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道山巔。
暗金光芒仍在從整座山中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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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又一縷。
它們越過斷碑與舊陣,沿著那些沉寂多年的兵痕向上匯聚,最後盡數湧向高天之上那杆百丈古戟。
顧長淵眼神微凝,姬令儀也緩緩抬起頭。
古戟之後,一道模糊輪廓正在漸漸成形。古袍、肩背、手臂一點點顯現,最後,一隻寬大的手掌虛握在帝戟之上。
一道高大的古老身影,就這樣立在了百丈古戟之後。
看不清面目。
可當那道身影真正顯現,整座皇道山仿佛都隨之沉了一分。
姬令儀眼底露出震動,顧長淵的九劫帝瞳也輕輕轉動。
沒有魂息,也沒有真正屬於生靈的意識。
不是殘魂。
只是曾經有一位真正踏入帝境的古皇,將自身皇道留下的一縷烙印刻進了帝兵與祖境。如今承位已定,這道沉寂漫長歲月的烙印,再次顯化。
高天之上,古皇虛影緩緩垂眸。
明明看不清雙眼,顧長淵與姬令儀卻同時感覺到,一道跨越漫長歲月的目光從兩人身上掃過。
隨後,低沉聲音響徹皇道山。
「後來者既至此間。」
山中無數舊兵痕同時輕顫。
古皇虛影抬起另一隻手,五指緩緩展開。
「吾道餘澤,盡取之。」
轟——!!!
整座皇道山驟然震動。
山岩深處、古紋之間、斷碑之下,沉積了不知多少年的皇道餘韻同時升騰。
這一次不是皇運,而是一種遠比皇運更加古老、純粹的帝境道意。
暗金光輝從四面八方湧上山巔,頃刻鋪滿整座最終承兵之地。主位、引位,包括兩人之間大片山坪,盡數被濃郁道澤籠罩。
顧長淵只感受了一瞬,便知道這是什麼。
古皇道澤。
也是整座祖境在承位落定以後,留給後來者的最後一場饋贈。
姬令儀同樣感覺到了,卻沒有動,只是安靜站在主位上。
她今天已經得到太多。身體補全,帝兵認可,也從困了自己二十餘年的氣海境真正走了出來。
而這最後一份古皇道澤,她始終記得,是姬玄戈當初請顧長淵來此時答應過他的機緣。所以即便道澤已經鋪滿整片區域,她依舊沒有主動上前。
顧長淵自然看見了。
山巔外圍的古紋已經開始暗下,祖境正在關閉。
時間不多。
他看向姬令儀。
「令儀公主。」
姬令儀回過頭。
顧長淵朝身前的古皇道澤示意了一下。
「過來。」
姬令儀明顯怔住。
「顧公子,這不是……」
「是祖境留下的。」顧長淵聲音很平,「不是我的。」
說完,他已經盤膝坐下。
「祖境快關了。」
「別浪費。」
姬令儀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她原以為,今天得到這些已經足夠了。可眼前這個少年明明可以獨自儘可能多地承下古皇道澤,卻只是看了她一眼,讓她過來。
沒有條件,也沒有多餘的話。
仿佛只是覺得,這裡還有這麼多道澤,而她也在這裡。
那便一起。
姬令儀眼睫輕輕顫了一下,看向顧長淵的目光,也在這一刻悄然變了一些。
片刻後,她輕輕點頭。
「好。」
姬令儀走到顧長淵不遠處,同樣盤膝坐下。
下一瞬。
轟——!
