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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這地方……不是死的

2026-08-22 21:15:39 作者: 後山樵
  離開疊域以後,五個人一路向外。

  古戰原的天色始終有些蒼白,斷山橫在遠處,荒草被風壓得一片片伏向地面。可與這份荒涼不同,路上遇見的人反而越來越多,而且幾乎都在往裡走。

  有人剛從一處舊戰地出來,肩頭傷口還沒完全止血,聽說疊域那邊又顯出新的法相古路,只吞下一枚丹藥,便跟著同伴繼續趕路。雙方擦肩而過時,那幾個人甚至沒有多看顧長淵他們一眼,很快便消失在了身後的荒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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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多寶回頭看了一陣,直到那些身影徹底走遠,才快了兩步跟到顧長淵旁邊。

  「大哥,你剛才最後那句話什麼意思?」

  顧長淵沒有立刻回答,幾人又向外走出一段,他才緩緩道:「先從……萬煞嶺說吧。」

  秦裂和雷千劫都朝這邊看了一眼。兩人比顧長淵他們更早進入古戰原,萬煞嶺也是先一步穿過。後來五人重新碰面,顧長淵只說過自己穿過最後那片灰黑煞霧以後,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著自己。

  至於那天真正發生過什麼,兩人並不知道。

  「那天你倆過去以後,我是最後進的,我在那裡放開道意以後……出來了很多古相。」顧長淵回想片刻,「全是法相圓滿,後來多到我也沒再數。」

  秦裂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這麼多?」

  顧長淵嗯了一聲。

  秦裂唇角揚起些許,「那倒真該留下來打一場。」

  「可一場都沒打起來。」

  秦裂臉上的笑意頓了一下。

  那日萬煞嶺中,數不清的古相已經從灰黑煞霧深處完全站起,一尊尊龐大相身壓滿四周,最後所有目光都落在顧長淵一人身上,他原本也以為接下來會是一場真正的圍殺,可最後沒有。

  「它們都停了。」

  顧長淵說到這裡,腳步稍稍慢了一些,

  「不是被人打散,也不是維持相身的古煞耗盡。那些已經完全顯化出來的法相圓滿,就那麼同時停在原地,像是……在那一瞬間感受到了什麼,然後它們又開始往回退,最後,只剩下一尊持刀古相。」


  顧長淵繼續向前走著,過了一陣才道:「當時我只覺得,是萬煞嶺本身出了什麼變化。」

  「現在再想……」

  他沉吟了幾息。

  「更像是它們同時收到了什麼。」

  秦裂皺著眉,沒有馬上接話。雷千劫同樣沒有去問那到底是消息、感應,還是某種來自更深處的東西,因為顧長淵自己顯然也不知道。

  「最後留下來的那尊古相,看了我很久。」

  真正讓顧長淵記到現在的,反而不是那尊古相最後斬出的那一刀,是它的眼睛。太靜,靜得不像一道萬載之後由古煞與大道殘痕重新聚起的死相。

  「那時候我就有一種感覺。」

  顧長淵停頓片刻。

  「真正看我的……好像不是它。」

  幾人之間安靜了片刻。風從荒草間掠過,遠處恰好傳來一陣破空聲。幾名年輕修士從側方快速經過,其中一人還在催促同伴加快速度,斷斷續續能聽見「疊域」「法相殘路」幾個字。

  他們很快越過五人,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趕去。

  顧長淵看了一眼那些背影,才繼續道:「後來我斬了那尊持刀古相。」

  古相散去以後,留下了一層暗灰殘痕,這一點本身沒有什麼奇怪。萬煞嶺本就如此,後來者斬去古相以後,可以借那些沾在身上的古煞殘痕繼續往裡。秦裂與雷千劫當時同樣經歷過類似的過程。

