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劍起十七山

2026-08-01 05:41:27 作者: 後山樵
  「我的第二劍!」

  寧一聲音落下,橫於十七山上方的萬千劍鋒同時震鳴。

  執一向前抬起,雲海之上的白衣法相也隨之舉劍。懸在法相後方的真實劍鋒相繼而動,從十七座劍山、雲橋與問劍古路上貫空而來,一柄接著一柄,落向法相手中的雪白長劍。

  完整之劍鋒芒未減,殘劍依舊留著參差斷口。

  它們沒有真正相融,只被一道自執一劍身亮起的雪白長線貫穿,彼此緊貼,層層向前。十七山中原本各不相同的劍鳴也隨之重合,最後只剩下一道低沉而浩大的聲音,橫壓群峰。

  嗡——!

  萬劍歸一。

  白衣法相手中的劍不斷延伸,轉眼橫過萬劍絕巔。劍鋒尚未落下,上方天光已經被萬千真實劍影切得支離破碎,龐大劍壓從高處層層下沉,顧長淵腳下原本破裂的峰面再次向外崩開。

  相比那尊立於雲海的法相,斷峰另一端的少年依舊顯得很小。

  一襲黑衣。

  半柄斷劍。

  沒有法相,也沒有一柄劍停在他的身後。

  寧一握住執一,向下斬落。

  白衣法相的手臂隨之壓下,萬劍所成的巨劍橫過長空,劍鋒前方的雲層被整片推開,帶著近乎壓塌絕巔的聲勢斬向顧長淵。

  就在這時,顧長淵神魂深處,那道完整命環忽然停了下來。

  環身古紋首尾相接,積蓄其中的輪光一寸寸亮起。

  過去十八年,諸天命輪從未替顧長淵破開任何境界。它只是將他已經得到的一切反覆雕磨,讓他在本可以邁入下一境時,仍能看見更遠的道路。

  十二天脈如此。

  七色混沌神海如此。

  九宮帝庭同樣如此。

  別人走到破境門前,便會推門而入。顧長淵卻總會繼續向前,直到這一境真正再無缺漏,才踏上下一條路。

  第一命環完整以後,這種長久以來的雕磨,第一次擁有了可以主動顯化的權能。

  極境。


  它不會讓顧長淵直接跨入法相,也不會將他的修為永久推到神台圓滿。它只能在輪光燃盡以前,將他已經修成的肉身、神魂、九宮與萬道神台,一同推演到神台境能夠抵達的盡頭,讓他提前親身走過那條尚未真正走完的路。

  等極境散去,力量會重新退回原處。

  可親身走過的感悟不會消失。

  其他天驕只有真正抵達以後,才能看見下一段道路。顧長淵卻能先窺見一境盡頭,再沿著已經親身走過一次的路,真正修到那裡。

  只是這種狀態不會長久。

  命環亮起的一刻,顧長淵已經察覺,積存在環中的輪光正在持續消耗。一旦光芒徹底黯淡,極境便會隨之結束。在輪光重新積蓄以前,這種狀態也無法再次顯化。

  此前,它只在命環自行運轉時出現過短短一瞬。

  今日,是顧長淵第一次主動催動。

  究竟能夠維持多久。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高處的萬劍巨劍已經壓到頭頂。

  顧長淵沒有再等。

  心神落下。

  完整命環——

  一輪極轉!

  嗡——!

  低沉輪鳴貫入神魂,環身上的古紋同時亮起。

  十二天脈、七色混沌神海與九宮帝庭隨之震動,九座天宮檐下的古鈴一併響起,積存在其中的諸般道韻沿著九條宮路,盡數湧向帝庭中央。

  同一刻,顧長淵腳下出現了一片古樸台面。

  最初只承住他一人。

  隨著命環轉動,沉在台面深處的古老紋路迅速向四周延展。七色道輝沿著道痕流過,越出斷峰,沒入雲海,又順著虛空一直鋪向視線無法觸及的遠處。

  整座神台沒有宮闕,也沒有神像與祭器。

  蒼茫台面橫在天地之間,部分隱入雲海,部分沒入虛空。遠處眾人只能看見顧長淵腳下真正顯露的台心,卻根本找不到神台盡頭。

  那不是一座浮在空中的小台。


  更像一方原本就橫亘在天地之外的古老道域,在此刻顯露出了一角。

  顧長淵立於神台中央。

  萬劍巨劍正從上方斬落,鋒芒已經壓得玄黑衣袍與半束長發盡數向後揚起。少年清俊的眉眼迎著雪白劍光,眸中沒有退意,只有一分越來越亮的鋒芒。

  沉寂在台身深處的萬千道痕隨之甦醒。

  一道道異象從神台下方顯現,又沿著台勢有序鋪開。古文在虛空中生滅,道音穿過一重重光影,九宮古鈴的餘響也在其中若隱若現。更多道象只有模糊輪廓,出現以後不斷開合,最終落在雲海與斷峰之間。

