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最後一次

2026-07-28 19:23:28 作者: 江十桉
  翌日。

  望春樓。

  二樓雅間。

  容時箐一襲淡青色綢袍,玉冠束髮,坐於窗前桌案前,手持酒盞,輕垂的眼瞼安靜寧和,像極了多年前在鄴城的茶樓中等姜映晚時的模樣。

  窗外車水馬龍,不時有攤販和行人的喧囂聲,熱鬧非凡,和雅間中的寂靜形成鮮明對比。

  但坐在案前的男子,始終一動未動。

  直到不知過了多久,雅間外終於響起一串低緩的腳步聲,不多時,雅間門被推開。

  容時箐聞聲抬頭,當看到門口那道深刻於腦海中的身影出現在視野,唇側不自覺地鬆開一抹溫笑,就像即將遠行的徒者,從清晨等到黃昏,終於等到了想要見的人。

  「我還以為。」他放下酒盞,由於長時間的握盞姿勢,指節有些僵硬,轉而去為她斟茶,「姜妹妹不會來。」

  他喊了從前在鄴城,日日相伴時最喜歡也最常喊她的稱呼。

  姜映晚對上他重新溫潤謙和的目光,卻再難像從前那般,歡歡喜喜地喊出『時箐哥哥』四個字。

  發現了她的沉默,容時箐掩住眼底苦澀,唇側笑容更甚幾分,神色如常地將斟的茶放在對面的位置。

  「我們之前喜歡的茶,特意讓人備的,味道和從前一模一樣,可要試試?」

  姜映晚喉中說不出的酸漲。

  這股酸漲,一路向下,蔓延至胸腔,隨後像是找到了適宜的地方,落地生根,在瞬間的功夫,放大數倍,直至將整個胸腔都泡透。

  她腳步僵硬,但終是走過去,一步一步,就像從現在,邁過時間洪流,走向遙遠的曾經。

  「味道如何?」他輕聲問她。

  姜映晚唇瓣微抿,茶水的清香在唇齒間蔓延,隨著劃入喉嚨,那澀然的漲,突兀找到往上的出口,上涌竄至整個口腔。

  就連呼吸,都漲得難受。

  她放下茶盞,一口未再動,強壓下這股異色,聲線如常地點頭,「和從前一樣。」

  和從前一樣。

  但一切,卻已物是人非。


  容時箐注意到她放下茶盞的動作,什麼都沒說,只很快提到,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欠她的解釋。

  「自上次牢獄一別後,一個又一個午夜夢回,我都在想,姜妹妹可否會怨恨我。」

  「但後來,我才想明白,任何人都有資格問,『是否還在怨我』這一句,只有我,沒有資格問。」

  姜映晚無聲抬眸,目光從冒著熱氣的茶盞上離開,落在他身上。

  「伯父伯母在南江途中的不測,我確實早已知曉,兩年前在裴府初遇那日、以及你在槐臨時和我說起伯父伯母的每一次,我心中都在掙扎。」

  「我知曉你始終痛於伯父伯母的離去,但我卻不敢告訴你,不敢告訴你……伯父伯母的故去,與我義父有著一定的關係。」

  容時箐唇側的那絲弧度逐漸維持不住。

  他眼皮垂下些許,從和她對視,到覆下視線看桌案。

  「我既怕你怨恨於我,怨恨於義父,又怕我們往昔一起長大的所有過往全部化為灰燼。」

  「我想留下你,更想與你長相廝守,而義父……」

  他聲音忽然頓了頓。

  就像被哽住,緩了又緩,才接著開口,

  只不過這次,他緩慢抬眼,與她對視。

  「義父從始至終都從未想過謀害伯父伯母,更從未想過對姜家不利,他將我看成親子,亦將你看成大半個親生孩子。」

  「在大皇子封地的那些年,他受了太多折磨,無數次的九死一生,活著離開後,我不忍看著他再次步入牢獄,遭受那些無止境的磋磨與痛楚。」

  「也不想讓你怨恨於他。」

  「所以……」他呼吸帶著幾分顫,「我從不敢在你面前提他,更不敢,對你說出那些塵封的過往。」

  姜映晚沒辦法形容心中是什麼感覺。

  鄧漳的面容和父母雙親在鄴城十多年的畫面一幕幕交替在腦海出現,那種糾纏,就像有一股麻繩,在拼命地收緊神經,把那些畫面揉碎又再次復原。

  腦海深處的劇痛,讓她本能地迴避了這個話題,不談鄧漳,不提鄴城,只問了一句:


  「裴硯忱說,你要去邊疆了?」

  她仍舊沒有喊『時箐哥哥』這四個字。

  或許她自己並未注意到這個無意識中的小細節,但心細如髮的容時箐,卻不自覺地捕捉這個微末中的細節。

  他端著酒盞喝下,唇角重新揚起笑,儘量語調輕鬆地說:

  「是,京城並沒有我想像中的好,我也不太適應這裡的生活,邊疆倒也不錯,只是……」

  容時箐語氣微停,看向她,「以後怕是沒有相見之日了。」

  「我們的那些約定,怕是也要註定食言了。」

  姜映晚想起了他說的約定是什麼。

  是在槐臨時,他們相約的未來。

  那個時候,他們說好了執手白頭,相依到老,說好了大婚後離開槐臨的種種,更規劃了很多婚後簡單而平凡的靜謐生活。

  在那些規劃與暢想中,姜映晚還記得,有一次他跟她說,他有一個重要的人想帶她去見,只是他們成親時,那人無法親自到場,還說,待年後他們離開了槐臨,若是有機會,他帶她去見一見那位重要的人。

  當時她追問他,那個重要的人是誰,他沒告訴她,說見了便就知道了。

  只是他們沒等來大婚,自然也等不到去見那人。

  現在想來,他口中的那位重要之人,應該便是鄧漳。

  臨窗桌案的不遠處,有一樽香爐。

  映和著裊裊茶煙,升騰著絲絲縷縷的香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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