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翠蘭罵王遠超的聲音很大,鄰近的鄰居都聽得到。
而這一罵,王遠超就被足足罵了十幾分鐘,直到馮翠蘭罵得口乾舌燥,呼哧帶喘,那惡毒刻薄的罵人聲才戛然而止。
「這馮翠蘭還真是,罵自己的兒子也都這麼惡毒,要是惹惱了王遠超,不搭理她的話,看她以後老了挪不動道兒了,誰會伺候她。」
「我一個外人聽著都覺得她罵人的話尖酸刻薄呢,哎呀,你們說王遠超怎麼攤上這麼個媽?」
「這誰知道啊。不過,別忘了,當初老王頭就是被馮翠蘭隔三岔五地罵,結果有一回罵狠了,老王頭跑出去喝悶酒,結果喝醉酒,酒精中毒,聽說好像是腦子裡出血,送醫院搶救也沒搶救過來,人就沒了。」
「老王頭挺好個人的,忠厚老實,以前對我們這些鄰居也多有照顧,誰家去副食品店買東西,有好的他也不藏著掖著,就連走路上打個照面,都是一副笑臉,就這麼走了,是真可惜。」
「王遠超雖然是老王頭的種,可一點也不隨老王頭,反倒是隨馮翠蘭,一樣的刻薄,又狠毒。不刻薄,不狠毒的話,怎麼能做出毆打媳婦的事兒。」
「也幸虧李雲蘭和王遠超離婚了,要是她繼續待在王家,還不知道會被王遠超和他娘虐待成什麼樣,說不定連命都得搭上。」
「主要還是人家的娘家人給力,連夜趕上百里路來呢,親娘、親哥、親姐,還有同村的兄弟……要不是天寒地凍,時間倉促,要我說啊,李雲蘭的娘家再來個二三十人都有可能。」
「嗨,人娘家是村裡的獵戶,常年進山打獵的,這類人啊最團結了,遇到事情肯定是槍口一致對外,王遠超和馮翠蘭也算是碰到釘子了,以為李雲蘭好欺負,沒想到扎手,自己挨了一頓揍不說,還被扔進茅坑,最後鬧得婚都離了。」
「……」
在屋裡聽到王遠超家裡傳來罵聲的鄰居,原本只是在自己家裡議論一下,可隨著馮翠蘭的罵聲越來越激烈,大家乾脆就離開家,跑到王遠超家院門外聽熱鬧。
這年代,娛樂節目少,家長里短都能成為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更何況是王遠超家的那些事,又是虐待媳婦,又是被媳婦娘家人教訓,最後還離婚收場的,這兩天早就在星火公社傳得沸沸揚揚了。
現在,聽到馮翠蘭在大發雷霆地罵王遠超,大家更是興奮,有些人甚至連晚飯都不吃了,擱下碗筷就跑出來。
反正大家也知道,馮翠蘭是被王遠超背著回來的,據說是腰椎骨傷了,得臥床,就算聚在王遠超家門口,馮翠蘭也奈何不了他們,最多就是在屋裡罵幾句。
不過,罵得越多,馮翠蘭就越出醜,越丟臉。
罵吧,我們愛聽。
而在屋裡,馮翠蘭的罵聲停止後,王遠超連沉如水地看著她。
他緊緊地攥著自己的拳頭,憤怒地怒視著馮翠蘭。
從小到大,他就是在馮翠蘭的憤怒打罵聲里度過的,由此也讓他養成了在馮翠蘭面前謹小慎微、畢恭畢敬的性格。
只是,隨著他結婚後這幾年,馮翠蘭對他的打罵聲變少了,這讓王遠超產生了一些本不該有的錯覺,覺得娘開始對他好了。
但剛才被罵了那麼長一段時間,王遠超忽然腦子裡靈光一閃,也算是想明白了,馮翠蘭這幾年之所以沒怎麼打罵他,是因為馮翠蘭打罵的對象,換成了李雲蘭和芊芊。
現在,李雲蘭離婚,帶走了芊芊,馮翠蘭罵人的對象,立刻就變成了他,他成了他娘的情緒發泄口。
可是,過了一會兒後,王遠超原本攥緊的拳頭,還是悄然一松。
他默默地走出房間,去堂屋裡拿了一個掉了漆的搪瓷杯,往裡面倒了杯水。
想了想,他又從桌上拿了一個藥瓶,從裡面倒出一粒藥,碾成粉末,和陶瓷杯里的熱水摻在一起後,才走進屋裡。
「娘,口渴了吧?喝水,潤潤喉。」
王遠超把水杯遞給馮翠蘭,語氣不急不緩地說。
馮翠蘭正口乾舌燥著,見王遠超挨了她一頓罵,也沒有啥情緒反應,心裡也就沒當回事,接過搪瓷杯,就把水喝了個精光。
「娘,我先出去了,你先好好休息。」
王遠超說著,拿了搪瓷杯就出去了。
而在走出屋的那一瞬間,他長舒了一口氣。
屋裡,馮翠蘭喝完王遠超送來的那杯水後,困意也很快襲來,眼皮子打了會兒架後,沒一會兒就響起了沉重的呼吸聲。