  萬般道象形態各異,彼此之間看不見真實連接。

  可從十七山外望去,它們高低有序,竟像一條從萬劍絕巔通往神台的古老長階。

  真正凝神看去,那裡卻沒有一塊階石。

  構成那條路的,只有道。

  當日築台時,顧長淵需要親自沿著長階向上,將一路修成的根基逐一刻入神台。

  今日,極境之光映照整座神台。

  那條神台境尚未真正走完的路,已經化作萬般道象,盡數鋪在他的腳下。

  轟——!

  諸道同時震動。

  萬道神台托著顧長淵,自崩裂的萬劍絕巔上轟然升起!

  漆黑斷峰迅速向下遠去,法相投下的龐大陰影也被神台一寸寸穿過。最初,顧長淵仍在萬劍巨劍之下,雪白劍鋒幾乎已經觸及神台邊緣,可隨著萬般道象在台下不斷鋪開,整座神台仍在拔高。

  很快,顧長淵便與法相手中的雪白巨劍處在同一高度。

  寧一抬起眼。

  執一隨之轉動,白衣法相手中的巨劍也由下斬改為橫掃,萬千劍鋒帶著浩大劍嘯,從正面壓向不斷升高的萬道神台。

  神台沒有停下。

  顧長淵越過法相握劍的手,也越過橫在雲海之間的雪白長袖,最終與那尊龐大法相的肩頭完全齊平。

  兩名少年隔著萬劍與萬道,第一次處在相同的高度。

  寧一白衣持劍,站在法相之前。

  顧長淵立於萬道神台中央,玄黑長衣被高處天風徹底拉開,衣擺上的暗金紋飾在七色道輝中時隱時現。額前碎發向後揚起,露出少年清晰利落的眉眼。

  一白一黑。

  兩道視線在長空中正面相接。

  識海之中,第一命環仍在極轉。

  輪光沿著古紋繼續貫通,萬般道象也隨之向下完全鋪開。神台再次拔高,越過白衣法相的肩頭,越過它的眉眼與頭頂。

  直到那尊原本高立雲海、足以遮住整座萬劍絕巔的龐大法相,也徹底落入神台下方,萬道神台才終於停住。

  天地間的高低,在這一刻徹底倒轉。

  白衣法相依舊龐大,萬劍也仍橫滿長空,可它們已經落入神台下方的浩大道景之中。再向上,才是那座邊緣消失在虛空深處的萬道神台,以及立在台心的黑衣少年。

  法相顯道於天。

  萬道神台,卻托著顧長淵踏到了天上。

  絕巔上下,一道道原本仰望寧一法相的目光,隨著神台不斷向上抬起。

  直到最後。

  連寧一也需要抬頭。

  ……

  極境之中,橫在寧一身後的萬千劍鋒,在顧長淵眼中重新分開。

  每一柄劍上的舊痕、道韻與主人留下的氣息,都在萬道神台的映照下清晰顯現。它們來自不同山峰,也走過不同劍路,有的被主人孕養多年,有的剛剛承過祖爐之火,還有許多仍留著被斷劍斬開以後形成的參差缺口。

  那些劍從未真正失去自己的道。

  只是那條雪白長線太過強大,將萬劍全部牽向執一,牽向寧一與那尊白衣法相。

  顧長淵看著那條線,半柄斷劍在手中一轉。

  「劍有其主。」

  少年清朗的聲音從萬道神台之上落下,越過白衣法相,傳入十七座劍山。

  山道與雲橋上,一名名站在空劍鞘旁的劍修同時抬頭。

  顧長淵眸中劍意正盛,玄黑衣袍迎著高處罡風獵獵作響。下一刻,斷鋒划過虛空。

  「何必盡歸一人。」

  一道沉暗鋒芒從萬劍之間一掠而過。

  咔——!

