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境關閉後的第二日,古皇城已經換了一番氣象。
天色方亮,皇宮深處便接連傳出九聲沉重戟鳴。
咚——
第一聲落下,皇城東面的暗金戰旗率先升起。
隨後第二面、第三面……
不過數息,九面皇旗已在皇城不同方位同時舒展開來。一道道沉寂多年的皇紋沿著宮牆與地脈重新亮起,兵氣自幾大軍府上空升騰,最終盡數朝皇宮中央匯聚。
皇族祖祠內,宗正一脈請出沉寂三年的承皇古冊,姬令儀三個字落入其上以後,暗金戟紋自紙面緩緩延伸,與高空那道若隱若現的古皇帝戟虛影遙遙呼應。
原本屬於這一代其他皇嗣的承運印記,則在皇冊上一道接一道隱去。
幾大軍府同時校正九旗陣位。
皇道祖陣重新換主。
一道道承皇詔令,也從皇宮發往古國各地。
三日之後。
新皇承位。
其實到了今日,這場大典已經不再決定什麼。古皇帝兵擇主,古國皇運歸位,真正的結果昨日便已經落定。
三日後的儀式,只是讓祖祠、皇族、軍府與這一國皇道,將那個已經無法改變的名字,徹底刻進古國此後的歲月里。
……
顧長淵並不準備等到三日以後。
辰時剛過,他便已經從住了數日的別院走出。
玄黑方天畫戟重新收入萬相兵胎,銀白長衣一如來時,身上也沒有多少需要收拾的東西。
古國這一程已經結束。
他也該繼續往前了。
只是剛走過兩條長廊,前方便出現了一道熟悉身影。
姬令儀。
她今日沒有穿帝袍,也沒有戴冠,只是一襲比往日稍顯正式的緋紫長衣。袖口與腰間多了幾道極淡的暗金皇紋,隨著腳步偶爾閃過一線光澤。
身體補全以後,那種常年縈繞在她眉眼間的蒼白病氣已經消失。
看到顧長淵,她並不意外。
「顧公子。」
顧長淵停下腳步。
姬令儀走到近前,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準備走了?」
「嗯。」
姬令儀輕輕點頭,隨後從袖中取出一枚暗金令牌,遞到他面前。
令牌不大,正面刻著古國九旗,背面則是一桿極細的古戟。一縷新凝不久的皇印氣息沉在其中,與整座皇宮的陣紋隱隱呼應。
「皇城通令。」
「上面留了我的皇印。以後顧公子若再來古國,憑這枚令牌便能直接入皇城,皇宮外圍幾重禁陣也不會攔你,不必再讓人逐級通傳。」
顧長淵低頭看了一眼。
姬令儀說得很自然,他也沒有刻意推辭,伸手接過令牌,隨手收入袖中。
「多謝。」
「一塊令牌而已。」
姬令儀搖了搖頭,沒有再在這件事上多說。
兩人繼續向宮門走去。
到了長廊盡頭,她才再次開口:「三日後的承位大典,宗正和幾大軍府已經開始準備了。」
稍稍一頓。
「本來……令儀還想請顧公子留下來看看。」
「不了。」
顧長淵拒絕得很乾脆。
「古國這一程已經結束。」
「我也該走了。」
姬令儀看了他一眼,並沒有再勸。
「好。」
又走出一段,她的腳步稍稍慢了些。
「還有一件事。」
顧長淵側目。
「哥哥不見了。」
姬令儀輕聲道:「昨夜從府中出去以後便沒有再回來,我已經讓人去找了,到現在還沒有消息。」
顧長淵沒有說話。
姬令儀望了一眼宮牆之外迎風展開的九面皇旗,眼底掠過一絲複雜。
「哥哥為了那個位置走了很多年。他認定的事情,一向很少肯停。」
「那一日……」
她頓了一下。
「大概是離自己想要的東西太近了。」
顧長淵仍舊沒有接話。
姬令儀也沒有再說。
到了宮門前,她停下腳步。
「顧公子。」
顧長淵回頭。
「後會有期。」
顧長淵看了她一眼,輕輕頷首。
「後會有期。」
……
古皇城內禁飛。
顧長淵出了皇宮,沒有立刻祭出雲舟,只沿著長街緩步向城外走去。
昨日皇道山上的事情已經傳遍整座皇城。
街邊茶樓才剛開門,裡面談的便全是新皇。
「真是令儀公主?」
「還能有假?昨日祖境開啟,我就在皇道山外圍。她出來的時候,那一身皇運你們是沒看見。」
「可我記得那位公主以前身體不是……」
「以前是以前。」
旁邊有人忍不住插嘴。
「如今古皇帝兵都認了她,聽說連先天那點缺陷都補上了。」
另一桌有人聽得直搖頭。
「管他皇子還是公主。」
「軍府別亂,邊關別打進來,比什麼都強。」
這句話立刻引來幾聲附和。
……
