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谷久久無人出聲。
顧長淵收起萬道神台,單手提著玄黑方天畫戟,立在第三座古兵台前。戟鋒上的黑火已經沉入兵身,最後幾道黑紫雷弧仍在兩側鋒刃之間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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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道目光,也都落在那道黑衣身影上。
溫家山台前,溫清棠怔怔的望著谷中那道身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模樣。
那日清晨,他正倚在廊下與葉孤鴻說話。晨光落在龍紋黑衣上,唇邊帶著與朋友閒談時的自然笑意,清貴,卻並不讓人覺得遙遠。
可眼前的顧長淵,單手提著玄黑方天畫戟,身後劫雲被一分為二,遠處萬兵盡數垂鋒。
所有人都以為兵劫結束時,他卻舉戟向天,只說了一聲——
再來。
隨後逆著第二道法相之雷一路向上,一戟破雲。
兩道身影在溫清棠腦海中交疊,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幾分,扶著石欄的手也隨之收緊。
怎麼會有人……這般耀眼。
一聲喝彩幾乎已經到了唇邊。
她到底顧忌著身旁的溫家長輩,只將抬起的手重新放下,耳根卻悄然紅了,眼底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住。
四周山台上,許多年輕女子同樣沒有移開目光。其中不少人原本是為寧一而來,此刻卻都追著那道黑衣身影,低聲問起了同一個名字。
「顧長淵……」
……
先前輸掉賭注的幾名年輕天驕,也終於從震動中回過神來。
幾人齊齊轉頭,眼睛漲紅,死死盯向溫家山台。
最前方那人咬緊牙關,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中擠出聲音。
「你!坑!我!們!」
金多寶正舉著手,滿臉興奮地準備替自家大哥喝彩,猛然撞上那幾雙通紅的眼睛,嚇得肩膀一縮,到了嘴邊的話也咽了回去。
「我!?」
「你……你早就知道他能進前三!」
那人抬手指向遠處低首的萬兵之林,胸口劇烈起伏。
「故意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等著我們往裡面跳!」
金多寶怔了一下。
他先看了看顧長淵,又看向那片被一戟撕開的劫雲,最後目光掃過遠處低首的萬兵之林。
臉上的驚慌漸漸沒了。
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種比眼前幾人還要沉痛的悲憤。
他猛地抬手指向顧長淵,圓臉一點點漲紅。
「我要早知道我大哥能斬兩道雷,讓萬兵低首——」
聲音說到一半,竟隱隱有些發顫。
「我……我還跟你們賭什麼前三?!」
「我當時就該賭萬相兵胎!」
幾名年輕天驕臉上的怒意同時僵住。
金多寶卻越想越心痛,抬手重重拍了一下大腿。
「這得少贏多少好東西啊!」
他明明已經贏得盆滿缽滿,此刻卻哭喪著一張臉,仿佛真正吃了大虧的人是自己。
可等他重新看向顧長淵,嘴角又怎麼都壓不下去。
最後只能一邊心疼,一邊高高舉起手,帶著幾分哭腔扯開嗓子:
「大哥威武——!」
身後幾名年輕天驕臉色漲紅,半天沒能擠出一句話。
……
年輕一代的聲音漸漸落下,各方領袖所在的山台卻依舊安靜。
十七劍山劍主望著第三座古兵台,過了許久才開口道:
「顧氏這一代,出了一個了不得的人。」
「今日以後,再提這場萬兵朝宗,便繞不過顧長淵三個字。」
旁邊一位老宗主望著祖爐前的黑衣少年,低聲感嘆又有一絲苦笑:
「原以為只是東玄諸家內部的一場兵道之爭。」
「沒想到……最後壓住整場鋒芒的,竟是一個中州少年。」
……
第一座古兵台前,姬玄戈握著自己的暗金重戟,沉默良久。
此行以前,他眼中真正需要重視的人只有寧一。
今日之後,東玄之外,又多了一個名字。
姬玄戈抬起眼,重新看向那道黑衣身影。
「中州,顧長淵。」
太岳刀庭所在的山台上,則始終沒有聲音。
霍千烈回頭看了一眼。
岳天衡被抬回來以後便一直昏迷,臉上沒有多少血色,胸前還留著那一戟砸下後的傷痕。
霍千烈看了許久,搭在扶手上的五指一點點收緊。
咔嚓。
堅硬石欄裂開一道縫隙。
秦照真側目望來。
霍千烈沒有回頭,只是沉聲道:
「天衡輸了,是他技不如人。」
「比武爭鋒,有輸有贏,這一點,我認。」
話音落下,他重新看向顧長淵,臉色依舊難看。
「可他終究是我兒子。」
「被人一戟打成這樣,我這個當爹的若還能笑著道喜,那才是笑話。」
……
咚——
祖爐深處,再次傳出一道沉響。
爐谷中的所有聲音隨之落下。
無相帝胚之下,那團沉寂多年的萬相兵胎終於離開爐心。
聞天闕抬眼望去。
「萬相兵胎擇主。」
一句話傳遍整座爐谷。
這一次,沒有多少人再議論最終的結果。
若在兩道雷劫以前,寧一與姬玄戈之間或許還有爭議。到了現在,答案已經寫在每個人心裡。
一桿能夠斬開兩道法相之雷,又令整座萬兵之林垂下鋒芒的新兵,萬相兵胎若還不選,才真正讓人無法理解。
胎光自祖爐深處流出。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劍、刀、槍、戟等諸般兵形在光芒中不斷變幻,剛剛成形,又重新歸於無定。
當萬相兵胎越過寧一,越過姬玄戈,穿過翻湧祖火,最終停在顧長淵面前時,整座爐谷還是一點點靜了下來。
眾人知道答案。
可與親眼看見東玄諸勢力共同孕養多年的兵胎,越過這一代最負盛名的兩名兵道天驕,停在一個中州少年面前,終究是兩回事。
胎光中的所有兵形一一散去。
最後,只剩一團最為純粹的無定之光,懸在顧長淵掌前。
他手中的玄黑方天畫戟傳出一聲低鳴。
咚——
萬相兵胎隨之震動。
聞天闕正式宣告:
「萬相兵胎擇主。」
「顧長淵。」
祖爐轟然一震!
