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給我閉嘴!」
孟校長突然轉過身,沖周德貴吼了一聲,聲音大得連食堂外面的高一高二學生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額頭上的青筋跳動著,指著周德貴的手指在發抖,「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生出事端來!不要生出事端來!你倒好,連一個賣茶葉蛋的老太太都去踹攤子!你當這學校是你家開的?」
周德貴被他吼得連退了兩步,嘴唇哆嗦著還想說什麼,被兩個保安架住了胳膊。
孟校長轉回身,推了推歪掉的金邊眼鏡,目光越過滿地狼藉,落在台階上那個站得筆直的張一凡身上。
他盯了很久。
那種盯法不是看一個學生,是看一根扎進肉里的刺。
「同學們。」
孟校長的聲音恢復了沉穩,甚至比平時更加溫和,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過之後才放出來的。
「今天的事,學校理解大家的心情。食堂管理有問題,學校有責任,這件事一定會整改,剛才說的處理決定絕不食言。」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是,衝擊食堂、打砸公物,這件事的性質不能因為事出有因就被忽略。學校是教書育人的地方,不是法外之地。參與的同學,學校可以不予追究,畢竟大家是被情緒沖昏了頭腦,可以理解。」
他的目光從張一凡身上移開,緩緩掃過在場的幾百個高三學生,像是在給所有人一個台階下。
「但帶頭的人,必須嚴肅處理。沒有組織者,不會有今天這樣的事。學校需要有這個交代,不然以後誰想砸什麼就砸什麼,學校還怎麼辦?」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張一凡身上,這次不再掩飾。
金邊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裡寫滿了算計。
他篤定,只要把壓力給到這些學生,把不追究其他人的承諾擺出來,自然會有人為了自保而指認張一凡。
他見過太多次了,學生嘛,血氣之勇來得快去得也快,只要有一個鬆口的,剩下的就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下。
「所以,」
孟校長推了推眼鏡,語氣里多了一絲語重心長。
「我希望同學們配合學校的工作。誰組織的,誰帶的頭,站出來說清楚。主動檢舉的,學校不僅不追究,還會在檔案里記上一筆——」
他的話還沒說完。
「我帶的頭。」
一個聲音從人群後排響起來。
宗文從人群中擠出來,站到張一凡前面半步,雙手攥著拳頭,聲音還在微微發顫,但腰杆挺得筆直:
「孟校長,是我帶的頭。周德貴在校門口踹老太太攤子的時候是我第一個罵他的,衝進食堂也是我第一個踹的門,跟我兄弟沒關係,要處分處分我。」
「你帶的頭?」
一個女聲緊跟著響起來,是那個在食堂門口攔高一高二學生的短髮團支書。
她從人群中走出來,站到宗文旁邊,語氣冷靜而篤定。
「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明明是我帶的頭。女生這邊是我組織的,食堂的門也是我讓人踹開的,跟張一凡沒關係。」
「放屁。」
又一個男生站了出來,是平時在班裡連回答問題都會臉紅的數學課代表,此刻臉漲得通紅,聲音卻出奇地大。
「要說是誰帶的頭,那就是大家一起帶的頭。昨天周德貴說『不愛吃別吃』的時候我們就在了,今天他不踹老太太的攤子我們也不會衝進來。這不是誰組織的,是我們所有人一起決定沖的。」
「對!沒有人帶頭!是我們自己忍不了了!」
「食堂門是我第一個踹的!桌椅是我掀的!要處分處分我!」
「我家裡開水果店的,我比你們誰都清楚那個老太太有多不容易,你們知道她每天早上幾點起來煮蛋嗎?四點!四點鐘!周德貴一腳就把鍋踹了!對這種人需要誰帶頭嗎?是個人都會站出來!」
「張一凡就是我們中間的一個!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我們想說的!要處分連我們一起處分!」
「對!一起處分!有本事把高三年級全開除了!」
聲音此起彼伏,從最初的幾個人到幾十個人,再到幾百個人。
每一個人都在說「是我帶的頭」,每一個人都在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沒有人退縮,沒有人沉默,更沒有人像孟校長預想的那樣站出來指認張一凡。
這群十七八歲的少年,平時會為了食堂少打了半勺菜而抱怨,會為了早讀太困而被罰站而腹誹,會為了周考排名掉了幾名而互相較勁,但當真正需要有人站出來的時候,沒有一個人退縮。
他們用最笨拙也最有力量的方式告訴孟校長。
你想找替罪羊,沒有。
我們所有人,都是那隻羊。
宗文站在張一凡身邊,偏頭看了他一眼,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句:
「一凡,你看到了吧?沒有一個人說是你。因為你做的事,所有人都看在眼裡。從昨天你在食堂幫我們要說法,到今天你幫老太太撿茶葉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為了自己。所以現在,也沒有人會為了自己出賣你。」
張一凡沒有轉頭。
他的目光越過面前層層疊疊站出來的同學,越過那些攥緊的拳頭和漲紅的臉,越過滿地的爛菜葉子和碎玻璃,落在孟校長身上。
孟校長依然站在台階下,金邊眼鏡後面的表情從篤定變成驚愕,又從驚愕變成了一種他努力壓制但怎麼都壓不住的惱怒。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手指在褲縫邊微微發抖。
他想過張一凡可能會辯解,想過可能會有幾個學生出來替張一凡說話,甚至想過可能會有學生為了撇清關係而主動揭發。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站出來的人不是幾個,是所有。
不是揭發,是搶著頂罪。
他當了十幾年校長,頭一次覺得自己站在了一堵牆面前。
不是磚砌的牆,是幾百個十八歲的年輕人肩並肩站成的牆。
推不倒,嚇不退,分化不了。
他從老北京布鞋底一直涼到了脊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