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蘭掃了一眼屋裡，目光逐一的落在屋裡的幾件家具上——五斗櫥、三開門大衣櫃、梳妝檯、四個凳子等。
這都是當年她結婚的時候，娘家送的陪嫁，統稱「三十六條腿。」
當年，她結婚的時候，雖然娘不願意讓她遠嫁，但為了成全她，也為了讓她在婆家有底氣、體面，幾乎是掏空了家底，傾其所有，給她置辦了這套嫁妝。
出嫁的時候，大哥、三哥，還有同村獵戶家的幾位大哥，親自把這些家具抬到王家接親隊伍的拖拉機上，送她出嫁，嫁到星火公社來的。
當初嫁到這裡來的時候，她想的是生兒育女，相夫教子，好好的把日子過好。
可惜事與願違。
丈夫王遠超雖然人老實，但沒主見，對婆婆馮翠蘭言聽計從，還愚孝；而婆婆馮翠蘭為人尖酸刻薄惡毒，又好吃懶做，她嫁到王家幾年，好日子沒過上幾天，苦日子倒是過了不少。
直到被王遠超和馮翠蘭家暴，也算是讓她徹底的對王家失望。
現在，她有娘家人的撐腰，已經不打算和王遠超過下去了，她要和王遠超離婚。
既然都要和王遠超離婚了，那這些當初她陪嫁的家具，也沒有了繼續放在這裡的意義。
「大哥、三哥，把這五斗櫥、梳妝檯，還有這大衣櫃、幾張凳子，都抬到院子裡燒了吧。」
李雲蘭指了指屋裡的家具，淡淡地說道。
她知道，娘家只是來了一輛拖拉機，還有三輛自行車，運不走這些家具，可她也沒打算把這些家具留在王家。
那些舊衣服，她能扔了，那這些舊家具，她也能照樣付之一炬。
「燒了就燒了，動手吧，咱家又不缺錢，大不了再找公社的木匠再打過新的三十六條腿就是了，就是打七十二條腿，咱也有錢。這帶不回去的東西，也不能便宜了姓王的。」
李雲山對此倒是沒什麼意見。
在他看來，這些家具，和那些讓李雲蘭扔掉的舊衣服一樣，燒了也就燒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燒掉了正好，也免得四妹李雲蘭看到這些舊家具，有時候這心裡頭膈應。
再說了，這人吶，得向前看。
「行，隨你。」
李雲石也沒意見。
接著，李雲山到院外叫人，把蔡二和張三哥、趙栓柱都給叫了進來，留下彭友廉、王老九和吳勝鴻在外面看著馮翠蘭那個老虔婆。
「這些家具都搬出去燒了？太可惜了。」
聽說李雲蘭要把她當初陪嫁的三十六條腿都搬到院子裡燒掉，蔡二和張三哥，還有趙栓柱都覺得就這麼燒掉有些可惜。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燒掉這些舊家具，我妹子以後就和過去徹底劃清界線，迎接新的美好人生，都搬出去燒掉。」
李雲石說完，大手一揮。
「行，燒掉。」
蔡二等人也不廢話，當即動手，將先將五斗櫥、三開門大衣櫃裡面的東西清空丟地上，接著再把五斗櫥、大衣櫃、幾張凳子、梳妝檯等，全都呼啦啦的搬到院子裡，壘在一起。
「你們……你們這是要幹什麼？」
看著李雲山等人把屋裡的家具都搬出來，馮翠蘭連忙從地上爬起來。
「幹什麼？當然是燒掉，難道還留著給你和王遠超那王八蛋用啊？」
蔡二笑嘻嘻地說道。
可這話，頓時就像一個晴天霹靂：「什麼？你們要燒掉我的家具？不能燒，你們不能燒啊！」
「什麼你的家具，這都是雲蘭妹子當年陪嫁的三十六條腿，跟你有啥關係，人家想燒就燒，關你屁事，我告訴你啊，你別過來啊，不然老子手上的棍子可不長眼，抽到你身上也別喊疼。」