聽到屋裡傳來的呼吸聲後,王遠超這才打開房門,走了進去。
他看了眼躺在坑上睡著的馮翠蘭,又看了眼剛才通過門縫看到的馮翠蘭藏錢的地方,在猶豫了一下後,他打開了那個馮翠蘭藏著大團結的衣櫃暗格,從裡面拿出用發圈綑紮好的那一沓大團結後,從裡面抽出了十張。
接著,他把大團結放好,又把暗格合上,又去拿出馮翠蘭藏的零錢,又抽走了幾張五塊錢面額的,還有一些一塊、兩塊面額的,這才把錢放回了遠處。
「娘,對不住了,這些錢要麼是爹留下來的,要麼就是我掙的,我拿百十塊不過分,沒錢的日子我受夠了。」
把錢揣進兜里,王遠超看了眼躺在坑上,正睡得香甜的馮翠蘭,自語地說道。
爹還在的時候,家裡的錢袋子被娘死死地攥著,爹去世後,他接了他爹的班,到公社副食品店上班,每個月的工資大部分都要上交給他娘,這錢袋子還是被他娘攥著。
本來,要是馮翠蘭爽快點把錢給他,不罵他的話,王遠超是不會這麼做的,但馮翠蘭卻把錢看得比他的工作崗位還重要,又劈頭蓋臉地罵了他一頓。
這可把王遠超氣到了,但他沒當著馮翠蘭的面反抗,而是趁著給馮翠蘭倒水的機會,碾碎了一粒安眠藥,摻到了搪瓷杯的水裡。
等馮翠蘭睡著後,這才從馮翠蘭藏錢的地方拿了一些錢。
王遠超心裡估摸了一下,他差不多拿了馮翠蘭攢下的錢大概有一百塊左右,這抵得上他兩個多月的工資了。
「有了錢,買點禮物去牛經理那裡走動一下,把關係搞好,說不定對我的處分還能減輕不少。」
攥著手裡的錢,王遠超心想。
「咕咕……咕咕……」
可就在這時,他的肚子卻不爭氣的叫喚了起來。
不過,王遠超沒選擇在家做飯,因為讓他做飯,他也鬧不明白。
但現在有錢了,王遠超準備到外面去吃。
很快,他就穿上了一間軍大衣,把門關好後,就離開了家。
這時,看到王遠超出來了,原本還在院門外挺熱鬧的鄰居,也頓時作鳥獸散。
王遠超看了眼那些散去的鄰居,也沒有去找人吵架、罵戰,他畢竟不是馮翠蘭,他有國營單位副食品店的鐵飯碗工作,而且又年輕,臉皮薄,做不出和鄰居吵架罵戰的事兒。
所以,他也沒搭理那些鄰居,把院門關上後,就離開了寬石巷。
不久後,他來到一家小飯館。
特殊十年已經過去了幾年,改革開放的政策也執行了有些年月,一些嗅到商機,又有手藝,膽子又大的人,開始干起了個體戶。
王遠超來到的這家小飯館,正是在公社上新開沒半年的小飯館,之前王遠超和同事到這裡吃過兩次飯。
雖然主營的是家庭小炒,但物美價廉、量大管飽,菜品也是色香味俱全。
王遠超來到這裡的時候,小飯館裡沒什麼人了。
「老闆,炒一份青椒肉絲,一份香煎雞蛋,再來瓶散白。」
坐下來後,王遠超點了兩個菜。
他自己一個人吃飯,雖然兜里也有錢,但也沒點太多菜鋪張浪費。
「行,稍等,馬上就好。」
老闆見是王遠超,知道他是公社副食品店的售貨員,便給了個笑臉,很快就鑽進了廚房。
沒一會兒的功夫,兩道小菜和一瓶散白就端上了桌。
一邊吃著想起噴噴的小炒,一邊喝著散白,王遠超原本因為離婚等造成的壓抑的心情,也逐漸緩解了。
酒足飯飽後,王遠超也喝了個半醉,拎著半瓶沒喝完的散白,三步一搖晃地離開了小飯館。
「呼呼……」
冷冽的北風「呼呼」地刮著,王遠超打著手電筒,搖搖晃晃地走進寬石巷,往自己家裡走去。
路過巷子拐角的時候,他只覺得後脖子一疼,整個人白眼一翻,就軟綿綿地癱倒在了地上。
等王遠超癱倒在地後,一個身影才從黑暗中走出來,看了眼倒在地上的王遠超後,伸手在他懷裡摸索了一下,從裡面掏出了一沓錢。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手電筒看了一下,就把錢揣進了自己兜里。
「媽的,真是便宜你了。」
踢了腳王遠超,黑影罵了一句。
要是王遠超沒喝醉,他非得好好地揍王遠超一頓不可。
可惜,王遠超喝醉了,他也怕要是貿然揍一頓王遠超,這王八犢子又喝醉著,容易鬧出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