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兒歌

2026-08-11 22:52:56 作者: 後山樵
  祖境關閉後的第二日,古皇城已經換了一番氣象。

  天色方亮,皇宮深處便接連傳出九聲沉重戟鳴。

  咚——

  第一聲落下,皇城東面的暗金戰旗率先升起。

  

  隨後第二面、第三面……

  不過數息,九面皇旗已在皇城不同方位同時舒展開來。一道道沉寂多年的皇紋沿著宮牆與地脈重新亮起,兵氣自幾大軍府上空升騰,最終盡數朝皇宮中央匯聚。

  皇族祖祠內,宗正一脈請出沉寂三年的承皇古冊,姬令儀三個字落入其上以後,暗金戟紋自紙面緩緩延伸,與高空那道若隱若現的古皇帝戟虛影遙遙呼應。

  原本屬於這一代其他皇嗣的承運印記,則在皇冊上一道接一道隱去。

  幾大軍府同時校正九旗陣位。

  皇道祖陣重新換主。

  一道道承皇詔令,也從皇宮發往古國各地。

  三日之後。

  新皇承位。

  其實到了今日,這場大典已經不再決定什麼。古皇帝兵擇主,古國皇運歸位,真正的結果昨日便已經落定。

  三日後的儀式,只是讓祖祠、皇族、軍府與這一國皇道,將那個已經無法改變的名字,徹底刻進古國此後的歲月里。

  ……

  顧長淵並不準備等到三日以後。

  辰時剛過,他便已經從住了數日的別院走出。

  玄黑方天畫戟重新收入萬相兵胎,銀白長衣一如來時,身上也沒有多少需要收拾的東西。

  古國這一程已經結束。

  他也該繼續往前了。

  只是剛走過兩條長廊,前方便出現了一道熟悉身影。

  姬令儀。

  她今日沒有穿帝袍,也沒有戴冠,只是一襲比往日稍顯正式的緋紫長衣。袖口與腰間多了幾道極淡的暗金皇紋,隨著腳步偶爾閃過一線光澤。

  身體補全以後,那種常年縈繞在她眉眼間的蒼白病氣已經消失。


  看到顧長淵,她並不意外。

  「顧公子。」

  顧長淵停下腳步。

  姬令儀走到近前,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準備走了?」

  「嗯。」

  姬令儀輕輕點頭,隨後從袖中取出一枚暗金令牌,遞到他面前。

  令牌不大,正面刻著古國九旗,背面則是一桿極細的古戟。一縷新凝不久的皇印氣息沉在其中,與整座皇宮的陣紋隱隱呼應。

  「皇城通令。」

  「上面留了我的皇印。以後顧公子若再來古國,憑這枚令牌便能直接入皇城,皇宮外圍幾重禁陣也不會攔你,不必再讓人逐級通傳。」

  顧長淵低頭看了一眼。

  姬令儀說得很自然,他也沒有刻意推辭,伸手接過令牌,隨手收入袖中。

  「多謝。」

  「一塊令牌而已。」

  姬令儀搖了搖頭,沒有再在這件事上多說。

  兩人繼續向宮門走去。

  到了長廊盡頭,她才再次開口:「三日後的承位大典,宗正和幾大軍府已經開始準備了。」