  歸一之線自中央斷開。

  白衣法相手中的巨劍驟然震動,層層疊合在其上的真實劍鋒同時分離。萬千長劍重新顯露原本形態,隨即全部停在了顧長淵與寧一之間。

  完整的劍。

  殘缺的劍。

  帶著舊痕與爐火餘韻的劍。

  密密麻麻,鋪滿長空。

  十七山間的浩大劍鳴戛然而止,高處風聲也在這一瞬消失。

  寧一站在白衣法相之前,仰頭看著那片靜止的劍幕。顧長淵立於更高處的萬道神台,斷劍斜垂身側,黑衣在諸道之間起伏。

  短暫寂靜後,最靠近法相的一柄殘劍轉過了方向。

  它沒有飛向顧長淵,也沒有再次回到寧一身後,而是沿著問劍古路向下貫射而去。

  錚——!

  一名十七劍山弟子抬手。

  殘劍重新落回掌中。

  斷口依舊,屬於自己的劍意卻已經再次回到手裡。

  第二柄長劍緊隨其後。

  剎那之間,漫天萬劍同時迴轉!

  轟——!

  橫在絕巔上空的龐大劍幕轟然倒卷。無數真實劍鋒越過白衣法相,從高處穿過雲海,沿著各自來時的雲橋、峰道與問劍古路,向十七座劍山各處飛去。

  完整之劍落回劍鞘。

  鏘!

  斷裂之劍重新落入主人掌中。

  一道道歸劍之聲從群山各處響起,最初只在山腳,隨後沿著峰道與雲橋一路向上。萬千聲長劍歸鞘與殘鋒入手的輕響連成一片,最後迴蕩在整片十七劍山之間。

  鏘!

  鏘!

  鏘——!

  顧長淵斬斷了萬劍唯一的歸處。

  剩下的路,每一柄劍自己認得。

  最後一柄長劍回到主人身側,萬劍絕巔上方重新空了下來。白衣法相仍立於雲海,只是那柄由萬劍共同托起的巨劍已經消失,留下的只有寧一自身劍道顯化出的法相之劍。

  神魂深處,第一命環依舊轉動。

  可環上最先亮起的幾道古紋,已經悄然黯淡。

  顧長淵不知道剩下的輪光還能維持多久。

  他垂眸看向寧一,半柄斷劍從身體一側重新抬起。高處天風掠過神台,玄黑衣袍向後徹底展開,少年眸中鋒芒未減,反而在接盡兩劍以後愈發明亮。

  「你出了兩劍。」

  顧長淵看著寧一。

  「我便接了兩劍。」

  斷鋒轉過,遙指寧一與他身後的白衣法相。

  「現在——」

  「接我一劍。」

  話音落下。

  十七座劍山同時震了一下。

  轟……

  聲音極低,隔著層層山壁,從群山深處沉沉傳出。橫在山間的雲橋開始搖晃,峰道兩側不斷有碎石滾落,剛剛歸鞘的長劍也在一名名劍修腰間重新發出低鳴。

  眾人先後抬頭,目光掃過十七座劍山,卻沒有看見任何異象。

  第二聲山鳴緊隨而至。

  轟隆——!

  十七座劍山同時震動!

  峰頂雲層劇烈翻湧,一座座問劍台上的陣紋相繼亮起,就連高處懸空的觀禮山台,也在群山轟鳴中出現了輕微偏移。

  一道道身影從座位上起身。

  有人望向萬劍絕巔,有人看向十七山高處,可群峰之上沒有劍光衝起,也沒有新的法相顯現。

  只有十七座傳承無數歲月的古老劍山,在顧長淵說出「接我一劍」以後,毫無徵兆地開始共鳴。

  聞天闕仍站在高處。

  寧一第一劍被正面斬碎時,他沒有開口;寧一臨戰踏入法相,萬劍又被顧長淵送還各自主人的時候,他也始終沉默。

  直到十七山同時震動,聞天闕才放出神念,轉瞬掃過整片群山。

  下一刻。

  這位十七劍山劍主驟然變了臉色。

  他沒有繼續看向十七座劍山,也沒有低頭去看那些震鳴不止的長劍,而是猛然轉過目光,望向顧長淵側後方那片空無一物的雲海。

  寧一手中的執一也在同一刻傳出一聲短促劍鳴。

  錚!

  先天劍胎傳來的悸動,讓他眼神驟然銳利。

  十七山此刻的變化,並不屬於他的萬劍。

  寧一循著聞天闕的目光看去。

  絕巔上下,一道又一道視線隨之轉向顧長淵側後方。

  十七座劍山仍在轟鳴。

  天地之間,卻越來越靜。

  下一瞬。

  那片翻湧雲海驟然向下塌陷!