萬相兵胎在顧長淵面前散開,化作萬千胎光,頃刻沒入他的身體。
萬道神台隨之輕震。
一道兵念隨之融入顧長淵心神。
萬相無定,可暫化諸兵,只化其形,不生其道。真正的歸宿,則是融入本命之兵,隨兵、隨主一同成長。
顧長淵重新睜開眼。
爐谷之中,依舊無人出聲。
許久之後,才有一聲感嘆從人群中響起。
「今日沒來的人,虧大了。」
旁邊一名老人搖頭苦笑。
「寧一十七山共養,同代問劍,往往只出一劍。祖爐開啟以前,誰不覺得萬相必歸於他?」
正因如此,許多人連趕來的念頭都沒有。
可那些人不會知道,自己錯過了九岳沉天被一戟壓碎,錯過了兩道鑄兵雷劫,也錯過了整座萬兵之林向一名少年垂下鋒芒。
有人望著顧長淵,眼中仍有不甘。
可真正懂兵之人,卻無人能夠說出一句——萬相選錯了。
聞天闕看向顧長淵手中的玄黑方天畫戟。
「新兵初成,兵性尚未完全穩固。」
「需留在第三座古兵台,以祖火溫養一夜,明日再取。」
顧長淵微微頷首。
祖爐中的火浪也在此刻漸漸伏低。
聞天闕環視爐谷四方,聲音傳開。
「萬相已有歸屬。」
「此次祖爐鑄兵,到此結束。」
各方勢力陸續起身。有人已經取出傳訊玉符,準備將今日發生的一切送回宗門;也有人走出幾步,又忍不住回頭望向顧長淵,像是要將那張年輕面孔徹底記下。
十七劍山弟子也逐漸聚到寧一身後。
就在爐谷中的腳步聲開始散開時,顧長淵忽然開口。
「且慢。」
聲音不高。
四周的腳步卻同時停住。
不少人詫異回頭,原本已經松下來的氣氛,也因這兩個字再次凝住。
「兵胎已經認主,他還有什麼事?」
「祖爐鑄兵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低低的議論在各座山台間響起。
幾位已經起身的勢力領袖也停了下來,聞天闕看了顧長淵片刻。
「顧長淵。」
「你還有何事?」
顧長淵面色平靜。
他單手提著玄黑方天畫戟,抬眼望向十七劍山所在的高台。轉頭目光越過尚未熄滅的祖火,最終落在寧一身上。
「葉孤鴻曾登萬劍絕巔。」
「問過十七劍山一劍。」
話音落下,知曉此事的人神色頓時有了變化。
不知情的外洲修士低聲詢問,很快便從身旁人口中得知,溫家山台上那名獨臂劍修,正是曾登上萬劍絕巔、敗在寧一劍下的葉孤鴻。
一道道目光隨之轉向溫家山台。
顧長淵停頓片刻。
「他是我朋友。」
短短五個字。
葉孤鴻的眼神驟然一緊。
斷去一臂以後,他從未向誰訴過苦,也沒想過讓誰替自己將那一劍討回來。
他只是想停一停。
讓自己走得慢一些,暫時不去想劍,不去想天劍神宗首席,也不逼著自己立刻回到原來的位置。
那一日,他已經將萬劍絕巔上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顧長淵。
顧長淵只是安靜聽著。
沒有許諾,也沒有說過要替他出頭。
葉孤鴻原以為,那只是朋友之間的一場閒談。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
顧長淵一直記著。
他望著祖爐前那道黑衣身影,眼底慣常的散漫一點點退去。搭在膝上的手卻緩緩收緊,卻始終沒有開口。
一道道目光重新落向顧長淵。
有人看向他手中的方天畫戟,也有人看向十七劍山所在的高台,一時間竟猜不出,他在說完那句「他是我朋友」以後,究竟還想做什麼。
顧長淵沒有解釋。
他單手提起玄黑方天畫戟,向前走出一步,反手將長戟壓下。
轟——!
戟尾重重沒入第三座古兵台中央。
整座古台為之一震,沉重兵鳴沿著祖爐向外傳開。玄黑長戟筆直立在翻湧火光之前,兩側鋒刃斜指天穹,最後幾道殘雷仍在戟身之上遊走。
顧長淵鬆開手。
沒有再看寧一,也沒有再看任何人。
他轉過身,徑直向爐谷之外走去。
山風掠過群峰,黑色衣擺向身後揚起。那道年輕身影從一道道注視中走過,身後是尚未散盡的劫雲,是伏低的萬兵之林,也是那杆剛剛斬過兩道天雷的玄黑長戟。
整座爐谷無人出聲。
所有人都看著他越走越遠。
直到那道黑衣身影即將消失在山道盡頭,少年平靜而清亮的聲音才從群山之間傳回,越過祖爐,響徹整座萬兵之林。
「明日,萬劍絕巔。」
「顧長淵——」
「再問十七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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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劍絕巔,風起劍山。
問劍,寫少年鋒芒,也寫「朋友」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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