  稍稍一頓。

  「本來……令儀還想請顧公子留下來看看。」

  「不了。」

  顧長淵拒絕得很乾脆。

  「古國這一程已經結束。」

  「我也該走了。」

  姬令儀看了他一眼,並沒有再勸。

  「好。」

  又走出一段,她的腳步稍稍慢了些。

  「還有一件事。」

  顧長淵側目。

  「哥哥不見了。」

  姬令儀輕聲道:「昨夜從府中出去以後便沒有再回來,我已經讓人去找了,到現在還沒有消息。」

  顧長淵沒有說話。

  姬令儀望了一眼宮牆之外迎風展開的九面皇旗,眼底掠過一絲複雜。


  「哥哥為了那個位置走了很多年。他認定的事情,一向很少肯停。」

  「那一日……」

  她頓了一下。

  「大概是離自己想要的東西太近了。」

  顧長淵仍舊沒有接話。

  姬令儀也沒有再說。

  到了宮門前,她停下腳步。

  「顧公子。」

  顧長淵回頭。

  「後會有期。」

  顧長淵看了她一眼,輕輕頷首。

  「後會有期。」

  ……

  古皇城內禁飛。

  顧長淵出了皇宮,沒有立刻祭出雲舟,只沿著長街緩步向城外走去。

  昨日皇道山上的事情已經傳遍整座皇城。

  街邊茶樓才剛開門,裡面談的便全是新皇。

  「真是令儀公主?」

  「還能有假?昨日祖境開啟,我就在皇道山外圍。她出來的時候,那一身皇運你們是沒看見。」

  「可我記得那位公主以前身體不是……」

  「以前是以前。」

  旁邊有人忍不住插嘴。

  「如今古皇帝兵都認了她,聽說連先天那點缺陷都補上了。」

  另一桌有人聽得直搖頭。

  「管他皇子還是公主。」

  「軍府別亂,邊關別打進來,比什麼都強。」

  這句話立刻引來幾聲附和。

  ……

  再往前,兵器鋪已經卸下門板,爐中火焰燒得正旺。巡城甲士沿街而過,甲葉輕撞,幾個半大孩子拿著木刀木戟在街邊追逐,爭著扮昨日皇道山上的人物。

  有人說三日後的承位大典,九旗會同時橫過皇城上空。

  也有人猜那一天古皇帝兵是否還會再顯一次。

  昨日,有人在山巔失去皇位。

  有人承下帝兵。

  有人一日之間從氣海走到了神台圓滿。

  可到了今天,城還是那座城。

  賣餅的照常生火,鐵匠照常掄錘,茶樓照常開門。大多數普通人真正關心的,也不過是明日的日子會不會比昨日更差一些。

  顧長淵一路向前。

  走得並不快。

  直到經過一條熟悉的舊街,旁邊忽然響起一道清脆聲音。

  「咦?大哥哥!」

  顧長淵腳步一停。

  老樹後面,一個小腦袋已經探了出來。

  還是上次那個小姑娘。

  手裡仍舊抱著那杆比自己還高出一截的木戟。

  確認真的是顧長淵以後,小姑娘眼睛頓時亮了,抱著木戟蹬蹬蹬跑到他面前。

  「真的是你!」

  顧長淵低頭看她,笑道:

  「還記得我?」

  「當然記得!」

  小姑娘一本正經地指了指不遠處那張矮凳。

  「上次我從那裡掉下來,是大哥哥接住我的。」

  顧長淵唇角微彎,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下。

  動作隨意得很,與平日揉顧清歌頭髮時並沒有什麼不同。

  小姑娘頭髮頓時亂了一點。

  她倒也不惱,只抱著木戟仰頭看他,笑得眉眼彎彎。

  後面帘子很快被人掀開。

  老人走出來,看見站在樹下的顧長淵,眼睛頓時一亮。

  「公子?」

  他快步走過來,上下看了顧長淵一眼,又注意到他行來的方向。

  「看您這樣子……這是準備走了?」

  「嗯。」

  「事情辦完了?」

  「辦完了。」

  老人笑著點頭。

  「辦完了好。」

  顧長淵又揉了一下身旁小姑娘的腦袋,隨後看向樹下那幾張低矮木桌。

  這一走。

  下一次再來戟皇古國,便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他原本也不趕這片刻。

  「老人家。」

  顧長淵笑了笑。

  「來碗茶吧。」

  「歇會兒再走。」

  老人立刻應聲。

  「好嘞。」

  顧長淵在樹下坐下。

  阿禾抱著木戟也跟了回來。

  老人燒水煮茶,她便蹲在旁邊,眼巴巴盯著桌角那隻小罐。

  手才伸出一半。

  「阿禾。」

  老人頭都沒回。

  小姑娘的手頓時僵住。

  「藥。」

  阿禾苦著臉。

  「爺爺……」

  「喊什麼都沒用。」

  老人把一隻早已晾溫的藥碗推到她面前。

  「不喝藥還想吃蜜餞?」

  阿禾盯著蜜餞看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認命地把木戟往樹邊一靠,雙手捧起藥碗。

  剛喝一口。

  小臉便皺成一團。

  顧長淵端著剛倒好的茶,帶著幾分笑意看著眼前這一老一小。

  阿禾似乎也發現他在看自己,頓時坐直了一點,像是不想在這個曾經接住自己的哥哥面前顯得太怕苦。

  又喝了一口。

  還是苦。

  她皺著鼻子,小聲哼了起來。

  「藥湯苦,阿爹嘗……」

  老人一邊收拾桌上的東西,一邊沒好氣地催她快喝。

  顧長淵坐在樹下,笑著看著這一幕。

  阿禾抱著藥碗,又喝了一大口,隨後含含糊糊地往下唱:

  「藥湯苦,阿爹嘗;

  夜風冷,阿爹擋;

  春花移到窗前放;

  秋燈抱她上宮牆。」

  最後一個字落下。

  她立刻把空碗往桌上一放。

  「喝完啦!」

  老人瞥了她一眼,到底還是從罐中捏出一枚蜜餞。

  阿禾頓時眉開眼笑,蜜餞往嘴裡一塞,抱起木戟便蹦蹦跳跳跑到樹後去了。

  老人望著孫女跑遠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過了片刻。

  才像是忽然想起昨日的事情,輕輕感嘆了一聲。

  「真沒想到啊……」

  顧長淵端起茶。

  老人看著皇宮所在的方向,自言自語似的說道:「這一代爭了這麼多年,最後竟然是令儀公主成了新皇。」

  他說完,又搖了搖頭。

  「不過也好。」

  「先皇當年最疼愛的,就是她。」

  顧長淵原本已經送到唇邊的茶微微停住。

  他抬起眼。

  「疼愛?」

  「從小便很疼她?」

  「那當然。」

  老人回答得毫不猶豫,甚至有些奇怪顧長淵為什麼會問這個。

  「皇城裡上了年紀的人,大多都知道。」

  他朝剛才阿禾跑開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剛才阿禾唱的那首歌,說的就是先皇和令儀公主。」