  轟——!

  一道漆黑劍意自雲海之下拔地而起!

  沖天鋒芒貫穿雲層,直入九霄。以那道劍意為中心,一圈弧形劍波轟然盪開,萬頃雲濤同時向下沉落,顧長淵側後方頃刻空出一片遼闊天域。

  第二圈劍波緊隨而至,橫過萬劍絕巔,環繞斷峰的守護陣紋盡數亮起,整座光幕被壓得向內凹陷。

  更多劍波一圈接著一圈向外擴散,每掠過一座劍山,沉寂在山壁深處的古老劍痕便隨之亮起,萬千長劍也在鞘中發出低沉回應。

  短短一瞬,那道漆黑劍意已經衝破高空雲層。

  而在沖天劍意中央。

  一座劍峰拔地而起!

  轟隆隆——!

  漆黑峰尖刺穿雲海,完整峰體裹著沖天劍意轟然拔高。山腰撞碎層層雲濤,峰身轉瞬越過萬劍絕巔,又在所有人不斷抬高的視線中繼續向上,直至峰頂刺入蒼穹。

  峰尖衝破雲海之時,整座劍峰便已完整顯現。

  最後一圈劍波自峰巔盪開,十七山上方的萬里雲層同時向四方崩散。高處天光穿過被劍意掃開的遼闊空域,盡數落在那座新生劍峰之上。

  峰身沒有真實山石。

  只有無數深淺不一的古老劍痕縱橫交錯。

  屬於不同時代、不同劍修、不同道路的劍勢與道韻仍舊各自分明,卻共同撐起了這座完全由劍意顯化的山峰。

  十七山之外。

  第十八劍峰——

  沖天而起!

