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奚一直垂著眼,有條不紊地替他整理衣襟,每一個動作都穩妥從容,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他對她的溫柔是真的,此刻的眷戀不舍是真的,可那些欺瞞傷害,兄長險些喪命,亦是真的。
繫緊玉帶,凌奚收回手,微微後退半步。蕭策卻忽然抬手,緊緊攥住了她的手,力道溫柔,捨不得鬆開分毫。
「奚兒,早日回來。」
凌奚指尖微僵,心底一片冰涼,只輕輕頷首沒有說話。
她不會再回來。今日一別,便是訣別。
待蕭策離開金陵後,凌奚才派人去秦府通知無雙第二日回薊城。
她要確保一切萬無一失,如今自己身懷有孕,卻還要堅持遠赴千里回薊城,若是提前被秦齊得知,以他的性子,保不齊會去問蕭策,而蕭策若是知曉她有了身孕,她又如何還能走得掉。
而事實也果真如她所料,秦齊得知無雙要護送凌奚回薊城,滿心疑竇,他問無雙的第一個問題,便是不解蕭策怎麼會應允她懷著身孕還要依舊長途跋涉回薊城。
還好無雙機智,從容尋了個藉口搪塞了過去,秦齊雖仍存了幾分疑慮,最終卻無法找到任何破綻。
而秦尚書和秦夫人得知女兒要隨世子妃遠赴薊城,心中自然是萬般不舍,可終究又愛女心切,無從阻攔。
最後,秦父將此事的原因歸咎於秦母對女兒的婚事操之過急,屢屢張羅相親,這才讓她借著遠行的由頭喘口氣。
這般一來,秦母暫且歇了為無雙張羅婚事的念頭,轉而將全部心思,又落到了秦齊的終身大事上。
離開金陵的前夜,凌奚去了趟雲棲院,她屏退了所有下人,未曾讓人通傳,徑直進了木晚寧的房門。
木晚寧正準備就寢,忽見有人突然闖入,心頭驟驚,猛地回頭,見是凌奚進了她的房間,一時不解地皺起了眉頭。
「是你?你來做什麼?!」
看著木晚寧驚慌失態的模樣,凌奚唇角勾起一抹瘮人笑意,一步步從容走近。
「怎麼?木側妃見到我這般害怕,莫非是往日做了什麼虧心事?」
她逕自走到屋內,自己尋了個座位慢悠悠坐下,身姿端得挺直閒適,神情一派泰然自若。
木晚寧依舊滿臉疑惑的看著她,眉頭緊鎖。
「世子妃自己,難道就沒做過虧心事?」
凌奚抬眸,眉眼淡淡睥了她一眼, 唇角仍舊微微抬著。
「木側妃是指,上次安兒在花園中摔傷一事?」
「你敢否認嗎?」
「我為何不敢?」
凌奚隨即嗤笑一聲,雙手環於身前,靜靜看著她。
「你覺得,我需要對一個稚童下手?」
木晚寧一時語塞,隨即又勾起一抹得意笑意。
「你以為,阿策為何要請旨冊封安兒為王府世孫?」
「我不想知道,也不感興趣。」
凌奚就那麼姿態隨意地靠在座位上靜靜看著她,唇角依舊噙著淺淡笑意。
「因為你是楚國人!你和阿策本就不應該在一起,即使如今你得到了阿策的心,他也絕不會全然信任你。」
凌奚眼底的笑意終於染上了一絲寒涼,木晚寧一個字也沒有說錯,她和蕭策本就不應該在一起,她即使得到了他的心,也是一刻對她有所保留的心。她斂了斂心神,手上輕輕握住,微微前傾著身子,直直盯著木晚寧。
「難道不是因為,安兒,不是他的骨肉,而是……你與蕭漠的孩子?」
轟的一聲驚雷灌頂,木晚寧瞳孔驟縮,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腳下一軟,踉蹌了兩步險些站立不穩。
她死死盯著一直從容端坐的凌奚,唇齒微微發抖。
「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你以為呢?這樣天大的秘密,瑞王府中又能有幾個人知曉。」
「不!不可能!阿策不會不會說的,阿策是絕不會同你說的……」
木晚寧緩緩搖著頭,眼底的僥倖一寸寸崩塌。
「那你以為,我是如何得知的?你瞧,他也並非是全然不信我,你說對吧?」
「你知道了又如何?此事無憑無據,你威脅不了我!」
木晚寧死死咬著下唇,強撐著心中那搖搖欲墜的鎮定。
「誰說我要威脅你了?只不過嘛……安兒既然不是蕭策的親生骨肉,我若與他將來誕下子嗣,便是名正言順的嫡出,你覺得,他對安兒的偏愛,將來有一天,會不會變?」
凌奚狠狠咬著牙,心底是對自己無聲的諷刺,明明在蕭策心中,木晚寧母子遠比她和她的家人更重要,可她都要離開了,這口氣咽不下去,該報的仇,得報完了才走。
「不、不會的……」
凌奚不再看她,眼底涼色盡數斂去,轉身踏出了房門。
……
為免惹人疑心,凌奚刻意精裝簡行,並未盡數帶走貼身下人,而那些帶來的嫁妝,也已經不屬於她了,餘下物件本就寥寥,衣物、日用之物只揀了一小部分,行李算是尋常出行,看不出半分遠走高飛的端倪。
翌日清晨,待她踏上馬車的剎那,忽覺百感交集。她抬手撩起車簾,目光靜靜投向那朱漆府門。
初入瑞王府時她滿心牴觸,而後試著收斂心性,融入這裡,後來天真地以為,這裡會是自己往後餘生的歸宿。
短短十餘月,卻似耗盡了半生光景,甜與痛,真與假,她都深切地體會過了。
片刻後,眸中雜念盡數斂去,只餘下一片決然,緩緩放下車簾。
「走吧。」
車輪緩緩滾動,漸漸駛離瑞王府。
正陽院中,瑞王妃端坐廳中,手捧著一盞溫熱的清茶,神色恬淡安寧。
孫嬤嬤步履匆匆穿過院庭,踏入廳內,躬身低聲回稟:
「回王妃,世子妃已然動身,離了王府。」
掌中茶盞微晃,瑞王妃眼底無半分意外,只輕輕吁出一口氣,淡然頷首。
因著漠兒,她一開始是真不喜她,更沒有想到,策兒會對她動了真心。
「罷了。」
她語聲輕緩,帶著幾分釋然。
「既然策兒心悅於她,往後不必再盯著垂星院。」
「是,老奴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