再往前,兵器鋪已經卸下門板,爐中火焰燒得正旺。巡城甲士沿街而過,甲葉輕撞,幾個半大孩子拿著木刀木戟在街邊追逐,爭著扮昨日皇道山上的人物。
有人說三日後的承位大典,九旗會同時橫過皇城上空。
也有人猜那一天古皇帝兵是否還會再顯一次。
昨日,有人在山巔失去皇位。
有人承下帝兵。
有人一日之間從氣海走到了神台圓滿。
可到了今天,城還是那座城。
賣餅的照常生火,鐵匠照常掄錘,茶樓照常開門。大多數普通人真正關心的,也不過是明日的日子會不會比昨日更差一些。
顧長淵一路向前。
走得並不快。
直到經過一條熟悉的舊街,旁邊忽然響起一道清脆聲音。
「咦?大哥哥!」
顧長淵腳步一停。
老樹後面,一個小腦袋已經探了出來。
還是上次那個小姑娘。
手裡仍舊抱著那杆比自己還高出一截的木戟。
確認真的是顧長淵以後,小姑娘眼睛頓時亮了,抱著木戟蹬蹬蹬跑到他面前。
「真的是你!」
顧長淵低頭看她,笑道:
「還記得我?」
「當然記得!」
小姑娘一本正經地指了指不遠處那張矮凳。
「上次我從那裡掉下來,是大哥哥接住我的。」
顧長淵唇角微彎,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下。
動作隨意得很,與平日揉顧清歌頭髮時並沒有什麼不同。
小姑娘頭髮頓時亂了一點。
她倒也不惱,只抱著木戟仰頭看他,笑得眉眼彎彎。
後面帘子很快被人掀開。
老人走出來,看見站在樹下的顧長淵,眼睛頓時一亮。
「公子?」
他快步走過來,上下看了顧長淵一眼,又注意到他行來的方向。
「看您這樣子……這是準備走了?」
「嗯。」
「事情辦完了?」
「辦完了。」
老人笑著點頭。
「辦完了好。」
顧長淵又揉了一下身旁小姑娘的腦袋,隨後看向樹下那幾張低矮木桌。
這一走。
下一次再來戟皇古國,便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他原本也不趕這片刻。
「老人家。」
顧長淵笑了笑。
「來碗茶吧。」
「歇會兒再走。」
老人立刻應聲。
「好嘞。」
顧長淵在樹下坐下。
阿禾抱著木戟也跟了回來。
老人燒水煮茶,她便蹲在旁邊,眼巴巴盯著桌角那隻小罐。
手才伸出一半。
「阿禾。」
老人頭都沒回。
小姑娘的手頓時僵住。
「藥。」
阿禾苦著臉。
「爺爺……」
「喊什麼都沒用。」
老人把一隻早已晾溫的藥碗推到她面前。
「不喝藥還想吃蜜餞?」
阿禾盯著蜜餞看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認命地把木戟往樹邊一靠,雙手捧起藥碗。
剛喝一口。
小臉便皺成一團。
顧長淵端著剛倒好的茶,帶著幾分笑意看著眼前這一老一小。
阿禾似乎也發現他在看自己,頓時坐直了一點,像是不想在這個曾經接住自己的哥哥面前顯得太怕苦。
又喝了一口。
還是苦。
她皺著鼻子,小聲哼了起來。
「藥湯苦,阿爹嘗……」
老人一邊收拾桌上的東西,一邊沒好氣地催她快喝。
顧長淵坐在樹下,笑著看著這一幕。
阿禾抱著藥碗,又喝了一大口,隨後含含糊糊地往下唱:
「藥湯苦,阿爹嘗;
夜風冷,阿爹擋;
春花移到窗前放;
秋燈抱她上宮牆。」
最後一個字落下。
她立刻把空碗往桌上一放。
「喝完啦!」
老人瞥了她一眼,到底還是從罐中捏出一枚蜜餞。
阿禾頓時眉開眼笑,蜜餞往嘴裡一塞,抱起木戟便蹦蹦跳跳跑到樹後去了。
老人望著孫女跑遠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過了片刻。
才像是忽然想起昨日的事情,輕輕感嘆了一聲。
「真沒想到啊……」
顧長淵端起茶。
老人看著皇宮所在的方向,自言自語似的說道:「這一代爭了這麼多年,最後竟然是令儀公主成了新皇。」
他說完,又搖了搖頭。
「不過也好。」
「先皇當年最疼愛的,就是她。」
顧長淵原本已經送到唇邊的茶微微停住。
他抬起眼。
「疼愛?」
「從小便很疼她?」
「那當然。」
老人回答得毫不猶豫,甚至有些奇怪顧長淵為什麼會問這個。
「皇城裡上了年紀的人,大多都知道。」
他朝剛才阿禾跑開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剛才阿禾唱的那首歌,說的就是先皇和令儀公主。」