  ……

  十七座劍山同時停止震動。

  層層盪開的劍波卻仍在遠方雲海之間不斷擴散。

  天地間再聽不見任何聲音。

  顧長淵立於萬道神台最高處,山外第十八劍峰便矗立在他的側後方。

  它沒有遮住少年,也沒有如尋常異象一般懸在他的頭頂,只是與他同向而立。

  一襲黑衣。

  半柄斷劍。

  一座由十七山歷代劍意共同顯化、直入九霄的漆黑劍峰。

  從遠處望去,第十八劍峰像一柄被天地豎在少年身側的無鞘巨劍。顧長淵手中的殘鋒指向寧一,山巔也遙指同一個方向。

  高處天光落在少年側臉,照亮被風掀起的黑髮,也映出那雙劍意正盛的清亮眼眸。玄黑衣袍在萬道與劍波之間獵獵展開,暗金紋飾時隱時現。

  白衣法相依舊龐大。

  可它已經落在顧長淵與第十八劍峰共同投下的陰影中。

  絕巔上下,一名名劍修保持著仰頭的姿勢。有人瞠目結舌,有人張口欲言,卻直到數息過去,也沒能發出一點聲音。

  他們見過劍意化形,也見過劍勢沖霄。

  十七劍山歷代劍子中,有人曾令一峰劍痕全部亮起,也有人在破境之日引得數山同時鳴劍。

  可自十七山立下傳承以來,從未有人令十七座劍山同時震動,更沒有人在群山之外,喚起一座從未存在過的劍峰。

  再多驚嘆,落在這一幕上都顯得太輕。

  葉孤鴻站在滿山劍修之間,空蕩蕩的右袖被劍波留下的餘風帶向身後。

  他的目光沒有在那座劍峰上停留太久。

  很快,便落回了顧長淵身上。

  當日萬劍絕巔一敗以後,他真正不敢再握劍的,從來不是斷去的右臂,也不是敗給寧一。

  而是他無法確定,下一次重新握住劍時,那柄劍究竟還屬不屬於自己。

  先天劍胎能夠牽動他的本命劍痕,也能讓他練了一生的劍在最後一刻偏向寧一。自那以後,葉孤鴻便覺得,自己過去堅信的那條路,已經在萬劍絕巔上走到了盡頭。

  寧一是前方唯一的劍。

  所有劍走到最後,似乎都只能成為他的一部分。

  可今日,顧長淵沒有讓萬劍臣服於自己。

  他只斬斷了那條強行歸一的線,讓每一柄劍重新回到各自主人手中。隨後,十七山中一道道截然不同的劍意也沒有彼此吞併,卻共同托起了山外一峰。

  原來劍不必只有一個歸處。

  不同的路,也不必走到最後都變成同一個答案。

  葉孤鴻忽然想起酒樓重逢時,自己看著空蕩蕩的右袖,對顧長淵說過的那句話。

  「我沒有劍。」

  顧長淵當時只看著他。

  「我問的是你。」

  那時葉孤鴻聽懂了,卻沒有真正想明白。

  直到今日,他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此前所看見的路,或許還是太窄了。

  劍斷了。

  右臂也斷了。

  可只要握劍的人還在,那條路便不該由寧一替他走完,也不該由那一場失敗替他決定終點。

  葉孤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掌心舊繭還在。

  那條停在斷臂之日的劍路,並沒有在這一刻突然接續,也沒有因為山外一峰出現,便讓他立刻忘記所有遲疑。

  可他第一次覺得,前方並非已經無路。

  等那柄斷劍回來。

  或許,可以再握一次。

  葉孤鴻重新抬起頭。

  這一次,他沒有再看寧一。

  只看著萬道神台之上,那名握著他斷劍的黑衣少年。

  金多寶同樣仰著頭,目光沿著漆黑峰身一路向上,越過雲層,最後停在顧長淵身上。

  許久以後,他才喃喃道:

  「壞了。」

  溫清棠轉頭看向他。

  金多寶仍舊望著高處。

  「十七劍山這名字……」

  「怕是保不住了。」

  附近幾名劍修神情複雜,卻沒有一個人開口反駁。

  斷崖舊石旁,灰袍老人已經站起身。酒罈仍留在原來的位置,從顧長淵踏上問劍古路開始,這位始終靠在石壁旁的醉客,第一次真正離開了那塊舊石。

  他望著山外一峰,渾濁眼底映著峰身上縱橫交錯的萬般劍痕。

  「山外有山。」

  聲音很輕。

  卻讓附近幾名老輩劍修同時轉頭。

  ……

  話音落下,問劍古路上的第一柄長劍在鞘中低鳴。隨後是第二柄、第三柄,劍鳴沿著山道一路向上,越來越多的長劍留在各自主人的手中,向著山外第十八劍峰發出回應。

  姬玄戈眼底原本熾盛的戰意逐漸沉下,此前所有關於同代爭鋒的判斷,都需要重新衡量。李青禾的目光越過白衣法相,落在更高處的顧長淵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昨日萬兵爐庭,顧長淵以玄黑方天畫戟兩斬天雷。今日登上萬劍絕巔,他沒有取回自己的兵器,只借了葉孤鴻半柄敗過、斷過的劍,然後讓十七山之外,多了一座峰。

  高處觀禮山台上,秦照真、霍千烈等人同樣沉默。

  他們能夠確認,顧長淵依舊只是神台中期。

  至於那座萬道神台為何能在短短數息之間升到法相之上,第十八劍峰又為何會在十七山之外拔地而起,在場沒有一人能夠給出答案。

  他們只能看見結果。

  那名黑衣少年,已經站在了整座十七劍山的最高處。

  ……

  第十八劍峰之上,縱橫峰體的萬般劍痕同時亮起。

  顧長淵眸中鋒芒正盛,半柄斷劍橫於身前,向著寧一踏出一步。黑靴落在萬道神台中央,台下層層道法異象隨之震動,山外第十八劍峰也在同一刻傳出一聲低沉轟鳴。

  峰體沒有移動。

  可遠遠望去,整座巍峨劍峰像是隨著少年手中的殘鋒,朝寧一所在的方向傾了一瞬。

  顧長淵揮劍。

  第十八劍峰中的萬般劍意從一道道古老劍痕中衝出,沿著各自不同的軌跡穿過雲海,又在斷劍落下的剎那,同時壓向寧一。

  白衣法相抬起長劍。

  寧一手中的執一也隨之向上。

  鐺——!

