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但我要跟你說的不只是這件事。周文軒交代了——顧長河在豐茂持股百分之三十,他兒子顧明哲持股百分之十九。
我需要省紀委立刻對顧長河採取措施,不能再等了。他從沈望山的電話里知道徐廣發的命案,他幫助善後,他在豐茂持有近一半的股份。
這樣的人現在還是義安市的常務副市長,隨時可以調閱我們的辦案材料、干預我們的偵查方向。只要他還在位置上,我們的一切行動都有泄密的風險。」
周沛沉默了三秒鐘,然後說:
「我馬上匯報給廳領導。你等我的消息。」
掛了電話,江若嵐轉身看著碼頭上忙碌的民警們,看著東方越來越亮的晨光,看著這條混濁的、流過義安城的古老河流。
這座城市在黑暗中沉睡了太久,今天,太陽終於要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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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城東那片爛尾的棚戶區廢墟深處,沈望山坐在老宅那張吱嘎作響的木板床上,手裡握著一台已經關了機的手機。
他面前的舊木桌上放著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一把已經生了鏽的舊刀,還有一張泛黃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站在城東棚戶區一片低矮的平房前,眼神兇狠而倔強。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他自己。
沈望山端起酒瓶,對著照片舉了一下,然後仰頭灌了一大口。
烈酒燒過喉嚨,辣出了他眼角的淚花。他知道外面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知道周文軒、錢守義、任鵬飛都已經落網,知道那本記錄了他全部秘密的帳本正在被警察們翻看。他知道自己無路可逃了。
但他沒有跑。
他放下酒瓶,拿起桌上那把鏽跡斑斑的舊刀,翻來覆去地看。
刀身上的鏽跡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像是乾涸了的血。
「三十年了。」他對著空蕩蕩的老屋自言自語,聲音沙啞低沉,
「當年在這裡,我拿著這把刀,捅了第一個人。
那時候我就想,這輩子要麼死在刀下,要麼死在床上。現在看來,老天爺給我選了第三條路。」
他把刀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老屋唯一的窗戶前,推開那扇已經被蟲蛀得千瘡百孔的木窗。
晨光從窗外湧進來,照亮了他臉上的每一條皺紋。他眯起眼睛看著天邊越來越亮的金色光芒,嘴角慢慢地浮起一個笑容。
那笑容里有苦澀,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棋逢對手之後的釋然。
「江若嵐。」他對著晨光說出了這個名字,語氣像是在敬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
「你來義安五天,把我花了三十年建立的一切全部掀翻了。我沈望山這輩子沒服過誰,但你,我服。」
他轉身走回桌前,拿起手機,按下了開機鍵。
屏幕亮起來,信號恢復的一瞬間,手機瘋狂地震動起來——上百條未接來電的簡訊通知像洪水一樣湧進來,大部分來自同一個號碼。
他撥了回去。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通了。那頭傳來顧長河的聲音,一貫平穩從容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恐慌:
「你瘋了?這個時候還給我打電話?」
「慌什麼。」沈望山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老顧,三十年了,從你批給我第一個拆遷項目那天起,咱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現在船要沉了,你覺得你跑得掉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後顧長河的聲音變得冰冷:
「沈望山,你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就是跟你道個別。」沈望山拿起桌上的舊刀,用拇指颳了一下刀身上的鏽跡,
「老顧,這三十年,你從我這裡拿了多少,你自己心裡清楚。豐茂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夠你兒子花好幾輩子了。
不過現在看來,你也沒機會享受了。江若嵐的人已經把周文軒抓住了,周文軒手裡有一塊硬碟,上面記著我們所有人的帳。
你、你兒子、還有你那個遠房親戚代持的股份——清清楚楚,一筆都跑不掉。」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變得粗重起來。顧長河再開口的時候,聲音里的恐慌已經快要壓不住平穩的語調了: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周文軒手裡有這種東西?你不是說他可靠嗎?」
「人是會變的。尤其是當你派人去殺另一個人來保自己的命的時候——趙彪的事,你以為周文軒不會多想?
我能對趙彪下手,就不能對他下手?」沈望山說著,忽然笑了起來,笑聲蒼涼而嘶啞,
「老顧,認了吧。三十年,夠本了。」
他掛掉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然後拿起那把舊刀,在晨光中端詳了最後一眼。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亮了。
上午八點,省紀委工作組正式進駐義安。
與此同時,省廳技術中心傳來消息——周文軒硬碟中的數據已成功恢復,豐茂集團十五年的內外帳目、行賄記錄、持股明細全部被完整提取。
其中關於顧長河及其子顧明哲在豐茂集團持股的記錄清晰完整,與周文軒的供述完全吻合。
上午九點四十分,江若嵐收到了省廳的正式通知——經省紀委報請省委批准,決定對義安市常務副市長顧長河採取留置措施。
執行時間:今天上午十點。執行地點:義安市政府辦公大樓。
江若嵐帶著陸錚和兩名省紀委工作人員驅車前往市政府。
車子駛過義安市區的主幹道,她注意到今天的義安和昨天不一樣了——街上的人似乎多了起來,有些商鋪的捲簾門也拉了起來,甚至有早點攤在路邊支起了爐子,蒸籠里冒出的白氣在晨光中裊裊升起。
這座城市像是在一夜之間甦醒了過來,那些躲在家裡不敢出門的人,似乎都嗅到了空氣中不一樣的味道。
市政府大樓前,門衛看到警車駛入,下意識地想要攔,但看清了車裡坐的是誰之後,識趣地收回了手。
江若嵐一行人徑直上了八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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