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幾個工作人員看到她帶著人走過來,紛紛避讓到兩旁,用複雜的目光打量著這位上任不到一周就已經把義安攪得天翻地覆的女局長。
常務副市長辦公室的門關著。江若嵐敲了兩下,裡面傳來顧長河平穩的聲音:
「請進。」
她推開門。顧長河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手裡握著一支鋼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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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平靜從容,像是今天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工作日。
但江若嵐注意到,他面前的那份文件上,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有寫。
那支筆的筆尖一直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顧副市長。」江若嵐走到辦公桌前,聲音平靜而清晰,
「根據省紀委的決定,現依法對你採取留置措施。請你配合。」
顧長河緩緩放下鋼筆,抬頭看著她。
這個在義安官場沉浮了三十年的男人,此刻的眼神里沒有任何激烈的情緒——沒有恐懼,沒有憤怒,沒有不甘。
只有一個精明了一輩子的人,在最後一刻做出的最精明的選擇。
他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喊冤,沒有打電話。他只是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衣領,然後伸出手。
「江局長,我配合調查。」
手銬銬上他手腕的那一刻,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金屬碰撞的輕微聲響。
江若嵐注意到,顧長河的手腕比想像中要細,皮膚蒼白鬆弛,上面沒有一塊繭——這是一雙一輩子沒幹過體力活、只握筆和簽字的手。
就是這雙手,簽了沈望山的第一個拆遷項目,簽了周培文的調任文件,簽了無數次為豐茂集團開綠燈的批示,也在沈望山報告徐廣發之死的那通電話里,簽下了自己的命運。
顧長河被帶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里擠滿了圍觀的工作人員。
他們看著這位在義安政壇呼風喚雨了十幾年的常務副市長被押進電梯,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驚。
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在偷偷拍照,還有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江若嵐最後一個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閉的瞬間,她看了一眼走廊里那些惶恐不安的面孔,想起了秦川,想起了方學文,想起了錢守義名單上那九名即將被立案審查的幹部。
這些人的命運,在硬碟數據被恢復、顧長河被留置的這一刻,就已經註定。
但還有一個人沒有落網。
沈望山。
上午十點半,蹲守在城東老棚戶區的便衣民警傳來了消息——老宅的煙囪冒出了炊煙。
有人在那間廢棄了多年的老房子裡生火做飯。目標確認。
江若嵐親自帶隊前往城東。
五輛警車悄無聲息地穿過勝利路,停在那片圍擋的空地外圍。
三十多名全副武裝的特警分成三組,從三個方向無聲無息地向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合圍。
江若嵐走在隊伍的最前面,靴子踩在碎磚和荒草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煙火味,是從老宅方向飄過來的。
走到槐樹下的時候,她終於看清了那間房子——那是一間低矮的青磚老平房,牆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窗戶上的玻璃碎了一半,用舊報紙糊著。
如果不是煙囪里飄出的那一縷細細的炊煙,任誰都想不到這間看起來像是廢棄了幾十年的破房子裡還住著人。
江若嵐舉起手,身後的隊伍停住了腳步。
她對陸錚使了一個眼色,兩人貼著牆根摸到門口。
門是虛掩著的,透過門縫能看到裡面昏黃的燈光和搖曳的火光。
灶台上的鐵鍋里正咕嘟咕嘟地煮著什麼,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米香。
江若嵐抬起腳,猛地踹開房門。
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巨響,轟然洞開。
她拔出手槍,槍口指向屋內。身後的特警們魚貫而入,占據了房間的每個角落,槍口的光束在昏暗的房間裡交錯晃動。
沈望山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一根燒火棍,正在往灶膛里添柴。
他聽到身後的動靜,沒有回頭,也沒有站起來,只是把最後一根柴火慢慢推進灶膛里,然後把燒火棍靠在灶台邊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來了啊。」他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跟鄰居打招呼,
「粥剛煮好,要不要來一碗?白粥,沒什麼好東西,但米是今年新下來的,挺香。」
江若嵐握著槍的手沒有放下。
她看著這個男人的背影——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頭髮灰白而凌亂,背微微佝僂著,看起來和任何一個在這個城市裡勞碌了大半輩子的普通中年人沒有區別。
如果不認識他,你永遠不會想到這個人就是義安最大的黑社會頭目,一個手上有好幾條人命、用三十年時間把一座城市攥在手心裡的男人。
「沈望山,你因涉嫌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故意殺人罪、行賄罪等多項罪名,現依法對你進行逮捕。」
江若嵐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著,清晰而有力,
「請你配合。」
沈望山慢慢站起來,轉過身,面對著滿屋子的警察和黑洞洞的槍口。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槍口,落在了江若嵐的臉上。
他端詳了她幾秒鐘,像是在認真地打量一個久仰大名的對手。
「江若嵐。」他叫出了她的名字,語氣里沒有恨意,只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
「你來義安五天,把顧長河送進去了,把方學文和秦川拽下來了,把我手底下的人一個不剩全抓了。
都說我沈望山是義安的土皇帝,我看你才是。」
「手。」江若嵐不為所動。
沈望山慢慢地伸出雙手,併攏在一起。
陸錚走上前,把冰涼的手銬銬在了他的手腕上。
銬子扣緊的那一刻,房間裡所有人都聽到了那聲清晰的「咔嗒」,像是某種龐大機器終於停轉時發出的最後一聲響動。
兩個特警押著沈望山往外走。經過江若嵐身邊的時候,沈望山忽然停下了腳步,側過頭看著她。
「江局長,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說。」
「你是怎麼說服趙彪開口的?他跟我十九年,我比誰都了解他,他不是一個會輕易背叛的人。」
江若嵐看著他的眼睛:
「我沒有說服他。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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