顧長淵沒有說話。
老人端著茶,自顧自地繼續道:「公主小時候身體不好,常年離不開藥。聽說先皇怕藥太苦,總會先替她嘗一口。冬日抱她出去,也拿自己的衣服護著。」
「後來有些年,她連寢宮都出不了,先皇便讓人把開得最好的花往她窗前搬。最後那句,說的是有一年上元燈會,小公主想上宮牆看燈,自己上不去,也是先皇親自抱上去的。」
老人說著,忍不住又感嘆了一聲。
「是真的疼啊。」
「誰能想到,當年還要父親抱著上宮牆的小姑娘,如今倒是自己坐上了那個位置。」
老人還在自顧自說著。
顧長淵卻沒有再接話。
長街上的聲音依舊沒有停。
遠處有人叫賣,巡城甲士經過街口,甲葉彼此輕碰。樹後的阿禾大概又在練她的少年將軍,木戟一下下磕在石板上,發出清脆輕響。
老人也還在旁邊感嘆著先皇、新皇和那些早已過去多年的舊事。
所有聲音都還在。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
落進顧長淵耳中,卻仿佛漸漸遠了一些。
那一夜。
姬令儀坐在燈火下。
聲音很輕。
「父皇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很少再來了。」
顧長淵眸光微凝。
老人方才那句仍在耳邊。
「先皇當年最疼愛的,就是她。」
兩句話。
似乎並不衝突。
緊接著,又是那晚另一道聲音。
「這些年……一直都是哥哥替我找藥。」
還有——
「哥哥這個人,認定了一件事,很少肯停下來。」
最後,是她低著頭,像帶著一點期待,又不敢真的相信。
「若是這一次真的能夠得到古皇帝兵……」
「也許我的身體,真的能好起來。」
如今。
她真的好了。
顧長淵手中的茶一直沒有喝下去。
熱氣從茶麵一點點散開。
一句。
又一句。
仔細想來,似乎都是真的。
可直到今日重新聽見那些話,他才第一次發現。
那一夜,姬令儀說出的很多東西,好像都恰好停在了一個位置。
她說了已經發生的事。
也說了她想讓人聽見的那一部分。
至於剩下的。
一直都是聽的人自己補上的。
老人還在旁邊說著什麼。
顧長淵已經沒有再聽。
許久以後。
咔。
茶盞輕輕落回桌面。
老人這才轉過頭。
「公子?」
顧長淵已經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皇宮所在的方向。
「老人家。」
「今日這碗茶,多謝了。」
老人一怔。
「公子,您不是要出城?」
顧長淵沒有回答,只將幾枚靈石放在桌邊。
隨後轉身。
沿著來時的長街,重新向皇宮走去。
……
皇宮正門。
兩列禁軍鎮守在宮道兩側。
遠遠看見顧長淵去而復返,為首幾名軍將已經認出了他。
昨日皇道山前發生的事情,如今整個皇城軍中幾乎無人不知。眼前這個銀衣少年是誰,又是誰將如今坐在承皇殿中的新主一路送到了最後,他們自然更加清楚。
直到顧長淵掌中那枚暗金皇城通令亮起,幾人再無半點遲疑。
軍陣向兩側分開。
「顧公子,請。」
沒有盤問。
也沒有再讓人入宮通傳。
顧長淵收起令牌,徑直走入皇宮。
早晨姬令儀才剛剛交給他的東西。
幾個時辰以後。
第一次便用上了。
……
承皇殿。
三日後的承位大典尚未開始,這座沉寂三年的皇殿卻已經先一步復甦。
暗金皇紋沿數十級長階自下而上緩緩流轉,殿中九根古柱之上,刀槍劍戟諸般兵影不時浮現。穹頂最深處,九面皇旗虛影環繞著一幅巨大的古戟皇圖,隱隱與皇城上空匯聚的國運相接。
皇圖之前,暗金皇座高懸。
偌大的承皇殿內,此刻卻只有姬令儀一人。
這兩日宗正、軍府與宮中舊臣往來不斷,連她身邊侍立的人都比過去多了數倍。姬令儀似乎還不太習慣這樣的陣仗,今日索性讓所有人都候在殿外,自己留在這裡看三日後承位大典需要用到的皇冊。
她尚未正式加冕,頭上沒有帝冠,只穿著一襲緋紫長衣坐在皇座之上。
身前長案上,幾卷皇冊、承位祭文與軍府送來的玉簡已經攤開。
整座高闊皇殿安靜得只剩皇紋流轉時偶爾傳來的細微嗡鳴。
殿中腳步聲響起。
姬令儀抬起頭。
看清來人以後,眼底明顯多了一絲意外,旋即便笑了起來。
「顧公子?」
「怎麼又回來了?」
她將手中皇冊放下,眸中仍帶著那點笑意。
