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放下筆，把列印出來的韓躍龍檔案放在崔明遠面前。
崔明遠低頭看著那張照片——韓躍龍的面相和溫敬堯完全不同，溫敬堯是那種坐在辦公室里對數字極其敏感、說話滴水不漏的財務高管，而韓躍龍臉上帶著一種在監獄裡被反覆打磨過的不動聲色，和溫敬堯那種業務需要性質的「加壓力」截然不同。
崔明遠說他聽說過韓躍龍這個人，也知道他是溫敬堯的小舅子，但從來沒有直接聯繫過他。
溫敬堯從來不讓他和韓躍龍接觸，只說韓躍龍是負責處理「外圍事務」的。
現在看來，這個「外圍事務」就是讓曹守義「配合」——用他的方式。
「溫敬堯現在在哪裡？」
讀台灣小說選台灣小說網，𝘁𝘄𝗸𝗮𝗻.𝗰𝗼𝗺超流暢
「我不知道他具體住在哪裡。他每次跟我見面都是約在外面——茶樓、咖啡館、公園，從來不去他家裡。他最近一次找我是在上周末，約在城東的一家茶樓，說要給我『最後一次機會』加入他正在籌劃的洗錢項目。我說我老婆身體不好沒空，他就笑了笑，說曹守義已經扛不住了。我聽到這句話就知道要出事了。但我沒有報警。我怕他把我的事也供出去。」
江若嵐合上筆記本，把那份韓躍龍的檔案折好放進公文包里。
然後她站起來，對陸錚說：
「通知技術科，從現在開始，把溫敬堯的手機號納入重點監控，監聽他與韓躍龍的一切通訊，全程實時定位。同時讓趙銳派人二十四小時蹲守在溫敬堯的住處和韓躍龍公司附近，等專案組這邊證據鏈一旦閉合，立刻同步收網。」
凌晨兩點，江若嵐回到市局辦公室。
她泡了一杯濃茶，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空蕩蕩的停車場和遠處城東老城區那片黑沉沉的廢墟，腦子裡把今天所有線索都串聯了一遍。
曹守義死了，溫敬堯想用偽證敲詐他配合洗錢，他不肯，於是有人替他「不配合」的那部分付出了代價。
曹守義後腦勺上的鈍器傷和嘴裡塞的毛巾，太像是韓躍龍這種有前科的人的手法——用暴力讓人閉嘴，然後把屍體扔進湖裡。
胸口那張沈望山的名片則是一種標誌，在替幕後那隻看不見的手宣示：凡是和豐茂那筆錢有關的人，一個一個都會被清算。
她正在消化這些信息，桌上的手機響了。
陸錚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裡帶著一絲掩蓋不住的緊張：
「江局長，出了件怪事。溫敬堯剛才主動來了城西派出所——他說他要報案。」
「報案？報什麼案？」
「他說他被人跟蹤了。說最近有人在盯他的梢，已經跟了好幾天了，今天下午他從城東茶樓出來之後，發現有兩個陌生男人在他家樓下轉悠，看到他回來就走了。他怕極了，跑到派出所來說要求警方保護。老方正在接待室里跟他談話。」
江若嵐握緊了手機。
溫敬堯來報案，這是一種最古老的脫罪手段——當他知道曹守義死了，下一個可能就是他。
他害怕了，所以他先一步跑到派出所來，把自己裝扮成受害者，坐等警方去查別人。
但他可能還不知道，崔明遠已經先他一步把所有事情都說了。
她立刻讓陸錚叮囑老方穩住溫敬堯，不要讓他離開派出所，然後拿起警帽快步下樓，一路驅車穿過深夜寂靜的街道趕到了城西派出所。
溫敬堯坐在接待室里，姿態和崔明遠剛來時完全不同。
他靠在椅背上，雙腿交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輕輕敲著，像是在自己家裡招待客人。
老方給他倒了杯水，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對老方抱怨說水溫不夠熱，讓他換一杯。
他五十出頭，身材保養得很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商務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皺紋恰到好處地增添了幾分老成持重的氣質，說話的時候語調不緊不慢，措辭精準。
看到江若嵐推門進來，他站起來微微欠身，姿態得體，笑容溫和，像是見到了一個久別重逢的故交：
「江局長，久仰了。」
江若嵐在他對面坐下。
溫敬堯開始說起他被跟蹤的經歷——有人在暗中觀察他的一舉一動，他的手機可能被人監聽了，他的車窗被人貼過膠條，他最近晚上不敢一個人回家。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懇切，表情配合得恰到好處，時而皺眉、時而嘆息、時而用手指捏一捏自己的眉心，表現得像一個在恐懼中煎熬了好幾個晝夜的普通市民。
但他的眼神太平靜了——那種平靜不是被嚇破了膽的麻木，而是一個精於算計的人在心裡逐條衡量自己每一句話的得與失。
江若嵐沒有打斷他，讓他把所有準備過的台詞都說完了。
然後她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證物袋放在桌上，證物袋裡裝的是曹守義筆記本的複印件，翻開到最後一頁，曹守義用紅筆寫的那行字清晰可見——「我不會是下一個。」
她說：
「溫敬堯，曹守義死了。在他死之前，你用他以前在沈望山案中做過偽證的事勒索他，逼他配合你和韓躍龍洗白裴曉東名下那筆兩千八百萬的帳款。他拒絕了。他在日記本里寫了。崔明遠也說了。」
溫敬堯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住了。
他臉上那種溫和得體的笑容還在，但嘴角的弧度僵了大概不到一秒——極其短暫的一瞬，然後迅速恢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