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平南侯府,大門緊閉。
寒風卷過門前石獅,帶起一地枯葉打著旋兒,說不出的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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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氣派的府邸,如今門庭冷落。
李知景望著那匾額,一動不動。
姜娩正想說什麼,目光忽然瞥見側邊小巷的牆根下,站著一個單薄的身影。
是聞淺。
她裹著厚厚的素色斗篷,小臉埋在風帽里,蒼白得沒有血色,眼睛卻紅紅腫腫的,顯然哭了很久。
她遠遠望著李知景的背影,不敢靠近,也不捨得離開。
李知景似乎也察覺到了,緩緩轉過頭,目光與她對上。
他沒有動,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姜娩於心不忍,走過去拉住聞淺冰涼的手:「怎麼站在這兒?來了多久了?天這麼冷。」
聞淺聲音細細的:「我聽說......說將軍凱旋,便來這裡等著。」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想看看他。」
姜娩心頭一軟,牽著她冰涼的手,一步步走到李知景面前。
近距離相望,聞淺一眼便看到他的手。
布滿細碎的傷痕和老繭,是沙場留下的印記。
她下意識想伸手去拉起,輕聲問:「......疼嗎?」
李知景不動聲色避開,聲音冷硬道:「聞小姐已不是侯府的人,不必冒著嚴寒來此。回去吧。」
聞淺眼眶裡的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咬著下唇哽咽道:「世子......對不起,是我沒能保住我們的孩子......」
「那孩子沒來這世上,未必是壞事。你我本就是陰差陽錯綁在一起的,如今這結解開了,便是無緣無分。往後,不必再有任何牽扯。」
這話像刀子,扎得聞淺渾身發抖。
她抬起淚眼,執拗地問:「世子對我......當真一點點情意都沒有嗎?」
「沒有。」
「那為何要身赴湯險境救我?」
「......我救的是平南侯府世子妃。」
李知景字字冷淡。
他抬手,從貼身的鎧甲內側,緩緩取出一枚陳舊的劍穗。
是當年聞淺親手編了送他的。
他遞到聞淺面前。
「如今你我緣盡,這東西拿回去吧。」
聞淺眼淚掉得更凶,拼命搖頭,不肯接。
李知景手一松,那劍穗便輕飄飄地掉在了雪地里。
「不要!」
聞淺慌忙蹲身,顫抖著將劍穗緊緊攥入掌心,喉間壓抑的嗚咽再也克制不住。
情緒劇烈起伏之下,她捂住心口,劇烈咳嗽起來。
李知景眉頭擰得更緊,想再說話時,身後傳來車輪的細碎聲響。
精緻的烏木馬車停穩,車簾被人抬手掀開。
段知安緩步走下馬車。
他走到聞淺身邊,將手爐塞進她冰涼的手裡。
「天寒地凍,你身子還未好全,不宜久站。」
李知景行禮:「末將見過太師。」
段知安微微頷首:「將軍大勝封聿關,實乃朝廷之幸,社稷之福。」
「末將也是想著......萬萬不能令太師失望,才拼著一口氣活了下來。」
話里藏針,字字有意。
可段知安只淡淡一笑,不欲多做糾纏:「將軍今日歸府祭拜要緊,我便不打擾,告辭。」
他說完,扶著聞淺往回走。
「舅舅......」聞淺想掙脫,忍不住回頭。
可李知景已經轉過了身,邁步走了進去侯府大門。
姜娩看著聞淺破碎的樣子,快步走過去:「淺淺,眼下最要緊的是把你自己的身子養好。只要人還在,一切......都來日方長。」
聞淺淚眼朦朧地看著她,這才上了馬車。
姜娩嘆了口氣,轉身跟著李知景進了侯府。
推開侯府大門,裡面死寂一片,空得讓人心慌。
從前滿是笑聲、僕人來來往往的院子,現在只剩冷風和打著轉的枯葉。
姜娩心裡也堵得難受。
她小時候常來這裡玩,如今這副樣子,就算她活了兩輩子,看著也鼻子發酸。
侯爺和夫人再怎麼刻薄,終究是知景的爹娘。
她走去祠堂,陰冷空蕩。
沒有披麻戴孝的族人哭靈,沒有絡繹不絕的弔唁賓客。
只有幾個宮中派來的內監沉默地守在角落。
李知景在靈前站定,緩緩地屈下膝蓋。
他沒有哭嚎,沒有訴說,只是將額頭抵在手背上,沉默著祭拜。
她也默默跪在了他身旁的蒲團上,朝著靈位深深叩首。
一連三拜。
姜娩微微側目。
看到李知景動作乾脆利落,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平靜得可怕。
也許是戰場廝殺,真把他磨成了一塊沒有溫度的石頭。
連至親慘死,都激不起半點波瀾。
正這樣想著,忽然注意到他久久沒有起身。
緊接著,那挺得筆直的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起來。
「知景。」姜娩心口一緊,扶住他的手臂。
良久,李知景才緩緩直起身。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裡面布滿血絲,蓄滿了淚。
「二妹妹......」
這聲兒時的稱呼,讓姜娩鼻子猛地一酸。
下一刻,少年悲涼破碎的嗓音,輕輕響起。
「......我沒有家了。」
姜娩喉頭髮緊,一點聲音也發不出。
只能輕輕拍著他後背安撫。
待了許久,等他心情平復後。
二人走回前廳。
這曾經賓朋滿座的屋子已冷寂如冰窖,沒有半分活氣。
李知景沉默地收拾著一些散落的舊物,姜娩站在一旁,不忍打擾。
她轉身走出前廳,立在庭院廊下。
屋外寒風凜冽,庭院中的殘雪映著灰白的天光。
府里還殘留著一些紅燈籠和福字。
若是侯府安好,親人猶在,若孩子順利降生。
知景此戰歸來,本該是闔家團圓、歲歲歡愉的熱鬧新年。
可世事難料......
忽然咔嚓一聲輕響,混著簌簌落雪的聲音。
一個灰撲撲的小物件從檐角滾落,掉在她腳邊的雪地里。
姜娩低頭看去。
是一個樣式簡單的深青色香囊,已被雪水浸濕半邊,顯得陳舊髒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