  可顧長淵已經進入更深處的灰霧以後,那層本該留在原地的殘痕卻一路追了上來,最後從肩背掠過,融進了他的氣息。

  「從那以後,那種被看著的感覺就沒徹底消失。」

  有時候很淡,淡到幾乎察覺不到,可始終都在。

  雷千劫聽到這裡才開口:「這件事你後來提過。但是我兩之前過萬煞嶺,沒有這種感覺。」

  秦裂也點了下頭,兩人的殘痕離開萬煞嶺不久便逐漸淡去,更沒有出現顧長淵後來所說的那種窺視感。

  「所以我一直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顧長淵抬眼看向前方。


  「直到剛才。」

  金多寶終於等到了最想知道的地方,卻沒有立刻追問。

  「之前你說過,古路走到最後,不一定會留下東西。有人什麼都拿不到,最後看到的,只有一段萬載以前留下來的舊景,我這一條……就是。」

  顧長淵語氣很平靜。

  「沒有古法,沒有道印,也沒有別的東西,只有一段舊景。」

  荒原上又安靜下來。關於古戰原為何會變成今日這副模樣,他們進入這裡以前便已經知道。

  萬載以前,這一帶先後爆發過不止一場高境大戰,聖域、帝關真正踏入其中,大片山河被打碎,無數空間從現世斷開。有些舊戰地沉入地下,有些則徹底失落在破碎空間深處,漫長歲月以後,才有了今日的古戰原。

  這些都是五洲流傳已久的舊事,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親眼看見,又是另一回事。

  「我看到的那片地方,已經快被打沒了。」

  顧長淵說得很慢。

  「聖域很多,帝關也不止一個。」

  那是一片與今日完全不同的戰場。山河在成片消失,空間一道接一道斷開,高高在上的聖域會崩,帝關同樣會死。今日足以橫行古戰原的法相、天門,放進那片天地里,甚至算不上最醒目的那些人。

  可打到最後,那片已經亂到極點的戰場忽然出現了一瞬間的停頓。

  先是一座聖域看向遠處。隨後是第二座,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望向同一個方向,最後就連高處幾道正在交鋒的帝關身影,也先後停了下來。

  「那裡有個人。」

  顧長淵想了想。

  「看不清臉,也沒有什麼特別大的異象。」

  可就是這樣一道模糊身影,讓那片戰場上那麼多高境強者同時看了過去。然後那個人抬了一下手,前面一片天地沒了,顧長淵沒有再去形容那一擊有多強。

  因為已經沒有必要,山河、空間,還有其中的人,全部一起消失。聖域在裡面,帝關也有。

  這一次,幾人走出去很遠都沒有人開口,金多寶平日裡最能接話,此刻腰間那些儲物器物隨著腳步輕輕相碰,他卻只是悶頭跟著,難得沒有插上一句。

  顧長淵真正想說的,也不是那個人到底有多強。

  「最後,他回頭了。」

  他腳步慢了少許。

  「按理說,他當時看的是留下那段舊景的人。」

  畢竟那是萬載以前發生過的事情。顧長淵只是沿著今日的法相殘路,站在後來者的位置,看見了那個死者當年曾經看見的一幕。

  可那道人影轉過頭的瞬間——

  顧長淵肩背間那種已經熟悉的感覺,再一次出現。

  他沉默幾息。

  「和萬煞嶺里……幾乎一樣。」

  沒有神念跨過萬載,沒有力量真正落在今日,九劫帝瞳甚至捕捉不到任何從那段舊景里延伸出來的東西。可那種窺視感就是一樣,和持刀古相低頭看著他的時候一樣,也和離開萬煞嶺以後,那種若有若無、始終找不到來源的目光一樣。

