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戶吱呀一聲。
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穿著深灰色的窄袖勁裝,身形很高,瘦削卻挺拔。
頭上還壓著一頂寬檐舊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
他走到炭盆邊,坐在了姜娩剛剛坐過的位置上。
段知安說:「你燒了宗祠,嫁禍他人,如今聞茵沒人保,遲裴兩家焦頭爛額......這局也該收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屋內只有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戴著斗笠的男人緩緩開口:「快了。」
接著伸出手,拿起面前那隻白瓷杯盞。
杯口還留著一點殷紅,是女子口脂蹭過的印記。
他拇指輕輕划過,看不清面目表情。
段知安將他的動作盡收眼底,唇角勾起輕笑。
「人來了你倒是畏畏縮縮,怎麼?心軟了?」
斗笠下的男人沒說話,只抬起眼,冷冷盯著他。
段知安輕嘖一聲:「你這眼神,是想殺了我不成?別忘了,你這命還是我給救回來的。」
那人移開視線。
半晌,一個低啞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我只是突然覺得,只死姜娩一個......實在有些不划算。」
屋內空氣凝滯。
段知安沉默了片刻,斟酌著開口:「寧祉從小長在我身邊。我若讓你手下留情,你可願意留他一命?」
「呵——他逼你離宮,你倒替他說情?真是個大聖人。」
段知安被這句話堵得無言以對,最終只嘆了口氣。
對面的人將杯子重重擱回桌上,發出沉悶一響。
隨即起身向外,融入門外的風雪之中,消失不見。
第二日,宮中傳下旨意——
聞茵縱火焚宮,意圖毀壞宗廟,罪證確鑿,判斬立決,三日後行刑。
太后聞訊,當即便病倒了,說是心悸舊疾復發。
姜娩去探望時,守在殿外的幾個小宮女正湊在一起低聲說話。
個個臉上帶著興奮和紅暈。
見她來了,連忙散開行禮。
姜娩隨口問了一句:「方才在說什麼,這般高興?」
一個膽大的宮女抿嘴笑,眼睛亮晶晶的:「回姜小姐,奴婢們是高興......李將軍今日凱旋迴朝了!方才去前頭送東西,遠遠瞧見了一眼,穿著銀甲,可威風了!」
姜娩腳步一頓:「李將軍?是......平南侯世子,李知景將軍?」
「正是!聽說封聿關全勝,李將軍入宮面聖,稟報軍情去了。」
姜娩心頭一緊。
他應該還不知道侯府已空,父母俱亡,妻子被休,未出世的孩子也已化為血水。
李知景自小驕傲明亮,被寵愛著長大,要怎麼承受這一切?
她匆匆向臥病的太后行了禮,說了幾句寬慰話便告退出來。
她心神不寧,腳下不自覺地朝前朝的方向走去。
可到了前朝,官員們早已散朝。
她攔住一個小太監詢,問:「李將軍呢?」
小太監認得她,忙躬身答道:「回姜小姐,李將軍下朝後,便隨太子殿下往太子宮去了。」
「將軍得知侯府的事了嗎?」
「這奴才就不知了。」
姜娩道了聲謝,轉身又朝太子宮趕去。
太子宮的侍衛見是她,並未阻攔。
她徑直入內,遠遠便看見後院中站著一個挺拔如松的背影。
那日一身銀灰鎧甲未卸,肩甲染塵,肩甲處還有刀劍劈留下的深刻凹痕。
是李知景。
他背對著她的方向,正與寧祉說著什麼。
寧祉先看到了她,溫聲道:「姜小姐來了。」
姜娩走近,李知景聞聲也轉過了身。
四目相對。
她先開了口:「你回來了。」
「嗯。」李知景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你近來可好?」
姜娩一怔,如此平常的問候,她竟不知如何回答。
寧祉在一旁溫聲接過話:「將軍還不知,父皇已應允孤與姜小姐的婚事,不日便會賜婚。屆時你定要前來喝喜酒。」
李知景手指輕輕蜷縮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眸:「那末將恭喜殿下,恭喜......姜小姐。」
「多謝。」寧祉拍了拍他的肩,語氣轉為沉重,「只是你家中之事,孤與父皇皆痛心疾首,侯府上下自有宮人打點,定不會讓府里冷清。」
姜娩頭皮一緊——
這話的意思是,李知景已經知道了這些事?
她連忙去看李知景的臉色。
可他竟無太多波瀾,只點頭道:「多謝皇上體恤,末將往後孑然一身,了無牽掛,更可專心為國戍邊。」
寧祉讚賞道:「父皇下旨晉你為鎮國將軍,統轄北境三軍。往後安國北疆,便託付給你了。」
「末將必不負皇恩。」
寧祉拍拍他肩膀:「你與姜小姐故人重逢,想必有許多話要說。孤還有些政務,先失陪了。」
他說著,便離開了後院。
院中只剩下他們二人,炭火盆在一旁安靜燃燒。
姜娩看著李知景。
不過幾年光景,那個眉眼飛揚,總帶著幾分不羈笑意的少年,已經消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肩扛如山的鎮國將軍。
姜娩不知怎的,突然又想到前世那個總是獨來獨往的李知景。
滿身的孤寂與酸楚,身邊空無一人。
她喉嚨有些發緊,忍不住輕喚一聲:「知景......」
這些殘酷的真相他已經知道了。
可她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安慰?
此刻任何言語都蒼白無力。
節哀兩個字,她怎麼也說不出口。
李知景緩緩抬頭看她,眼底的平靜之下,驟然湧上痛楚與血絲。
「有空嗎?陪我回侯府看看。」
姜娩立刻點頭:「好,我陪你去。」
李知景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外走。
鎧甲隨著他的步子發出冰冷的輕響。
姜娩跟上他,兩人並肩走出太子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