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像打了勝仗一般擁著張一凡往外走。
幾百個高三學生浩浩蕩蕩地穿過操場，晨光從教學樓東側斜斜地打過來，把他們身上的藍白校服染成一片晃動的淺金色。
有人在笑，有人在拍彼此的肩膀，有人扯著嗓子唱了兩句跑了調的歌，有人掏出手機跟門口的高一高二學弟學妹們匯合，一邊走一邊揮舞著手臂讓他們回教室。
沒有人回頭看一眼還站在食堂門口的那個孤零零的人影。
孟校長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食堂大廳里瀰漫的餿味和酸辣的調料味還沒有散盡，滿地狼藉在日光燈下泛著慘白的光。
他的金邊眼鏡還歪在鼻樑上，他沒有扶。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人群最前面那個背影上——張一凡。
那個昨天晚上還在他面前「識大體」的年級前三，此刻被幾百個學生簇擁著，像擁著一個凱旋的將軍。
「姐夫……」
周德貴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保安手裡掙脫出來，湊到他身邊，剛要開口訴苦，就被孟校長一個眼神瞪得硬生生把後面的話吞了回去。
孟校長沒有再跟周德貴說一句話。
他突然轉身，對著旁邊一張歪倒在地的塑料椅子狠狠踹了一腳。
椅子飛出去撞在牆上，椅背咔嚓一聲裂成兩半，在空蕩蕩的食堂里炸開一聲巨響。
周德貴嚇得往後跳了一步，兩個保安也下意識低了低頭。
孟校長踹完這一腳，整了整歪掉的眼鏡，拍掉褲腳上的爛菜葉子，轉身朝辦公樓走去。
他的老北京布鞋踩在碎玻璃渣上，發出細碎的咔嚓聲，在空曠的食堂里一步步迴響。
沒有人注意到，食堂側門那棵老槐樹下面，一個扎著馬尾的女生從頭到尾站在那裡。
沈知意手裡端著一個已經涼透了的豆漿杯，她看著孟校長踹翻椅子後揚長而去的背影，那雙一向清冷的眼睛裡神色忽然冷了下來。
她掏出手機，翻到一個通訊錄里備註為「爸」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那頭傳來沈父沉穩而略顯意外的聲音：「知意？這個時間不是早讀嗎，怎麼想起給爸爸打電話？」
沈知意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爸，有個事想跟你說。我們學校食堂的承包合同，還有孟校長在任這幾年，跟一些校外企業之間的往來……您那邊能不能幫忙查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沈父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你怎麼突然關心起這個了？」
「沒什麼，」沈知意靠在老槐樹的樹幹上，目光還落在辦公樓的方向，「就是覺得有些事，不該這麼算了。」
張一凡和宗文回到教室的時候，早讀已經過了大半。
林婉清坐在座位上，看到張一凡從後門進來，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目光掃過他身後跟著湧進來的一大群同學。
又掃過班裡幾個也參與了砸食堂的男生正圍著張一凡拍肩膀豎大拇指，她最終還是把頭轉了回去，把英語課本豎起來擋住了自己的臉。
早讀還沒結束，辦公室方向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付凱推門進來，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上。
他大步走過來，臉上的表情不是生氣，是焦急。
那種焦急和他昨晚在巷口看到的如出一轍，一個普通教師面對自己學生可能被針對時，那種明知無能為力卻還是要拼命護著的焦急。
「張一凡，宗文，出來一下。」
兩人跟著付凱走到走廊盡頭沒人的拐角處。
付凱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張一凡，確認他沒受傷，然後又把目光轉向宗文，確認兩個人都完好無損，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靠在牆上，揉了揉太陽穴，聲音低啞：「孟校長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付凱把昨晚巷子裡的事和今天早上的事連起來跟兩人捋了一遍。
「他能十幾年不動如山地坐在校長的位子上，靠的就是把學校上上下下都捏在自己手裡。你今天讓他在全校面前丟了這麼大一個臉，還把食堂這塊肥肉從他小舅子嘴裡硬生生拽了出來，他要是就這麼算了，他就不是孟校長了。」
宗文聽完，臉都白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想到孟校長那張鐵青的臉，又想到平時聽說過的那些「穿小鞋」的手段。
調檔案、卡畢業證、高考志願被動手腳這些事他不是沒聽高年級的學長說過。
他不是怕自己被牽連，他是怕張一凡吃虧。
但張一凡沒有看他，也沒有看付凱。
張一凡雙眼放空，目光越過走廊的窗戶，直直地看著遠處操場上那棵老槐樹的樹冠。
付凱和宗文對視一眼，都以為他被嚇住了。
付凱嘆了口氣，拍了拍張一凡的肩膀，聲音軟下來：「別怕，有老師在。他孟校長想動你，得先從我身上踩過去。你先回去上課，我來想辦法。」
張一凡機械地點了點頭，轉身往教室走。
但他根本沒有在想孟校長的事。
他腦子裡那道冰冷的電子音剛剛炸響——
【叮——】
【回憶過往，宿主，你還記得你高中時期的校長嗎？那個總是穿一件洗舊的灰色夾克、腳踩老北京布鞋、逢人就說「教育是個良心活」的中年男人。】
【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清貧樸素的普通人，但誰都不會想到，隨著彭凱飛家偷稅漏稅被查處後，資產審查中查到了彭家與這位孟校長之間有多次不正當金錢往來】
【體育館的捐款合同里藏著暗股分紅協議，這些證據將孟校長牽進了泥潭，最終孟校長鋃鐺入獄。】
【然而，警方追查贓款時，有一千萬元始終下落不明。這成了那樁轟動全市的教育系統貪腐案中最大的未解之謎，也是孟校長在獄中死不開口的最後一張底牌。】
【多年後，這所高中因為城市規劃重建而拆除。施工隊在砸開原辦公樓三層校長辦公室的牆面時，在牆體夾層里發現了一個嵌入式的保險柜。櫃門已經鏽跡斑斑，但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千萬現金，連捆鈔紙都沒拆。沒有人知道，那些錢在你每天經過的走廊牆壁里，安靜地躺了好幾年。】
【發布任務：找到校長辦公室隱藏的保險柜。】
【任務描述：發現孟校長藏在辦公室牆體內的保險柜，並獲取其中贓款的藏匿證據。】
【任務獎勵：現金一千萬元。】
【任務難度：極難。】
【原因：時過境遷，這棟辦公樓早在你六十八歲那年就已經成了一堆瓦礫，保險柜早已被警方發現並封存。你一個連保安亭都進不去的拾荒老人，怎麼可能進入已經被拆除的校長辦公室？】
張一凡：......
有沒有一種可能，辦公樓現在還好好地立在那裡？孟校長也還好好地坐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