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哥站在最前面。
他比彭凱飛高半個頭,肩膀寬,穿著一件黑色的機車夾克,脖子上隱隱露著半截褪了色的紋身。
他嘴裡叼著根煙,眯著眼打量了一下彭凱飛身後那個穿校服的男生,然後扭頭問彭凱飛:「就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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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他。張一凡。」彭凱飛站到虎哥旁邊,有了身後十幾個兄弟撐腰,他恢復了幾分底氣,「這小子中午跟我裝逼,還——」
虎哥沒興趣聽前因後果。
他往前邁了一步,甩棍在掌心裡拍了兩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張一凡:
「同學,聽說你挺狂啊?一中現在的高三這麼不懂規矩了嗎?我今天心情還行,給你個機會,給彭凱飛認認真真道個歉,態度好,今天就不需要見血。」
張一凡沒有後退,也沒有道歉。
他把書包取下來,彎腰放在牆根底下,拉鏈朝上擺正,起身的時候順便活動了一下手腕。
「我也給你個機會,」他說,「你們現在走,也不用見血。」
虎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被逗笑的笑,是被激怒之後那種難以置信的笑。
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摔,火星濺了一地:
「行,你他媽是真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兄弟們,讓這個書呆子長長記性。」
十幾個人同時動了。
甩棍揚起,菸頭亂飛,巷子裡響起一片雜亂的腳步聲。
宗文領著付凱跑到巷口的時候,巷子裡的動靜已經停了。
沒有慘叫聲,沒有甩棍砸在地上的響動,只有一片死了一樣的安靜。
宗文腿都軟了,心想完了完了,一凡肯定被十幾個人圍在地上。
然後他聽見付凱用盡全身力氣衝著巷子裡暴喝一聲:「住手!放開我的學生!」
巷子拐角處,一道熟悉的人影讓兩人當場愣在原地。
所有混混全躺在地上,橫七豎八跟車禍現場似的,有人在抱著自己的胳膊打滾呻吟,有人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甩棍散了一地,幾根還在水窪里微微顫著。
虎哥本人靠坐在牆根下,捂著被打脫臼的下巴,一臉懷疑人生的表情。
而站在巷子正中央的人,是張一凡。
毫髮無傷。
校服拉鏈還是規規矩矩拉到胸口,連褶皺都沒多幾道。
他正低頭看著靠牆癱坐、雙腿抖得像篩糠一樣的彭凱飛,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彭凱飛背靠著牆,雙腿抖得像篩糠一樣,仰頭看著居高臨下的張一凡,臉上沒有半點血色。
他不是被打的,張一凡根本還沒碰他,他是被嚇的。
他親眼看著虎哥帶來的十幾個兄弟在幾分鐘之內被一個人全數撂倒,那種視覺衝擊力比他看過的任何動作電影都更直接更暴力。
他現在看張一凡的眼神,已經不是在懷疑自己打不打得過他了,而是在懷疑他到底是不是人類。
「你別過來!別過來!」
彭凱飛的聲音尖得變了調,兩條腿在地上拼命蹬著往後退,但身後就是牆,退無可退。
張一凡剛走到彭凱飛面前,蹲下來想說點什麼,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暴喝。
「住手!放開我的學生!」
他轉過頭。
巷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宗文,懷裡抱著一摞教案,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茶葉蛋。
另一個是付凱,擼著袖子,滿頭大汗,一隻手支著膝蓋喘粗氣。
張一凡注意到他腳上穿的還是辦公室里的拖鞋,左腳那隻已經在奔跑中裂了半個底,走路啪嗒啪嗒響。
付凱喘著粗氣站直了身體,目光越過張一凡,落在滿地的「橫屍遍野」上。
他的學生,張一凡,完好無損地站著。
學校里有名的彭凱飛,縮在牆角,身體抖得像一片秋風裡的落葉。
而地上躺著的是十幾個社會青年,甩棍散了一地。
付凱陷入了有生以來最嚴重的一次大腦死機。
他低頭看了看裂了底的拖鞋,又抬頭看了看完好無損的張一凡,又低頭看了看滿地呻吟的混混,再抬頭看了看還在牆角發抖的彭凱飛。
嘴唇翕動了半天,卻一個字也沒能吐出來。
剛才宗文說有十幾個社會青年拿著甩棍,他跑得命都快沒了,來的路上連怎麼跟警方交涉,怎麼聯繫家長,要不要叫救護車都想好了。
但現在他真的看不懂了。
「付老師?」張一凡的語氣帶著點意外,「您怎麼來了?」
付凱張了張嘴,指著地上的人:「這……你……他們……」
宗文抱著教案往前走了兩步,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他看看地上的戰場,又看看牆根下捂著下巴一臉生無可戀的虎哥,又看看癱在牆角瑟瑟發抖的彭凱飛,最後目光落到張一凡臉上。
「一凡,」他的聲音飄得跟夢遊似的,「這些人……全是你一個人打倒的?」
「他們先動的手。」張一凡言簡意賅,「我就是正當防衛。」
「正當防衛?!」宗文差點把手裡的教案揚了,「對面多少人你數過嗎?十四個還是十五個?你把他們全打趴下了這叫正當防衛?」
宗文又低頭看看地上橫七豎八的人,忽然想到下午在教室里張一凡說過的兩句話。
一句是「他最好多叫幾個人」,他當時以為張一凡在吹牛。
另一句是張一凡說「不然不夠打的」,他當時覺得張一凡是瘋了。
現在看來,瘋的不是張一凡。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最壯的那個混混,縮在牆角捂著下巴,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嚇出來的眼淚。
又抬頭看了看張一凡那副似乎還沒怎麼盡興的表情,忽然覺得自己這位同桌今天製造的每一個名場面,都比上一個更炸裂。
付凱終於從震驚中緩過來,他推了推眼鏡,看看張一凡,又看看彭凱飛。
再想想自己跑掉底的拖鞋和剛才那聲中氣十足的「放開我的學生」,忽然覺得自己可能是今晚最大的笑話。
「付老師,」張一凡誠懇地說,「您拖鞋裂了。」
付凱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腳那隻裂了底的拖鞋,沉默了片刻。
「……先回學校。」
他的聲音有一種強行鎮定的沙啞,
「所有人,回學校。地上這些,宗文你拍幾張照片留證,然後報警。彭凱飛你給我站起來,別抖了,沒人要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