彭友廉和王老九手上都拿著一根兩米長的木棍，虎視眈眈地注視著馮翠蘭，這老虔婆身上全是黏黏糊糊的排泄物，看著就讓人噁心，她要是真的不管不顧地衝過來，還真能讓人聞風而退。
不過，他們顯然是高估了馮翠蘭的勇氣，在那兩根棍子的威懾下，馮翠蘭終究是不敢衝上前。
或許，是被李雲山把她扔茅坑裡的經歷，讓她記憶猶新，心有餘悸吧。
不過，彭友廉的話，落在那些來湊熱鬧的鄰居耳邊卻不一樣了。
「啥？這三十六條腿都燒了？這是錢多燒得慌嗎？」
「這也太浪費了，打這三十六條腿，可得花不少錢，就這麼燒了有點可惜。」
「不對啊，當年王遠超結婚的時候，馮翠蘭在這條巷子裡吹噓，這三十六條腿都是他們王家出的，給李家充門面用的，怎麼現在又換了個說法了。」
「你還看不出來嗎，那是馮翠蘭當初往自己臉上貼金呢，人李家說燒就燒，要不是李雲蘭的陪嫁，他們能這麼幹脆？」
「嘿，還真沒想到這老虔婆倒也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
鄰居們看向馮翠蘭的目光里，都充滿了鄙夷。
他們真是沒想到，馮翠蘭當年在人前吹噓的事，竟然全是她自己往自己臉上貼金。
而就在大家鄙夷的目光里，李雲山劃了一根火柴，點燃了一團松毛。
燃燒的松毛往壘起來的三十六條腿下面一放，火苗很快便以燎原之勢燃燒了起來。
沒一會兒的功夫，就燒起了一道高大兩米的火柱。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木材在燃燒，燒得火苗旺旺的，燒出來的菸灰隨著升騰的熱氣旋高高的飛起，在脫離了熱氣旋後又紛紛揚揚地落在了地上。
看著燃燒的火焰，還有紛紛揚揚落在地上的菸灰，那些來湊熱鬧的鄰居們都忍不住幸災樂禍地看向在一旁涕淚橫流，但卻不敢向前一步的馮翠蘭。
隨著這把火一燒，馮翠蘭哪裡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啊，簡直虧到姥姥家了。
搶李雲蘭的麥乳精被倒掉了，圍巾也粘了一層黏黏糊糊的排泄物，就連搶李雲蘭的錢，也都被拿了回去。
還有，李雲蘭當初嫁過來時陪嫁的三十六條腿，如今也付之一炬。
而且，李雲蘭還態度堅決地要和王遠超離婚。
這下，王家是錢沒了，三十六條腿沒了，兒媳婦也沒了。
這比賠了夫人又折兵還嚴重。
而且，王家的名聲本來就臭，這都是拜馮翠蘭所賜。
可經過李雲蘭和她娘家人這麼一鬧，王家的名聲就更臭了。
要是李雲蘭和王遠超離婚了，王遠超想再找個婆娘，那可就更難了。
別的不說，就說馮翠蘭是有過搶兒媳婦東西和錢，還打兒媳婦的前科的。
而且，王遠超也打了李雲蘭。
就憑這，哪個瞎了眼的爹娘敢把自家的閨女往王家的火坑裡送？
別說王遠超只是星火公社副食品店的一個售貨員，捧著的是鐵飯碗，就算你王遠超是星火公社的書記，也沒人敢輕易把自家閨女往火坑裡送。
這時候，李雲蘭也把自己的東西都收拾好了。
其實也沒啥好收拾的，舊的衣服都扔了，丟到院子裡的火堆里燒了，就剩幾件新的衣服，還有一些值錢的物件，李雲蘭全都裝在了一個皮箱裡。
「走吧，回家去。」
見李雲蘭收拾好，黃志芳拉著她的手，緊緊地攥著說道。
「嗯，回家。」
李雲蘭紅了眼眶，她沒有回頭看這個自己生活了好幾年的地方，提著手裡的皮箱，拉著黃志芳的手，邁著堅定沉穩的步伐，走出了院門。
「走，我們也撤了。」