  雷千劫走了很久,才低聲皺眉沉吟道:「舊景是萬載以前的,可你感受到的那個東西,是現在。」

  顧長淵看了他一眼。

  「這就是我覺得不對的地方。」

  這句話以後,幾個人之間又靜了下來,遠處恰好再次有人向著疊域方向趕去。

  人數不少,其中兩人明顯帶著傷,可速度始終沒有減慢。更遠處還有零散身影越過斷嶺,沿著最近才重新接回現世的舊地不斷向深處去。

  殘城。

  斷山。

  荒草。

  整片古戰原處處都是萬載大戰以後留下來的死寂。可越來越多的人,正在朝一個方向走,而顧長淵五人,恰好逆著他們往外。

  顧長淵看了那些背影一陣。

  「如果我剛才看到的,真是當年發生過的事……」

  他聲音慢了下來。

  「那裡面那些聖域、帝關是真的。」

  「最後那個人,也是真的。」

  顧長淵很少在沒有把握的時候下這種判斷。

  所以說到這裡,他停了更久。

  「我總覺得……」

  「古戰原現在這些變化,可能和他脫不了關係。」

  荒風從幾人之間穿過去。

  顧長淵沒有立刻繼續,直到前面那批修士已經快要消失在斷山之後,他才再次開口。

  「甚至……」

  「我覺得……他可能還沒死。」

  這一次,沒有人接話,五個人仍舊沿著荒原向外走。身後那些年輕修士卻已經徹底進入更深處,轉眼便看不見了。過了很久,顧長淵才重新說起另一件事。

  從進入古戰原開始,他其實一直在留意這裡的變化。

  最初在外圍時,金多寶從邊城買來的地圖雖然每天都有出入,大部分山嶺、舊河與道路至少還能對得上。到了中圍以後,一條本不存在的路可以忽然接進兩座斷山之間,昨日還能經過的地方,第二日再看時已經變了位置。

  越往裡面,變化越大。不再只是一條路、一處山口,一整片失落舊地,都可能在一夜之間重新接回現世。

  「這幾日我一直在看。」

  顧長淵道:「越往裡面,變得越快。」

  「也越大。」

  雷千劫聽到這裡,輕輕點了下頭。

  「這一點,我和秦裂應該比你們更清楚。」

  兩人比顧長淵他們提前很久進入古戰原。最初那段時間,舊地同樣會重新出現,可頻率遠沒有現在這麼高。

  尤其最近幾日,幾乎一天一個樣。雷千劫說到這裡,忽然頓住,秦裂也像是同時想起了什麼。

  「那處機緣?!」

  真正讓二人覺得奇怪的,從來不是古戰血與九幽寂雷有多好,而是它們出現的方式。

  「前一晚還是普通地方。」

  雷千劫聲音低了些。

  「第二日天亮,入口就在我們落腳的地方附近。」

  金多寶一下想起來了。當時他還笑著說兩人運氣真好,古戰原本就在變,舊地恰好重新接到腳邊,說是氣運,確實沒有什麼說不通。

  秦裂只補了一句。

  「而且偏偏,一個適合我,一個適合他。」

  後面沒有人再接,因為很多事情到了這裡,已經不需要誰再解釋。

  秦裂得到的古戰血是真的,雷千劫得到的九幽寂雷也是真的。一路進入疊域以後,他們拿到的古法、道印、兵道遺留,同樣都是真的。

  越往裡面,出現的東西也越來越好。幾人說話間,又有幾道身影從側面快速掠過。其中一人正在興奮地說著前方剛剛顯出的一片古戰地,聽說裡面已經有人找到法相殘痕。

  另一人催了一聲,幾個人速度立刻又快了些,金多寶看著那些人遠去,神情慢慢有些古怪。

  「嘶,怎麼現在越看……」

  他頓了頓。

  「越像這些東西自己在往人面前送。」

  顧長淵沒有說是。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送。」

  他望著遠處。

  「只是這裡很順,太順了。」

  最開始,是他們在找路。找舊地,找機緣。可越往深處,舊地出現得越來越頻繁,機緣的層次也越來越高。秦裂與雷千劫需要的東西甚至直接落到了腳邊,到了疊域以後,一條又一條神台、法相古路不斷顯現。