  法相之劍與漫天劍意正面相撞,萬劍絕巔上方的雲層轟然向兩側炸開。雪白巨劍劇烈震動,一道裂痕自劍鋒出現,轉眼貫過整柄長劍,又沿著握劍的手臂蔓延至法相肩頭。

  寧一身體隨之一沉,腳下峰面向下塌落。

  一道道從第十八劍峰中落下的劍意穿過巨劍裂口,繼續壓向執一。古劍發出急促低鳴,劍身上的灰白紋路劇烈閃爍,一道寸許裂痕也在寧一眼前顯現。

  他已經看清這一劍的結果。

  寧一沒有退。

  另一隻手按上執一劍脊,少年以雙手持劍,迎著不斷下沉的本命古劍向前一步。那尊肩臂布滿裂痕的白衣法相,也隨著他的動作重新抬劍,以近乎崩裂的相身擋在寧一前方。

  劍還在手中。

  問劍便沒有結束。

  顧長淵也沒有替他停劍。

  斷鋒繼續向下,第十八劍峰中的萬般劍意再次壓近。白衣法相手中的巨劍從中央斷開,裂痕隨即貫過相身胸膛;寧一唇角見血,執一劍身上的裂紋也在碰撞中繼續延伸。

  可他仍舊向前。

  高處,聞天闕始終沒有動。

  寧一臨戰踏入法相時,他沒有制止。

  十七山萬劍齊出,盡數轟向顧長淵時,他同樣沒有出手。

  這是同代問劍。

  顧長淵若接不住萬劍,那便是他自己的結果。

  寧一若敗,也該由寧一自己承受。

  直到此刻,法相之劍斷裂,執一出現裂紋,那道最前方的鋒芒越過古劍,直指寧一眉心,聞天闕的目光才真正沉下去。

  再晚一瞬。

  寧一會死。

  聞天闕消失在高處。

  再次出現時,他已經站在寧一身前。

  聞天闕只將寬袖向前一拂。

  袖中傳出一聲極遠的劍鳴。

  已經越過執一、直取寧一眉心的那段殺勢,在他身前三尺無聲消失。緊接著,斬向寧一肩頸與執劍右臂的數十道鋒芒,也被那隻寬袖從天地間截去。

  其餘劍意仍從聞天闕兩側轟然掠過。

  轟隆隆——!

  遠方雲海被撕開一道道筆直裂口,萬劍絕巔四周的守護陣紋也在劍波之下接連亮起。山外第十八劍峰依舊矗立在顧長淵側後方,峰身萬般劍痕未暗,一圈圈劍波仍沿著漆黑山體向外盪開。

  聞天闕截去的,只是最終落向寧一的那段殺勢。

  山外一峰仍在。

  十七山共鳴也未曾停下。

  只有寧一身前,徹底安靜下來。

  聞天闕垂下衣袖,站在兩名少年之間。

  顧長淵手中的斷劍停在他身前三尺,眼中劍意仍未散去。寧一站在聞天闕身後,執一劍身上的裂紋清晰可見,白衣法相也帶著一道貫穿肩臂與胸膛的劍痕,虛淡地立在雲海之間。

  寧一沒有收劍,也沒有低頭。

  萬劍絕巔上下,卻已經沒有人再開口。

  十七劍山弟子望著突然出現在戰場中央的聞天闕,一時甚至沒有反應過來。各方勢力的人也仍保持著方才仰望第十八劍峰的姿勢,目光卻已經從山外一峰,落到了擋在寧一身前的十七劍山劍主身上。

  有人看向寧一。

  有人看向執一劍身上的裂紋。

  更多人則望向萬道神台上,仍舊持劍而立的顧長淵。

  從寧一踏入法相,到萬劍歸一壓下,十七劍山沒有一人出手。

  可就在顧長淵這一劍即將真正分出生死時,聞天闕卻親自落入了兩名少年之間。

  這場問劍是否已經結束。

  寧一有沒有認輸。

  聞天闕又要以什麼身份,替他擋下最後一劍。

  沒有人能夠立刻給出答案。

  整座萬劍絕巔,連同十七座劍山、各方觀禮石台與山間雲橋,都在這一刻陷入一種近乎凝固的寂靜。

  高處劍波仍在擴散。

  山外第十八劍峰依舊直入九霄。

  聞天闕站在寧一身前,寬袖垂落,腰間古劍未出。

  更高處。

  顧長淵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白衣少年。

  隨後,少年的目光越過那片袖影,落在聞天闕身上。

  半柄斷劍仍未收回。

  數息以後。

  一道清朗聲音自萬道神台之上落下,穿過雲海與寂靜,傳遍十七座劍山。

  「這是他認輸——」

  顧長淵看著聞天闕。

  「還是你替他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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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章是東玄篇當下最重要的一場對決,我前後改了很多遍,第一圈的命輪是對應前面所有給男主的極境,再到神台極境、萬劍歸位、第十八劍峰,包括最後那一句。

  覺得還可以的,可以幫忙點點催更,發發評論,希望可以的話也能幫忙做做書評,手裡有免費禮物的也可以送送哈,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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