整片古皇道澤同時向兩人匯聚。
顧長淵體內,萬道神台第一時間傳出低沉震鳴。
古皇道澤沒有直接化作磅礴靈力衝擊境界,而是順著九宮與神台之間早已形成的聯繫不斷沉入其中。
顧長淵心神內斂,萬道神台之上一道道深淺不一的道痕隨之浮現。
陰陽、生死、虛實、因果、歲序……
這些大道,他在九宮之時便已經聽見過,也在之後一次次觀道、交鋒與修行中不斷加深。
聽見,不等於悟盡。
如今的他,也遠沒有走到這些大道的盡頭。
古皇道澤真正落下以後,那些道痕開始一點點凝實。陰陽之間的流轉愈發清晰,生死兩意隱隱交匯,因果、虛實、歲序諸痕也在一次次沖刷中重新梳理。
沒有哪一條大道突然被他悟透,可整座萬道神台,卻在這個過程中越來越沉。
顧長淵的氣息也隨之緩緩攀升。
他本就在神台後期走出了很深的位置,如今古皇道澤不斷融入,那些尚未凝實的道痕被一點點補足,九宮與神台之間殘留的細微滯澀也隨之消失。
直到某一刻。
嗡——!
九宮之中,一陣輕響同時傳出。
神台之上的諸般道痕隨之貫通,原本還在各處流轉的力量,也在這一刻真正變得圓融無滯。
顧長淵的氣息越過最後一線。
神台圓滿。
可他沒有睜眼。
突破以後仍在向上攀升的力量才升起幾分,便被顧長淵重新壓了回去。
轟——
萬道神台猛地一沉。
古皇道澤仍在不斷湧入,顧長淵卻沒有借勢去觸碰下一境,而是將這些力量一層層重新壓入神台,繼續淬鍊已經趨於完整的諸般道痕。
圓滿之後,還可以繼續往前。
這條路,顧長淵並不陌生。
諸天命輪第一次極轉時,他曾經真正踏入過一次神台極境。所以他很清楚圓滿在哪裡,極境又在哪裡。
如今要做的,不過是把已經圓滿的萬道神台繼續往深處壓。
古皇道澤不斷沉入,陰陽、生死、因果諸般道痕沒有向外顯化,反而在他的壓制下一點點沉入神台深處。
神台沒有繼續擴張,顧長淵的氣息也不再暴漲,反而越來越沉,越來越凝實。
直到最後一縷古皇道澤徹底融入其中,萬道神台才重新歸於安靜。
顧長淵緩緩睜開雙眼。
神台圓滿。
卻已經比剛剛踏入圓滿時,又向前走出了很長一段。
只是與他曾經真正踏入過的那個位置相比,還差一線。
極境。
顧長淵眼底沒有失望。
他已經去過那裡一次,自然不需要再尋找方向。
剩下的,只是自己走過去。
另一邊,姬令儀身上的變化也越來越明顯。
她剛剛才真正踏入神台,古皇道澤入體以後,先將此前連續破境留下的幾分虛浮一點點壓實。待新生的神台真正穩定,那股氣息才再次向上。
這一次沒有先前那般迅猛,卻更加穩。
隨著古皇道澤不斷融入,她的氣息一路越過神台諸境,最終停在圓滿。
轟——!
厚重的暗金皇光自她身後鋪開,一尊極其模糊的皇道虛影也隨之一閃而逝。
法相之勢。
卻還不是真正的法相。
姬令儀重新睜開雙眼,很久沒有說話。
從氣海圓滿到神台圓滿,不過一日。可她也知道,這並不意味著自己憑空走完了別人幾十年的修行。
帝兵補的是她先天所缺,皇運托的是這一代承位者,古皇道澤又替她將剛剛跨過的境界重新壓實。
真正屬於自己的修行,反而從今日才剛剛開始。
呼——
山巔暗金道澤漸漸淡去。
高天之上,那道古皇虛影也隨之開始消散。
他沒有再說第二句話,也沒有評價最終站在這裡的兩個人。虛握帝戟的手最先散開,隨後是手臂、肩背、寬大的古袍。
最終,整道身影化作無數暗金光點,重新沉入皇道山,落進斷碑、兵痕,以及一條條已經熄滅的古紋。
咚——
百丈古皇帝戟傳出這一日最後一聲沉重震鳴,整座祖境隨之劇烈震動。
顧長淵站起身,姬令儀也隨之起身。兩人對視一眼,下一瞬,金光自腳下升起。
……
祖境之外。
姬玄戈始終沒有開口,攝政王也沒有再問。
姬明鸞、姬崇烈、皇族宗正與幾大軍府的人全部留在原地,直到祖境深處忽然傳來劇烈震動,所有人才同時抬頭。
「要結束了!」
有人低聲開口。
轟——!