  似乎只要繼續向裡面走,前面總還有下一樣更好的東西。

  最重要的是——全都是真的。

  如果那些東西是假的,反而沒那麼可怕,偏偏每個人都真正得到了好處,所以才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往裡。所以才會有人傷還沒好,聽見前面又有新機緣,轉頭便繼續趕路。

  顧長淵看著那些人的背影漸漸遠去,皺眉道。

  「疊域那些古路,也有問題。」

  從真正開始走那些古路以後,萬煞嶺留下的那種異樣便始終沒有徹底消失。尤其到了後面的法相殘路,每一次古路散去,顧長淵都會感覺有極淡的一點東西在肩背之間停留片刻。

  沒有靈力流失,萬道神台也沒有任何缺損,甚至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那究竟是什麼。

  「像是我留在古路里的一點氣息。」

  顧長淵停頓了一下。

  「沒有跟著一起散。」

  那一點異樣不會一直留在原處,最終都會向著同一個方向淡去。

  疊域深處,到了最後那條法相古路,當萬載舊景里的那個人轉過頭時,那種向深處而去的牽扯感,與萬煞嶺里始終找不到來源的注視,第一次同時變得無比清楚。到這裡,顧長淵才真正決定停下。

  不是因為那個人太強,也不是一段萬載舊景就能證明什麼。而是從進入古戰原以後,一件又一件原本能夠單獨解釋的事,如今第一次連到了一起。

  地勢越來越頻繁地改變。更深層次的舊地不斷重新接世,最適合自己的機緣直接落到腳邊。

  萬煞嶺里數不清的法相圓滿同時停下,又像是收到了什麼一樣全部退去,只留下一道古相。那尊古相之後,窺視感始終沒有真正消失。

  而現在,他又在一段萬載舊景里,找到了與那道目光極為相似的感覺。

  雷千劫低頭想了很久。

  「這……單獨看,都能解釋。」

  他說完便沒有繼續。

  顧長淵也沒有再把所有事情重新說一遍,只是道:

  「放在一起,就不一樣了。」

  「可那些東西都是真的,所以才奇怪。」

  顧長淵語氣依舊平靜。他不知道那個萬載以前的人是否真的還活著,也不知道古戰原最近這些變化是否真的和對方有關。更不知道那些越來越好的機緣,究竟只是最近空間不斷重接的結果,還是背後還藏著其他東西。可既然已經看不清,就沒必要繼續往裡面試。

  顧長淵收回目光。

  「所以,先出去吧。」

  這一次,沒有人再問,幾個人繼續向外,而一批又一批後來趕到古戰原的修士,仍舊逆著他們往更深處去。

  雙方不斷擦肩,很快越來越遠。

  ……

  疊域更深處。

  封九曜已經在一條暗赤古路之外坐了大半日。

  這條路,他不是第一次走,數日前第一次踏入時,他只續過了前面一部分。之後每次退出、恢復,再將上一次沒能接上的地方重新推演一遍,下一次再進去,都會比此前多走一截。

  一次比一次深,也一次比一次接近最後,到了昨日。他已經真正站到了殘程最深處,只剩最後那一段始終無法續上。

  前面的路仍屬於法相,到了那裡,卻已經開始出現門勢,所以封九曜沒有繼續硬闖,他退出古路,將數次試路以後得到的東西重新沉澱了一遍。幾日前拿到的門紋舊物,封氏這些年來替他準備的各種開門遺留,也被再次取出來一一印證。

  直到體內最後一絲紊亂的氣機重新歸於平靜,封九曜才緩緩睜眼。

  附近原本還有人在低聲交談,很快便安靜下來,封九曜沒有看任何人,起身的一瞬,完整法相已經在身後重新顯現。

  一道道法相道痕由內而外亮起,最終首尾相連四周原本游離的天地氣機隨之慢慢沉下,被重新納入那尊法相自身的循環之中,沒有刻意擴散的威壓,可附近幾名同為法相境的年輕修士,神情還是一點點認真起來。

