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先不動劉長貴。理由跟我們之前不動方學文一樣——現在動他,只會打草驚蛇。
但把劉長貴的通話記錄和銀行流水全部調出來,我要知道他最近三個月跟誰聯繫過,收過誰的錢。」
「明白。」陸錚應了一聲,又問,「江局長,趙彪那邊……什麼時候再審?」
「不急。等他醒過來,讓他先想清楚一件事——是誰想殺他。」江若嵐的聲音平靜而冷冽,
「馬老六捅了他四刀,脾臟都捅穿了。你覺得沈望山還會讓他活著走出看守所嗎?這次是馬老六,下次就可能是別的什麼人。
只要他還活著,沈望山就睡不安穩。讓他自己把這個問題想明白了,我們再跟他談。」
早上七點,天色微亮。江若嵐回到市局,在辦公室的洗手間裡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女人眼底的陰影越來越重了,但那雙眼睛依然亮得驚人,像兩顆被淬過火的鋼珠。
她剛在辦公桌前坐下,辦公室主任林德厚就敲門進來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臉色有些微妙。
「江局長,市委那邊剛轉來一份通知。」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語氣小心得像是在端著一碗熱油,
「市政府辦通知,下周一由常務副市長顧長河帶隊,對我局開展為期一周的『執法規範化建設專項檢查』。這是通知的全文。」
江若嵐拿起文件,快速掃了一遍。
文件的內容冠冕堂皇——為進一步規範執法行為、提升執法公信力,市政府決定對市公安局開展執法規範化建設專項檢查,重點檢查刑事案件辦理程序是否合規、涉案財物管理是否規範、幹警執法行為是否文明等。
檢查組組長由常務副市長顧長河擔任,副組長是市政府副秘書長和市司法局局長。
她看完之後,把文件放在桌上,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專項檢查,說來就來,時機卡得如此精準——趙彪剛被捅,陳可欣的案子正在查,方學文和秦川的尾巴已經被她盯上,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顧長河要帶著檢查組進駐市局,對「執法規範化」進行為期一周的專項檢查。
這不是檢查,這是來給她戴上緊箍咒的。顧長河要告訴她一件事:
在義安,能查什麼、查到什麼程度,不是你江若嵐說了算的。
「江局長,這個檢查……」林德厚吞吞吐吐地開口,
「有點什麼?」江若嵐看著他,等著他把話說完。
林德厚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有點像是沖您來的。」
江若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閃而過:
「林主任,你在這個位置上幹了八年了,看事情果然通透。既然你都看出來了,那我也跟你說句實話——確實是沖我來的。但你覺得,我會怕嗎?」
林德厚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專項檢查,好啊。」江若嵐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林德厚,
「我們是執法機關,接受上級檢查是天經地義的事。顧市長親自帶隊來檢查我們的執法規範化,說明市里對我們的工作高度重視。這樣的好機會,我們不但要配合,還要全力配合。」
她轉過身,目光沉靜地看著林德厚:
「通知下去,讓各部門把近三年的案卷、台帳、涉案財物清單全部整理好,分類歸檔,檢查組要看什麼就給什麼,不要有任何保留。
另外,在檢查組進駐期間,所有在辦的案件照常推進,不得以檢查為由拖延辦案進度。誰要是拿檢查當藉口消極怠工,我就拿誰問責。」
林德厚愣住了。他以為江若嵐會緊張,會收縮戰線,會把那些敏感的案子暫時壓一壓避避風頭。
但他沒想到,她不但不收縮,反而要全面鋪開,一面應付檢查一面繼續辦案。這種打法,簡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江局長,這……會不會太冒險了?顧市長那邊——」
「顧市長是來檢查執法規範化的,又不是來阻止我們依法辦案的。」江若嵐打斷他,語氣平靜而鋒利,
「我們依法辦案,怕什麼檢查?除非有人心裡有鬼。」
林德厚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他朝江若嵐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在走廊里,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心裡想的是同一句話——這位新來的局長,是真的不怕死。
林德厚走後,江若嵐獨自一人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正在集合的民警們。
她的表情平靜如水,但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著,節奏越來越快,像是一面正在被敲響的戰鼓。
顧長河的這步棋,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在義安查了一周,動靜越來越大,觸碰到的利益網絡越來越深,沈望山和顧長河必然會反擊。
專項檢查就是他們反擊的第一槍——用程序正義來阻擋實質正義,用規則本身來保護破壞規則的人。
這種打法她太熟悉了,在省廳的時候她就領教過無數次。每當調查觸碰到某個敏感人物的邊界時,就會有各種各樣的「程序」從天而降,把調查裹上一層又一層的繭,直到它動彈不得。
但顧長河忘了一件事。江若嵐是省廳下來的,她來義安之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辦案程序全部做到了滴水不漏。
每一份案卷的簽字蓋章,每一份涉案財物的登記保管,每一份審訊筆錄的製作規範——她在來之前就已經考慮到會有人拿程序問題做文章。
想查她的辦案程序?她歡迎。因為她的程序比任何人都乾淨。
相比之下,她更擔心的是另一件事——趙彪的安全。馬老六這一次沒捅死他,沈望山一定還會再找機會。
醫院雖然安排了特警守著,但特警也是義安市公安局的人,而義安市公安局裡有多少人是沈望山的眼睛,她心裡沒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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