的螢光石照明。
一筆一划,仔仔細細地清點著車上堆成小山的救命物資。
少年滿是泥污的臉上,表情不再麻木。
那一雙總是透著驚恐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光。
那是活下去的希望。
老商販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隊伍旁邊,看著這一長溜壯觀的車輦,忍不住老淚縱橫。
他快走兩步,湊到陸沉旁邊,聲音都在發顫。
「陸爺……」
老商販抹了一把臉上的濁淚。
「上百年了啊。」
「自從修仙的定下了規矩,咱們這東玄州的下土人,這還是頭一回。」
「頭一回從仙家的城池裡,把屬於咱們自己的活命本錢,硬生生拿回來!」
陸沉扛著碑,沒有接話。
他寬厚的胸膛起伏得越發厲害。
肺底深處,那塊被擠壓凝結的濁氣骨石,正在隨著腳步的震動,瘋狂摩擦著脆弱的肺葉。
每吸進一口冰冷的空氣,都像是在生吞一把帶著倒刺的刀子。
爛肺的劇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衝擊著他的神經。
呼吸越來越沉重。
陸沉咬住後槽牙,硬生生把喉嚨口往上翻湧的咳嗽衝動壓了下去。
他絕不能在這個時候露怯。
更不能讓前面那一百多個隨時可能反水的散修看出他的虛弱。
陸沉的脊梁骨挺得像一桿標槍。
他像一尊無可撼動的鐵塔,走在整支車隊的最後方,把所有遺民的背影護在自己身前。
漫長的跋涉。
天邊終於泛起了一抹灰白色的破曉。
晨霧在荒原上瀰漫開來。
穿過前方的山口,第七黑鐵礦區那巨大的廢棄殘存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隱約能看到營地高處,還燃著一堆堆焦急等待的火光。
到家了。
但陸沉的大黑鐵靴卻沒有放鬆力道。
因為他聽得很清楚。
就在他們身後極遠處的枯草叢裡,正傳來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仙盟執法堂的惡犬們,正咬著氣味,一路尾隨。
一場更大的風暴,已經壓到了第七礦區的頭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