「難道這麼快便改了主意,準備留下參加我的承位大典?」
顧長淵走到長階之下,停住腳步。
「我剛才聽完了一首歌。」
姬令儀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
顧長淵看著她。
「那個老人告訴我,唱的是一個父親和一個女兒的故事。」
大殿裡靜了片刻。
姬令儀望著他,沒有問是哪一首,只輕聲道:
「唱完了?」
「嗯。」
顧長淵頓了一下。
「那首歌,唱得沒有錯?」
……
「沒有錯。」
……
顧長淵沒有移開目光,沉默片刻道:
「祖境開啟前一夜,你告訴我。」
「後來連先皇,也很少再去看你。」
姬令儀安靜地聽著。
「可那個老人告訴我。」
顧長淵道。
「先皇從小很疼你。」
姬令儀沉默片刻,隨後慢慢垂下眼,看著自己搭在皇座扶手上的手。
「也沒有錯。」
「父皇是真的疼我。」
她的聲音很輕。
「小時候,我一直知道。」
那句話落下以後,姬令儀安靜了一會兒,像是真的回到了許多年前。
「那時我總覺得,自己一定會好。」
「我會問父皇,什麼時候不用再喝藥,什麼時候能像哥哥姐姐一樣走進演武場,什麼時候可以挑一件自己的兵器,什麼時候……我也能真正開始修煉。」
「父皇每一次都會告訴我——」
「再等等。」
三個字落在空曠皇殿中,格外清晰。
姬令儀唇邊浮起一點很淡的笑意,像是在看許多年前那個真的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小姑娘。
「小時候,我很喜歡聽父皇說這三個字。」
「因為每一次聽見,我都會覺得,這一次或許真的快了。再等一段時間,再試一個辦法,也許下一次醒來,我便和其他人一樣了。」
於是她一次次等。
等來一次希望,再等來一次失望。
失望以後,又會有新的辦法送到眼前,於是重新生出一點希望,再等一次。
很多年,就這樣過去了。
姬令儀眼裡的笑意漸漸淡去。
「後來……父皇走了。」
「最開始還有人記得我。再往後,人就越來越少。」
「我還是皇族公主,該送來的東西不會少。只是慢慢的,已經很少有人再問我是不是還想去演武場,是不是還想拿兵器,是不是還想修煉。」
她抬起眼。
「到後來,就連讓我『再等等』的人,都沒有幾個了。」
顧長淵一直沒有說話。
殿外九旗迎風而動,一線暗金天光掠過大殿邊緣。
姬令儀看著那道光,許久以後才繼續。
「直到古皇帝兵要復甦。」
這一句話之後,她臉上的神情終於變了。
那雙一直很平靜的眼睛裡,第一次浮起一絲清晰卻極淡的譏意。
「挺有意思的。」
「帝兵還沒有真正醒。」
「我身邊的人,倒先多了起來。」
許久不曾來的人開始重新出現。
有人重新問她的身體。
有人開始在意她記下的那些祖境舊史。
也有人終於發現,這個連完整氣海都無法擁有的公主,皇血在聚攏皇運的時候,竟比很多正常皇族都更加穩定。
姬令儀沒有一一去數那些人。
只輕輕笑了一聲。
「哥哥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隔三差五地過來。」
那點譏意,在這一刻明顯深了一分。
「替我找藥,問我的身體,告訴我再忍一忍。」
「等他贏,等他得到古皇帝兵,等他坐上那個位置。」
她稍稍停了一下。
唇角仍舊帶著那一點極淡的弧度。
「我的好哥哥姬玄戈,像是忽然想起來,原來自己還有一個妹妹。」
皇殿之中安靜下來。
顧長淵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道:
「所以祖境開啟以前,你就知道他最後會對我出手?」
姬令儀唇邊那點譏意慢慢淡去。
「不知道。」
回答得很乾脆。
姬令儀靠在皇座上,目光越過漫長長階,落向殿外。
「我只是很了解我的好哥哥。」
「這些年,他就是靠著不肯停,一步一步走到了所有人前面。別人覺得已經夠了的時候,他總覺得自己還能再往前一點。」
她停了一下。
「可我再了解他,也替不了他最後的選擇。」
顧長淵道:
「如果那一天,他聽我的,停下了呢?」
姬令儀重新看向他。
「那他就是古國的新皇,其他人已經輸了,古皇帝兵也已經有了基礎認可。只要他停下,那一天贏的人就是哥哥。」
顧長淵看了她片刻。
「所以你也不知道,事情最後一定會走到今日。」