李雲山、蔡二等人陸續退出了王家的院子。
這時，被教訓怕了的馮翠蘭這才哭天搶地地嚎了起來。
只見她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一拍大腿，甩飛無數屎尿星子，扯開嗓子便嚎了起來。
「沒天理啊，兒媳婦娘家人欺負我這個老婆婆啊，老天爺你開開眼啊，降個雷劈死他們吧。」
「嗚嗚嗚，欺負我老太婆一個人在家……嗚嗚嗚，打我臉，把我扔茅坑裡……」
「……」
那些還在湊熱鬧的鄰居猝不及防，被甩飛的屎尿星子落到臉上，或者落到身上，嚇得連連後退。
「媽的，真是晦氣，我就看個熱鬧而已，尼瑪甩我一身屎尿星子，呸，回去還得費我兩桶熱水洗澡。」
「這老東西，都被揍成這樣了還不消停，也活該她挨這頓揍。」
「嗨，管她那麼多，咱們還是趕緊回去洗洗這身上的屎尿星子吧，跟這種老虔婆置什麼氣。」
「嘿嘿，王家這回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這傳出去，又是咱星火公社難得的談資，馮翠蘭和王遠超的名聲算是臭了。」
「……」
湊熱鬧的鄰居們又交頭接耳地議論了幾句後，眼見馮翠蘭在院子裡嚎夠了，正朝他們怒目圓睜，便嚇得連忙各回各家，很快就散了。
鄰居們都如避瘟神般走了，也沒人幫馮翠蘭，就連院門都沒關上，就那麼敞開著。
巷子裡的冷風從院門灌進來，那堆燒掉的家具這時已經變成了一堆散發著熱量的紅通通的火炭，被灌進來的冷風一吹，火星子打著旋兒飛起來，但沒飛多高，連王家的院子都沒飛出去，就又落到了地上。
馮翠蘭坐在地上嚎了很久，直到嗓子都嚎啞了，眼淚也哭不出來了，這才自己撐著地面慢慢的爬起來。
只是，她一站起來，兩條腿就打戰。
她從地上撿了根棍子拄著，慢慢地挪進灶房，一邊乾哭著一邊往鍋里舀水，接著蹲在早門口前生火燒水。
灶膛里跳躍的火光映紅了她那張紅腫不堪，又糊著一層排泄物的胖臉。
這時候，一股冷風鑽過灶房的門縫，吹在她的身上，冷得她突然渾身一哆嗦，身體不自主地發起抖來。
等好不容易把鍋里的水燒開，她拿起水勺將鍋里的水舀到桶里，拿到澡房兌上涼水，拿著毛巾開始清洗身上的污穢。
她把身上的污穢清洗了一遍，接著又清洗了一遍，到第三遍的時候甚至打上了肥皂，拿毛巾往身上搓都搓出了綿密的肥皂泡，直到鍋里的熱水全都用完，換上了乾淨的衣裳後，馮翠蘭卻依舊覺得茅坑裡的那股味還在自己的身上。
一想到茅坑裡的那股味兒，馮翠蘭又忍不住反胃，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捂著嘴，開始乾嘔起來。
其實，這時候，馮翠蘭的腸胃裡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嘔吐出來的東西了，所以她乾嘔了好一陣，只是嘔出一口又一口泛著酸的酸水。
「嗚嗚嗚……」
她扶著門框，想到自己今天被黃志芳等人掄圓了臂膀扇嘴巴子，還被李雲山給扔進茅坑裡，頓時就忍不住悲從中來，嗚咽地哭了起來。
她想罵人，想衝去找到李雲蘭等人，把今天的恥辱還回去。
可她現在腿腳發軟，肚子「咕咕」地叫喚，別說去找李雲蘭等人了，就連走到院門口都難。
而且，一想到黃志芳和李雲梅下手狠辣，馮翠蘭心裡也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