  道痕閉合。

  氣機自轉。

  每一縷力量都收在完整結構之內,沒有半點多餘外泄,這才是封九曜真正可怕的地方。法相圓滿這一境,他已經走得太深。

  封九曜重新踏進暗赤古路,前半段的速度很快,過去數次讓他停下的位置,如今已經很難真正攔住他。每一次退出以後重新推出來的答案,今日都化成了腳下能夠直接走過去的路。

  直到最後數十丈,他的速度才慢下來,前方暗赤殘痕逐漸變淡,一股明顯不同於法相的大道壓力從盡頭壓來。完整法相輕輕震動,虛空之中,那道此前始終無法真正凝實的模糊門影再次出現。

  咚——

  低沉門聲從古路深處傳出。

  聲音並不算大,可守在外面的幾名法相境修士,胸口都在那一瞬間跟著一沉。

  門影只存在了短短數息,隨後散去。

  封九曜沒有退出古路,他站在原地閉目許久,身後已經完全閉合的法相道痕開始出現極細微的調整,這是他此前幾次走到這裡以後,一直在推的最後一處,能不能開門,與開出什麼樣的門,本來就是兩回事。

  法相顯道於天。

  天門,則是真正以自身大道叩開第一座門。

  有人踏入這一境,門勢雖成,門紋卻始終鬆散,門後只有一片模糊道光;真正站在這一境前列的人,第一座天門顯世之時,門紋便已經完整,自身大道自門後向天地鋪開,甚至已經能夠形成屬於自己的道景。

  同樣是天門初境,彼此之間,依舊可以相隔極遠。

  以封九曜如今的積累,若只為了破境,他早就能夠走出那一步,封氏為他準備這麼多年。他自己也一直停在法相圓滿,等的從來不是一個能夠踏進天門境的機會。

  而是第一座門,究竟能開到什麼程度。

  許久以後,封九曜再次睜眼。身後完整法相在這一刻徹底安靜下來,過去幾次走這條路以後留下的理解,幾日前得到的門紋舊物,以及自身這些年來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開門準備,在這一瞬真正接到了一起。

  隨後。

  他再次向前。

  咚——!

  這一聲比先前沉得太多。

  整條暗赤古路隨之震動,一道道沉寂萬載的殘缺門紋從荒土間接連亮起。前方那座始終無法真正穩定的古門也再次顯現。

  這一次,封九曜沒有停,門勢不斷壓向身後的完整法相,越靠近盡頭,道痕震動得便越明顯。可他已經在這裡退過太多次,哪裡會斷,哪裡會散,哪一處需要怎樣承接,早已一寸一寸試過。

  最後那截路並不長,封九曜卻走了數日。今日終於到了最後。他腳下驟然快了一分,剩餘數丈一口氣走盡,最後一步真正落下時,整條暗赤古路徹底亮起,前方那道古老門影終於閉合。

  沉重的門勢壓過荒原。

  連四周原本不斷起伏的古路殘意都在這一刻短暫安靜,那不是封九曜真正叩開的第一座天門,只是這條萬載殘程,在他將最後一截重新續上以後,終於完整顯現出了古人當年的開門之勢。

  門影維持片刻,隨後慢慢淡去。

  可路已經通了。

  古路盡頭,荒土無聲裂開,一道灰白古痕從地下緩緩浮起。

  外面很久都沒有聲音。

  直到封九曜走到近前,將那道古痕握入掌中,才有人低聲道:

  「……通了!」

  封九曜沒有回頭,神念落入古痕以後,一段段原本已經斷裂的門紋開始在識海中重新銜接。

  從法相圓滿,到門勢初凝,再到真正叩開第一座天門,萬載歲月已經磨去了很多細節,可最關鍵的那一段道路仍舊保存得極其完整。

  這正是他此次進入古戰原真正缺少的東西,封九曜看了許久,才將古痕收起。等他走出古路,一名跟隨封氏而來的年輕人已經迎了上來,目光落在他手中。

  「恭喜少主,拿到最後一份機緣!」

  「嗯。」

  封氏並不是提前知道古戰原某處藏著這樣一件固定寶物。漫長歲月以來,一直有人進入古戰原,也不斷有人從這裡活著出去。

  有人帶出去過天門殘痕,有人得到過門紋舊物。甚至還留下過一些關於古人叩開天門的零散舊景。

  封氏從這些遺留里判斷,古戰原更深處,很可能保存著更加完整的開門參照。只是過去沒人知道它藏在哪裡,也不知道那些失落舊地什麼時候才會重新接回現世。

  直到最近半年,古戰原高位舊地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封九曜才提前入原。

  現在。

  這趟真正需要的東西終於齊了。

  「其他幾路已經開始往匯合處回了。」那名封氏年輕人道。

  封九曜看了一眼已經重新暗下去的古路。

  「走吧。」

  他本來就沒準備在古戰原里叩開自己的第一座天門。

  這裡最近空間變化太大,真正屬於天門乃至更高層次的完整區域也始終沒有穩定接回現世。

  第一座天門關係後面整條大道,封氏準備了這麼多年,自然不會讓他把最後一步放在一片連天地本身都在不斷變化的地方。

  等這一趟結束。

  出去真正叩開天門。

  ……

  同一片夜色下,顧長淵五人已經向外走了大半日。

  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他們才在一片白日確認過的黑石坡旁停下。這裡早已遠離疊域,身後那些時隱時現的古路也完全看不見了。

  幾個人沒有再動,只各自盤膝調息,秦裂繼續穩固體內古戰血,雷千劫周身偶爾掠過一縷幽暗雷光,白歲寧橫槍於膝,金多寶清點了一陣今日所得,也很快收起東西閉目休息。

  一夜無事。

  等古戰原盡頭重新泛起灰白天光,晨霧一點點從荒原上退去,原本盤坐在黑石坡上的幾個人,卻不知何時都已經站了起來。

  沒人說話。

  五道身影立在坡前,目光全都落向同一個方向。昨日他們明明已經向外走了大半日,入夜以後更是一步未動,可如今晨霧散開,那片本該早已被遠遠甩在身後的遼闊原野,卻重新出現在了不遠處。

  一道道熟悉的古路在灰白天色下若隱若現,荒草隨風輕伏,更深處那些殘破地勢依舊沒有半點聲息。沒有什麼東西從裡面走出來,也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變化。

  疊域就那麼安安靜靜橫在晨霧之後。

  可越是安靜,越讓人發冷。

  金多寶盯著前方看了很久,臉上最後那點剛醒來的茫然早已經沒了。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昨夜幾人坐過的黑石,又重新望向疊域,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大哥……」

  他聲音壓得很低。

  「咱們昨天……不是已經走出來了嗎?」

  沒人回答。

  昨日那大半日,他們確確實實一直在往外走。入夜以後,五個人也再沒有離開過這裡半步。

  可疊域又出現在了這裡。

  金多寶這次是真的有些發毛,盯著晨霧後的那片原野,半晌才又擠出一句。

  「它總不能……自己跟過來了吧?」

  話出口以後,他自己先閉了嘴。

  晨風從黑石坡上吹過,幾個人仍舊站在原地。遠處那些交錯的古路沉默地伏在荒原之間,晨霧還沒有完全散盡,整片疊域就這樣隔著一層灰白天光與他們遙遙相對。

  這一刻看上去,竟莫名像是它也在靜靜看著他們。

  顧長淵站在最前方,抬頭望向疊域。

  他看了很久,神色依舊平靜。

  「看來……」

  顧長淵輕聲道。

  「這地方,確實不是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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