祖境入口徹底打開。
兩道人影自尚未散盡的暗金光輝中緩緩走出。
最先出現的是顧長淵。
銀白長衣仍舊乾淨,只是身上的氣息與進入祖境之前已經完全不同。
神台圓滿。
而且那種沉凝程度,甚至讓遠處幾名法相境強者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神台圓滿?」
姬崇烈目光驟然一動。
可下一瞬,幾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從顧長淵身上移開。
因為第二個人已經走了出來。
姬令儀。
場間忽然安靜,幾名熟悉她的皇族老人甚至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還是那張熟悉的臉,可陪伴了她二十多年的病弱感已經消失。臉頰有了血色,氣息綿長穩定,原本過分蒼白的眉眼,此刻終於多了屬於年輕女子的鮮活。
而真正讓所有人失神的,還是她身上的氣息。
神台圓滿。
濃郁的暗金皇運環繞周身,眉心之處,一枚很淡的古戟印記正在緩緩隱去。
「這……」
有人張了張嘴。
「令儀?」
姬崇烈也明顯怔了一下。
姬明鸞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站在人群中,看著這個過去從未真正被自己當成爭位之人的妹妹。
許久以後,她紅唇輕輕彎起,笑意里有意外,也有幾分連自己都覺得荒唐的感慨。
「爭了這麼多年。」
姬明鸞輕輕搖頭。
「最後竟然是你。」
沒人接話。
三名皇嗣為了那個位置爭了許多年。有人經營軍府,有人籠絡皇族,也有人遠赴外洲,請來足以替自己壓下最後一關的天驕。
可今日,姬崇烈先出來了,姬明鸞也出來了,最後連所有人都已經默認獲勝的姬玄戈,都提前離開了祖境。
真正帶著帝兵認可站在這裡的,偏偏是那個從一開始,便沒有幾個人真正放進爭位名單里的女子。
世事大概就是如此。
人人都想握住的東西,最後未必落在那個伸手最用力的人掌中。
而那個曾經連伸手資格都沒有的人,再被所有人看見時,已經站到了他們前面。
攝政王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先落在姬令儀眉心快要徹底隱去的古戟印記上,又看了一眼始終沒有說話的姬玄戈。
到了這裡,祖境裡發生了什麼,已經不必再問。
帝兵認可本身,就是答案。
片刻以後,攝政王終於開口:
「古皇帝兵既已擇主,便不必再議。」
聲音不重,卻清楚傳遍皇道山外圍。
他看向姬令儀。
「帝兵認誰。」
稍稍一頓。
「古國便扶誰。」
周圍幾名皇族老人神情微變,卻沒有一人反駁。
這是戟皇古國自古留下的規矩。
他們這一件古皇帝兵,本就不同於尋常由一人獨掌的帝族祖兵。它認姬氏皇血,也認一國皇運,承位之人身在古國,便可借皇道祖脈與舉國之勢催兵。
只是帝兵真正復甦,耗去的同樣是一國多年積累。催動越深,國運重新歸入祖脈所需的時間便越長。
古國將這個過程稱作——
國運回潮。
而承位者自身境界,同樣決定著究竟能夠承下多少帝兵之力。
國運再盛,人若承不住,一樣催不起那杆帝戟。
山風從眾人之間吹過。
攝政王沒有再解釋更多。
今日之後,宗正、軍府與皇族自然還有無數事情需要重新議定。
可至少有一件事,已經不會再變。
攝政王的目光重新落在姬令儀身上。
那個過去二十多年,很少真正站在所有人視線中心的女子,如今正安靜立在皇道山前。
而在她身後,祖境入口也在一點點閉合。
轟隆——
最後一道沉重聲響落下。
戟皇古國這一代的爭位。
到此,終於有了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