「嗯。」
姬令儀輕輕應了一聲。
「我不知道。」
大殿安靜了片刻。
她才繼續道:
「我只是賭了一次。」
「賭什麼?」
這一次,姬令儀沉默得久了一些。
隨後。
聲音輕輕落下。
「賭他捨不得停。」
……
殿外風聲掠過。
九面皇旗投下的暗影從長階上一晃而過。
顧長淵沒有再問她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個念頭,也沒有問她到底為兩種結果分別準備了什麼。
姬令儀同樣沒有再說。
片刻之後,她眼底最後那點情緒也重新歸於平靜。
姬令儀靠在皇座上,看著長階下的顧長淵。
「父皇讓我等,後來,哥哥也讓我等。這些年,我等的太久了,顧公子。」
「等他們找到辦法,等他們走得更遠,等他們先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殿外九面皇旗迎風舒展,一縷縷暗金皇氣越過皇宮重檐,自古皇城四方匯聚而來,沒入這座重新復甦的承皇殿。
昨日以前,她還是那個連完整氣海都無法擁有的病弱公主。
如今,古皇帝兵已經認她為主。
一國皇運,也正在向她匯聚。
姬令儀坐在暗金皇座之上,緩緩抬起眼。
這一刻,她沒有再看別處。
只是看著顧長淵。
聲音仍舊很輕。
「他想贏下這一切,再分一部分救我。」
「可我想要的,從來不是他分給我的那一部分。」
……
風從殿外吹入。
皇座之後,巨大的古戟皇圖泛起一層暗金光澤。顧長淵站在長階之下看了她片刻,沒有評價她做得對還是錯,也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片刻以後,他收回目光,轉身向殿外走去。
銀白衣擺掠過暗金長階,腳步聲在空曠皇殿裡一聲聲遠去。姬令儀坐在皇座之上,始終沒有叫住他。
像是該說的話,已經全部說完。
顧長淵一直走到大殿盡頭。
再向前幾步,便是殿外。
他的腳步忽然停下。
顧長淵背對著姬令儀站了片刻,隨後轉過身,隔著整座高闊皇殿,再一次看向那道坐在皇座上的緋紫身影。
「還有一件事。」
「山巔那天。」
顧長淵看著她。
「你把皇運重新送到了姬玄戈面前。」
「最後,只差幾寸。」
皇殿安靜得只剩殿外風吹皇旗的聲音。
顧長淵停了一下。
「那幾寸,究竟是承位斷了,真的再也送不過去——」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姬令儀臉上。
「還是你自己停下了?」
……
話音落下。
姬令儀沒有回答。
她原本搭在皇座扶手上的手沒有動,只是緩緩抬起眼,看向大殿另一端的顧長淵。
方才說起父皇、說起姬玄戈時,她眼裡曾有過懷念,也有過譏意。
可這一刻,那些情緒都已經看不見了。
只剩下一片很安靜的平靜。
顧長淵也沒有催她。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整座皇殿對視。
殿外的風恰在此時掠過高空九旗,帶起一陣極輕的獵獵聲。那聲音從敞開的殿門傳進來,又很快散去。
隨後,整座承皇殿重新陷入寂靜。
三日後的承位大典還沒有舉行,姬令儀頭上也還沒有帝冠,她只是坐在那裡,安靜看著顧長淵。
一息。
兩息。
姬令儀始終沒有開口。
顧長淵也沒有再問第二遍。
片刻之後。
他收回目光,向皇城之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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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皇位有了結果;這一章,人心沒有答案。
姬玄戈若肯停,他便是新皇。
姬令儀並沒有算盡所有結果,她只是看懂了人,然後等他自己做出選擇。
皇位之爭,終有勝負;人心之局,從無定論。
這才是戟皇古國真正的結局。
古國篇就結束啦,萬字更新,看到這裡,希望催更禮物支持一下,多多評論,拜謝拜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