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紹在房頂穿梭而過,在剛剛離開相府之後,面前不知何時多了個人。
一身黑色勁裝,只露出一雙眼睛。
「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在相府行竊。」
陳紹仔細打量了一眼,立即面露驚喜,脫口道:
「秦凌霜!」
黑衣人明顯一怔,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從頭裹到腳的黑衣。
「我包成這樣你也能認出來?」
...你身上有大明第一深情的紅線,陳紹指著對方胸口笑道:
「這個尺碼,整個京城都難找,又能飛檐走壁的,只有你秦凌霜了。」
黑色頭巾後的俏臉一沉。
「登徒子。」
作勢就要拔刀。
陳紹擺擺手:「適才相戲耳,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你陳紹來得,我秦凌霜來不得?」
「你不說,朕就走了。」
秦凌霜扯掉頭罩,青絲鋪開,跺了跺腳。
「跟我來!」
......
兩人一前一後,出現在了城西的一片墳地。
秦凌霜在其中一座極矮的墳前停住,撩袍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頭。
月光幽靜,陳紹也識趣地在一旁站著,沒有出聲。
「你知道這是誰的墳嗎?」
這必然是你爹的,但這個時候是對方傾瀉情緒之時。
他一心想要收服秦凌霜,今天倒是個好機會。
陳紹搖頭只當不知。
「你當然不知,你身為大炎皇帝,又怎麼可能來這種地方,關心這種升斗小民之事。」
秦凌霜站起身來,背對陳紹。
夜風吹拂髮絲,幾縷貼在嘴角。
「這是我爹的衣冠冢。」
「慶安三年,陳淵和北莽議和,把北邊三州十七縣全割了出去。」
「我爹秦奉孝,當時官居戶部給事中,連著上了三道血書,說祖宗之地不可棄,北莽貪得無厭,割地只能換來三年太平,三年之後鐵騎照樣南來。」
秦凌霜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
「奸相韓操,當晚就給父親擬定了罪名。」
「私通北庭,密謀造反,不忠不孝,當誅九族。」
「秦家滿門抄斬,那年我才十歲,是家裡一個老僕把我從後牆洞裡拖出來,背著我一直跑,一直跑...終於倒在了黑風寨腳下。」
「真是可笑,朝廷容不下忠誠,黑風寨卻接納了我。」
「老寨主收留了我,把一身武藝都傳給了我。」
月光照在她孤寂寂的身影,更顯寂寥。
碑面覆著一層薄薄輕嘆,風一吹簌簌作響,像有人在低聲啜泣。
秦凌霜從腰中摸出半壺酒,拔開塞子,慢慢澆在碑前。
「亂墳崗上草萋萋,無字碑前月漸低,誰記孤臣埋骨處,夜來風雨作征鼙。」
「這首詩,是我娘臨刑前咬破手指,在牢牆上寫的。」
「有碑,沒有人來祭,只有亂草,只有風雨,我爹死的時候,天也沒塌,地也沒陷。」
「二天太陽照常升起來,街上照樣有人賣炊餅,照樣有人當官。」
「他那一腔熱血,灑在大炎土地上,還不如一頭年豬值錢。」
「韓操害死的人,又何止我一家。」
「北邊割出去的那十七個縣,當年多少百姓在官道兩邊哭,拖家帶口往南逃。」
「可結果呢,他韓操活得好好的,十幾年來,韓操高官厚祿,滿門富貴。」
「我爹的墳頭連個字都不敢寫,這世道,忠的在地底,奸的在高堂。」
秦凌霜突然轉過頭來。
這一次,卻不再是那個剛毅的黑風寨主。
更像是一個老父親申冤的普通女子。
她慢慢地跪了下去。
一沓文書雙手高舉過頂。
「陛下。」
「求陛下為我秦家做主,忠誠不可蒙冤!」
「韓操我自己都可以刺殺,機會並不算少,可那又怎樣?」
「他死了,我爹還是通敵的逆臣,秦家滿門還是亂葬崗里的孤魂。」
「那些被韓操害死的人,在史書里還是亂黨。」
「殺他從來都不是我秦凌霜的目的,我的目的是讓父親能含笑九泉。」
「陛下既能在這亂世里打出一片清明,就再還這天下一個朗朗乾坤吧。」
陳紹將她扶了起來。
韓操誤國,韓操私通北莽...這些陳紹都知曉,之前之所以留著韓操,是陳紹南征北戰,不希望朝堂立即崩盤。
如今他的威望成倍地提升,吏部,兵部,戶部,也早不知不覺間拿到了手裡。
韓操黨羽再多也翻不起風浪了,人看重的只有利益,而不是那所謂的朋黨。
如今巫蠱之案,倒是對韓操動手的時機。
「秦姑娘。」
「朕會重新查秦大人之事,青史如鐵,忠魂不滅。」
「尤其是朕在位期間,忠臣的血不會白流,每一滴血,都化作後世的一聲驚雷。」
「歷史或許會沉默一時,但絕不會辜負忠烈,熱血入土,終究會開出凜然之花。」
「黑風寨能在關鍵時刻舉大義,也多虧了你,你父親若泉下有知,一定會知曉他的女兒沒有辱沒秦家門楣。」
「兩日之內,朕會給秦家個交代。」
「至於現在,還有一場大戲,你可靜靜觀看。」
「陛下...」秦凌霜震驚地看著陳紹。
後者卻擺了擺手:「別煽情了,都是江湖兒女,謝謝的話也不用說,你若實在過意不去,可以以身相許。」
秦凌霜:「......」
「天色不早了,回吧。」
陳紹說完扭頭就走,秦凌霜也顧不上感動,忙跟了上去。
「陛下,你...」
「朕要再去一趟相府。」
兩人剛剛前行數步,忽然皆是一怔停住腳步。
因為他們都感覺到了背後如同有毒蛇在爬,這是被人死死盯住的感覺。
兩人猛地回頭。
卻見身後站著三個黑衣人,皆是雙手握刀。
刀身細長,比中原的劍還要長,帶著一道詭異的弧度。
陳紹一眼認出了這是倭刀。
旁邊秦凌霜冷冷一笑:
「盜版唐刀,你們是沿海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