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叫范長河的人,四十二歲,石橋縣小河鎮人,有三次前科,分別是故意傷害、強迫交易和非法占用農用地。服刑期間表現良好,減刑後於今年十一月刑滿釋放,目前居住在城東老城區一間出租屋裡,無固定職業。
管控民警在備註欄里寫了一行字:
「該人出獄後深居簡出,未見異常社交活動,但近期頻繁出入城東幾家新開的棋牌室和撞球廳,接觸人員多為前科人員及社會閒散人員。建議持續關注。」
江若嵐把這份管控表抽出來放在一邊,拿起筆在便簽上寫了幾行字——
「范長河,小河鎮邢老三案外圍人員,當年因涉案不深未作為主犯處理。近期與多名前科人員頻繁接觸,出入娛樂場所,需警惕其重新組織犯罪團伙的可能性。建議城東派出所加強對其日常活動的監控,發現異常立即上報。」
她把便簽夾在管控表里,準備明天一早交給趙銳跟進。
桌上的座機響了。
她接起來,電話那頭是周沛,省廳刑偵總隊辦公室的背景音永遠嘈雜,對講機的電流聲、印表機的嗡嗡聲和幾個大嗓門同時說話的聲音混在一起。
但周沛這次的聲音比平時壓得更低,語氣裡帶著一種她很少在他身上聽到的緊繃感。
他說省廳情報中心剛接到公安部的紅色通報,一個叫梁驍的跨境網絡賭博團伙頭目在雲南邊境被臨控時逃脫,最新的情報顯示此人可能已經潛入義安。
部里要求義安市局全力配合抓捕,情報資料正在加密傳輸,讓她務必親自督辦。
他停了一下,用一種更加低沉的聲音補充道,這個人不只是開賭場那麼簡單——他背後有一個完整的洗錢網絡,涉及好幾個省份的空殼公司和地下錢莊,義安可能是他洗錢鏈條上的一個重要節點。
江若嵐放下電話,沉默了幾秒,然後撥通了陸錚的號碼。
「老陸,有個緊急任務。你先放下手裡的活,到小會議室等我。」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用手指在結霜的玻璃上擦出一小塊透亮的區域,看著外面白茫茫的街道。
整座城市被大雪裹得像一個沉默的繭,路燈在風雪中搖晃著昏黃的光暈,街上幾乎沒有行人。
義安這三年裡經歷了太多——黑社會、保護傘、礦難、家暴、走私、劣質膠囊——每一個案子都像一把刀,在這座城市的皮膚上劃下一道傷口,有些傷口已經結了疤,有些還在流血。
但這座城市從來不會因為大雪就停止運轉,那些藏在暗處的罪惡也不會因為寒冷就冬眠。
小會議室里只有她、陸錚和趙銳三個人。
投影屏幕上顯示著公安部發來的加密情報——梁驍,四十二歲,福建籍,身高一米七三,體型偏瘦,戴眼鏡,長相斯文,會說一口流利的普通話和閩南語。表面身份是福建一家網絡科技公司的法人代表,實際上控制著一個伺服器設在境外的跨境網絡賭博平台,日均流水超過千萬。
他的團伙分工嚴密,技術人員負責伺服器維護和網站運營,客服團隊在境外負責招攬賭客,催收團隊在國內負責暴力催債。這個平台在國內發展了大量的代理,這些代理像傳銷一樣層層發展下線,用「穩賺不賠」「日進斗金」的虛假宣傳引誘普通人參賭,一旦賭客上鉤輸光了積蓄,就引誘他們借高利貸繼續賭,最後欠下巨額賭債的人會被催收團隊盯上——電話恐嚇、上門潑漆、堵鎖眼、毆打、非法拘禁,手段和當年的沈望山如出一轍。
梁驍在一個多月前在雲南邊境被臨控時逃脫,之後一直通過加密通訊軟體和外界聯繫,反偵查能力極強,多次更換藏匿地點。最新的情報顯示他在義安至少有三個安全屋,分別位於城東、城西和石橋縣境內,具體地址不詳。他在義安的下線網絡可能涉及本地多家小額貸款公司和投資諮詢公司,省廳經偵總隊正在逐一核查。
投影屏幕上出現梁驍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確實不像一個傳統意義上的黑社會頭目——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戴著一副銀框眼鏡,坐在一間裝潢雅致的茶室里,面前擺著一套紫砂茶具,姿態鬆弛,笑容溫和而克制。
陸錚看著這張照片,有些不可置信地低聲罵了一句,說這人看起來像個大學老師。
江若嵐沒有接話,只是用雷射筆在屏幕的某個區域畫了一個圈——梁驍左手腕上戴著一塊手錶,錶盤上的標誌在放大後清晰可見,是義安城東一家購物中心去年開業時贈送給VIP客戶的限量紀念品。
這塊表他顯然戴了很久,說明他在義安的潛藏時間比情報顯示的更長,在這座城市已經有了自己的生活習慣和消費軌跡,甚至可能有了信任的人。
趙銳把這些信息記在筆記本上,眉頭越皺越緊。
陸錚帶隊排查全市所有三星級以下賓館、民宿、短租公寓和網約房的入住記錄,重點查近一個月內用外地身份證登記、只交現金、不開發票的住客。
趙銳帶人排查梁驍在義安的下線網絡,把所有跟他名下殼公司有過資金往來的本地小額貸款公司和投資諮詢公司全部納入監控範圍,同步協調工商和金融監管部門凍結可疑帳戶。
她自己協調交警支隊和路面巡警,在全市所有出城卡口增派警力,嚴查所有出城車輛的後備箱和乘客身份。
行動指令下達後不到十分鐘,會議室外的走廊里就響起了密集的腳步聲、對講機的電流聲和印表機高速運轉的嗡嗡聲。
陸錚帶著刑偵支隊的幾個骨幹直接去了指揮中心,通過視頻巡控系統調出義安高鐵站、長途汽車站和所有高速公路收費站的實時監控畫面,將梁驍的高清照片輸入人像識別系統進行全時比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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