  顧長淵沒有說話。

  老人端著茶,自顧自地繼續道:「公主小時候身體不好,常年離不開藥。聽說先皇怕藥太苦,總會先替她嘗一口。冬日抱她出去,也拿自己的衣服護著。」

  「後來有些年,她連寢宮都出不了,先皇便讓人把開得最好的花往她窗前搬。最後那句,說的是有一年上元燈會,小公主想上宮牆看燈,自己上不去,也是先皇親自抱上去的。」

  老人說著,忍不住又感嘆了一聲。

  「是真的疼啊。」

  「誰能想到,當年還要父親抱著上宮牆的小姑娘,如今倒是自己坐上了那個位置。」

  老人還在自顧自說著。

  顧長淵卻沒有再接話。

  長街上的聲音依舊沒有停。

  遠處有人叫賣,巡城甲士經過街口,甲葉彼此輕碰。樹後的阿禾大概又在練她的少年將軍,木戟一下下磕在石板上,發出清脆輕響。

  老人也還在旁邊感嘆著先皇、新皇和那些早已過去多年的舊事。

  所有聲音都還在。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

  落進顧長淵耳中,卻仿佛漸漸遠了一些。

  那一夜。

  姬令儀坐在燈火下。

  聲音很輕。

  「父皇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很少再來了。」

  顧長淵眸光微凝。

  老人方才那句仍在耳邊。

  「先皇當年最疼愛的,就是她。」

  兩句話。

  似乎並不衝突。

  緊接著,又是那晚另一道聲音。

  「這些年……一直都是哥哥替我找藥。」

  還有——

  「哥哥這個人,認定了一件事,很少肯停下來。」

  最後,是她低著頭,像帶著一點期待,又不敢真的相信。

  「若是這一次真的能夠得到古皇帝兵……」

  「也許我的身體,真的能好起來。」

  如今。

  她真的好了。

  顧長淵手中的茶一直沒有喝下去。

  熱氣從茶麵一點點散開。

  一句。

  又一句。

  仔細想來,似乎都是真的。

  可直到今日重新聽見那些話,他才第一次發現。

  那一夜,姬令儀說出的很多東西,好像都恰好停在了一個位置。

  她說了已經發生的事。

  也說了她想讓人聽見的那一部分。

  至於剩下的。

  一直都是聽的人自己補上的。

  老人還在旁邊說著什麼。

  顧長淵已經沒有再聽。

  許久以後。

  咔。

  茶盞輕輕落回桌面。

  老人這才轉過頭。

  「公子?」

  顧長淵已經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皇宮所在的方向。

  「老人家。」

  「今日這碗茶,多謝了。」

  老人一怔。

  「公子,您不是要出城?」

  顧長淵沒有回答,只將幾枚靈石放在桌邊。

  隨後轉身。

  沿著來時的長街,重新向皇宮走去。

  ……

  皇宮正門。

  兩列禁軍鎮守在宮道兩側。

  遠遠看見顧長淵去而復返,為首幾名軍將已經認出了他。

  昨日皇道山前發生的事情,如今整個皇城軍中幾乎無人不知。眼前這個銀衣少年是誰,又是誰將如今坐在承皇殿中的新主一路送到了最後,他們自然更加清楚。

  直到顧長淵掌中那枚暗金皇城通令亮起,幾人再無半點遲疑。

  軍陣向兩側分開。

  「顧公子,請。」

  沒有盤問。

  也沒有再讓人入宮通傳。

  顧長淵收起令牌,徑直走入皇宮。

  早晨姬令儀才剛剛交給他的東西。

  幾個時辰以後。

  第一次便用上了。

  ……

  承皇殿。

  三日後的承位大典尚未開始,這座沉寂三年的皇殿卻已經先一步復甦。

  暗金皇紋沿數十級長階自下而上緩緩流轉,殿中九根古柱之上,刀槍劍戟諸般兵影不時浮現。穹頂最深處,九面皇旗虛影環繞著一幅巨大的古戟皇圖,隱隱與皇城上空匯聚的國運相接。

  皇圖之前,暗金皇座高懸。

  偌大的承皇殿內,此刻卻只有姬令儀一人。

  這兩日宗正、軍府與宮中舊臣往來不斷,連她身邊侍立的人都比過去多了數倍。姬令儀似乎還不太習慣這樣的陣仗,今日索性讓所有人都候在殿外,自己留在這裡看三日後承位大典需要用到的皇冊。

  她尚未正式加冕,頭上沒有帝冠,只穿著一襲緋紫長衣坐在皇座之上。

  身前長案上,幾卷皇冊、承位祭文與軍府送來的玉簡已經攤開。

  整座高闊皇殿安靜得只剩皇紋流轉時偶爾傳來的細微嗡鳴。

  殿中腳步聲響起。

  姬令儀抬起頭。

  看清來人以後,眼底明顯多了一絲意外,旋即便笑了起來。

  「顧公子?」

  「怎麼又回來了?」

  她將手中皇冊放下,眸中仍帶著那點笑意。

  「難道這麼快便改了主意,準備留下參加我的承位大典?」

  顧長淵走到長階之下,停住腳步。

  「我剛才聽完了一首歌。」

  姬令儀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

  顧長淵看著她。

  「那個老人告訴我,唱的是一個父親和一個女兒的故事。」

  大殿裡靜了片刻。

  姬令儀望著他,沒有問是哪一首,只輕聲道:

  「唱完了?」

  「嗯。」

  顧長淵頓了一下。

  「那首歌,唱得沒有錯?」

  ……

  「沒有錯。」

  ……

  顧長淵沒有移開目光,沉默片刻道:

  「祖境開啟前一夜,你告訴我。」

  「後來連先皇,也很少再去看你。」

  姬令儀安靜地聽著。

  「可那個老人告訴我。」

  顧長淵道。

  「先皇從小很疼你。」

  姬令儀沉默片刻,隨後慢慢垂下眼,看著自己搭在皇座扶手上的手。

  「也沒有錯。」

  「父皇是真的疼我。」

  她的聲音很輕。

  「小時候,我一直知道。」

  那句話落下以後,姬令儀安靜了一會兒,像是真的回到了許多年前。

  「那時我總覺得,自己一定會好。」

  「我會問父皇,什麼時候不用再喝藥,什麼時候能像哥哥姐姐一樣走進演武場,什麼時候可以挑一件自己的兵器,什麼時候……我也能真正開始修煉。」

  「父皇每一次都會告訴我——」

  「再等等。」

  三個字落在空曠皇殿中,格外清晰。

  姬令儀唇邊浮起一點很淡的笑意,像是在看許多年前那個真的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小姑娘。

  「小時候,我很喜歡聽父皇說這三個字。」

  「因為每一次聽見,我都會覺得,這一次或許真的快了。再等一段時間,再試一個辦法,也許下一次醒來,我便和其他人一樣了。」

  於是她一次次等。

  等來一次希望,再等來一次失望。

  失望以後,又會有新的辦法送到眼前,於是重新生出一點希望,再等一次。

  很多年,就這樣過去了。

  姬令儀眼裡的笑意漸漸淡去。

  「後來……父皇走了。」

  「最開始還有人記得我。再往後,人就越來越少。」

  「我還是皇族公主,該送來的東西不會少。只是慢慢的,已經很少有人再問我是不是還想去演武場,是不是還想拿兵器,是不是還想修煉。」

  她抬起眼。

  「到後來,就連讓我『再等等』的人,都沒有幾個了。」

  顧長淵一直沒有說話。

  殿外九旗迎風而動,一線暗金天光掠過大殿邊緣。

  姬令儀看著那道光,許久以後才繼續。

  「直到古皇帝兵要復甦。」

  這一句話之後,她臉上的神情終於變了。

  那雙一直很平靜的眼睛裡,第一次浮起一絲清晰卻極淡的譏意。

  「挺有意思的。」

  「帝兵還沒有真正醒。」

  「我身邊的人,倒先多了起來。」

  許久不曾來的人開始重新出現。

  有人重新問她的身體。

  有人開始在意她記下的那些祖境舊史。

  也有人終於發現,這個連完整氣海都無法擁有的公主,皇血在聚攏皇運的時候,竟比很多正常皇族都更加穩定。

  姬令儀沒有一一去數那些人。

  只輕輕笑了一聲。

  「哥哥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隔三差五地過來。」

  那點譏意,在這一刻明顯深了一分。

  「替我找藥,問我的身體,告訴我再忍一忍。」

  「等他贏,等他得到古皇帝兵,等他坐上那個位置。」

  她稍稍停了一下。

  唇角仍舊帶著那一點極淡的弧度。

  「我的好哥哥姬玄戈,像是忽然想起來,原來自己還有一個妹妹。」

  皇殿之中安靜下來。

  顧長淵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道:

  「所以祖境開啟以前,你就知道他最後會對我出手?」

  姬令儀唇邊那點譏意慢慢淡去。

  「不知道。」

  回答得很乾脆。

  姬令儀靠在皇座上,目光越過漫長長階,落向殿外。

  「我只是很了解我的好哥哥。」

  「這些年,他就是靠著不肯停,一步一步走到了所有人前面。別人覺得已經夠了的時候,他總覺得自己還能再往前一點。」

  她停了一下。

  「可我再了解他,也替不了他最後的選擇。」

  顧長淵道:

  「如果那一天,他聽我的,停下了呢?」

  姬令儀重新看向他。

  「那他就是古國的新皇,其他人已經輸了,古皇帝兵也已經有了基礎認可。只要他停下,那一天贏的人就是哥哥。」

  顧長淵看了她片刻。

  「所以你也不知道,事情最後一定會走到今日。」

  「嗯。」

  姬令儀輕輕應了一聲。

  「我不知道。」

  大殿安靜了片刻。

  她才繼續道:

  「我只是賭了一次。」

  「賭什麼?」

  這一次,姬令儀沉默得久了一些。

  隨後。

  聲音輕輕落下。

  「賭他捨不得停。」

  ……

  殿外風聲掠過。

  九面皇旗投下的暗影從長階上一晃而過。

  顧長淵沒有再問她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個念頭,也沒有問她到底為兩種結果分別準備了什麼。

  姬令儀同樣沒有再說。

  片刻之後,她眼底最後那點情緒也重新歸於平靜。

  姬令儀靠在皇座上,看著長階下的顧長淵。

  「父皇讓我等,後來,哥哥也讓我等。這些年,我等的太久了,顧公子。」

  「等他們找到辦法,等他們走得更遠,等他們先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殿外九面皇旗迎風舒展,一縷縷暗金皇氣越過皇宮重檐,自古皇城四方匯聚而來,沒入這座重新復甦的承皇殿。

  昨日以前,她還是那個連完整氣海都無法擁有的病弱公主。

  如今,古皇帝兵已經認她為主。

  一國皇運,也正在向她匯聚。

  姬令儀坐在暗金皇座之上,緩緩抬起眼。

  這一刻,她沒有再看別處。

  只是看著顧長淵。

  聲音仍舊很輕。

  「他想贏下這一切,再分一部分救我。」

  「可我想要的,從來不是他分給我的那一部分。」

  ……

  風從殿外吹入。

  皇座之後,巨大的古戟皇圖泛起一層暗金光澤。顧長淵站在長階之下看了她片刻,沒有評價她做得對還是錯,也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片刻以後,他收回目光,轉身向殿外走去。

  銀白衣擺掠過暗金長階,腳步聲在空曠皇殿裡一聲聲遠去。姬令儀坐在皇座之上,始終沒有叫住他。

  像是該說的話,已經全部說完。

  顧長淵一直走到大殿盡頭。

  再向前幾步,便是殿外。

  他的腳步忽然停下。

  顧長淵背對著姬令儀站了片刻,隨後轉過身,隔著整座高闊皇殿,再一次看向那道坐在皇座上的緋紫身影。

  「還有一件事。」

  「山巔那天。」

  顧長淵看著她。

  「你把皇運重新送到了姬玄戈面前。」

  「最後,只差幾寸。」

  皇殿安靜得只剩殿外風吹皇旗的聲音。

  顧長淵停了一下。

  「那幾寸,究竟是承位斷了,真的再也送不過去——」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姬令儀臉上。

  「還是你自己停下了?」

  ……

  話音落下。

  姬令儀沒有回答。

  她原本搭在皇座扶手上的手沒有動,只是緩緩抬起眼,看向大殿另一端的顧長淵。

  方才說起父皇、說起姬玄戈時,她眼裡曾有過懷念,也有過譏意。

  可這一刻,那些情緒都已經看不見了。

  只剩下一片很安靜的平靜。

  顧長淵也沒有催她。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整座皇殿對視。

  殿外的風恰在此時掠過高空九旗,帶起一陣極輕的獵獵聲。那聲音從敞開的殿門傳進來,又很快散去。

  隨後,整座承皇殿重新陷入寂靜。

  三日後的承位大典還沒有舉行,姬令儀頭上也還沒有帝冠,她只是坐在那裡,安靜看著顧長淵。

  一息。

  兩息。

  姬令儀始終沒有開口。

  顧長淵也沒有再問第二遍。

  片刻之後。

  他收回目光,向皇城之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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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章,皇位有了結果;這一章,人心沒有答案。

  姬玄戈若肯停,他便是新皇。

  姬令儀並沒有算盡所有結果,她只是看懂了人,然後等他自己做出選擇。

  皇位之爭,終有勝負;人心之局,從無定論。

  這才是戟皇古國真正的結局。

  古國篇就結束啦,萬字更新,看到這裡,希望催更禮物支持一下,多多評論,拜謝拜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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