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後,桓王府。
夏末暑氣漸收,桓王府的花廳兩面開窗,穿堂風繞過廊下芭蕉徐徐灌入,滿室涼爽。凌奚重回故土,只覺得渾身上下通透舒爽,再也沒了金陵時的那般燥熱煩悶。
「來!奚兒,這是母妃今日一早給你做的芙蓉糕,快來嘗嘗,還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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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王妃眉眼含笑,眼底卻氤氳著細碎淚光。
「好。」
凌奚垂眸望著碟中雪白軟糯的芙蓉糕,輕輕拈起一塊,熟悉的甜意剛沾上舌尖,心底積壓許久的委屈便瞬間翻湧而上,鼻尖驟然一酸,瞬間便紅了眼眶。
「我的寶貝奚兒,好好的怎麼哭起來了?!可是在那金陵受了什麼委屈?」
桓王妃心頭一緊,眼底的笑意瞬間盡數褪去,只剩下滿眼心疼。
「奚兒別哭,回家了,沒人再敢欺負你,不管在金陵受了什麼委屈,都只管告訴父王。」
桓王端坐著自帶威儀,一身素色常袍沉穩端方,可此刻那雙沉斂威嚴的眼眸,褪去了所有凜冽鋒芒,只剩滿目暖意。
面對父王母妃焦灼疼惜的目光,凌奚連忙收斂了情緒,輕輕搖了搖頭,一副又哭又笑的模樣。
「沒有……我只是,太過思念父王和母妃……」
凌珩臉上的溫和笑意徹底斂去,指尖悄然收緊,眼底深處藏著一縷極淡的疑慮。
她回來得太過突然,毫無預兆,毫無理由。
「那奚兒,便在家多待些時日再回金陵。」
桓王妃激動攥緊凌奚的手,眼眶再度泛了紅。凌奚心頭一虛,慌忙地垂下了眼眸輕輕頷首,她還未想好如何與他們說,只能暫且含糊應付。
桓王望著母女兩個相依的模樣,緊繃的眉眼才慢慢舒展,眼裡滿是寵溺。
一旁的凌珩面上神色不改,視線卻始終注視著妹妹臉上的細微神情。
「奚兒,你這次回來薊城……可是沒打算走?」
凌珩忽然淡淡出聲,一語直戳要害,他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心底早已生出了篤定的預感。
凌奚猛地抬眼,眼底來不及掩飾的心虛慌亂盡數暴露,一時無言以對。
「不打算走?這……是什麼意思啊,奚兒?」
桓王妃一愣,下意識鬆開握著她的手,滿眼疑惑。
桓王亦是驟然前傾,沉穩的面容浮起一絲驚詫,目光灼灼凝著凌奚,等待著她的答覆。
凌奚心頭飛快權衡著利弊,只覺得此事若想要妥善解決,便不可拖得太久,她定了定神,轉頭朝著身後沉聲吩咐:
「佩蘭,李嬤嬤,你們帶著其他人先下去。」
「是。」
偌大的花廳很快只剩了桓王夫婦、凌珩與凌奚四人,氣氛逐漸沉了幾分,凌奚深吸一口氣,沉沉點了點頭。
「是,這一次回來,我就沒打算再回梁國。」
凌奚抬眸,眼底再無方才的酸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澱已久的決絕。
花廳的清風倏然靜了幾分,滿室只剩一片沉凝的寂靜。
接下來,凌奚將蕭策監控她的往來信件,以及如何包庇對兄長下毒的木晚寧,還有派人在夜城刺殺兄長等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一說了出來,等到她一席話畢,廳內氣氛更沉了幾分。
桓王面色鐵青,滿目震怒又滿心疼惜,桓王妃臉色陣陣發白,後怕難抑,而凌珩眉間寒意叢生,先前的種種疑慮也盡數落了地。
「你確定方才所言皆是真的?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誤會?」
凌珩眉頭緊蹙,冷冽的目光中摻雜著一絲疑惑。當初他之所以沒有反對凌奚留在金陵,是因為他與蕭策幾番接觸下來,覺得他待奚兒確是情意真切,而彼時他也看得出來,奚兒對他亦是動了真心的。
「是啊奚兒,我原本以為那瑞王二公子定然不會對你有真情,可聽你大哥回來說起,卻又好似不是我們想的那般。」
桓王妃語氣帶著幾分遲疑,還盼著其中藏有什麼隱情。
凌奚垂著眼,指尖攥緊衣襟,眼底漫上一層寒涼。
「不會有什麼誤會,是我親耳聽到他和木晚寧說的。」
那時候在書房,他都親口承認了,字字句句落入她耳中,哪裡會有什麼誤會!
「所以,奚兒是想要與他和離?」
凌珩眉眼驟然嚴肅,周身氣氛跟著凝重了幾分。
「是,兄長可有什麼法子?」
凌奚沒有半分猶疑,滿是破釜沉舟的決絕,一旁的桓王妃滿心焦灼,目光殷切地凝在凌珩身上。
「何須想什麼辦法!?」
桓王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杯盞震得輕晃作響。
「那瑞王世子竟敢這般欺辱我女兒,我即刻入宮面見皇兄,請求遣使遞出國書,直接廢止了這樁和親!」
「父王不可衝動,奚兒方才所言,全無半點實證在手,若是以此理由提出和離,恐怕行不通,且梁帝素來注重顏面,想要順利解除聯姻,明面上絕不能找大梁的疏漏。」
凌珩眉目凝著沉穩肅然,眼底儘是思慮周全的審慎,他緩緩轉頭,目光落向身側的凌奚。
「你昨日說……蕭策去了西境沿線換防?」
「嗯,他比我早一日動身,說是最遲三個月回金陵。」
凌珩指尖輕點桌沿,默然思忖半晌,方才緩緩開口:
「如今之計,最好以你二人夫妻情分破裂、相處不和為由,最是穩妥。若能借著蕭策不在金陵的空檔,說動梁帝應允便是最好。」
凌珩眉頭微蹙,語氣添了幾分遲疑。
「不過,聽聞梁國一眾宗室子弟里,梁帝最是器重蕭策,關乎他的婚事,他定然要徵詢蕭策本人的意思。」
凌奚眸光驟然黯淡幾分,心頭一籌莫展,轉瞬又似想起了什麼,雙眼倏然睜大,眸底升起一絲光亮。
「我手上……有蕭策給我的和離書!」
「和離書?」
桓王妃滿眼錯愕,幾人齊齊不解望著她。
「之前,他以為我要隨兄長一同回楚國,便提前備好了……」
凌奚指尖微顫,語聲漸輕,心頭翻湧著複雜的酸澀,那時候,他許是真心實意,想要放她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