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
觀禮席間,幾名法相境修士同時站直了身體。
貫穿天穹的黑紫雷柱已經壓到萬道神台上方,沉重雷威傾覆而下,整座爐谷都在轟鳴中震動。
一名法相境修士盯著那道雷光,沉聲開口。
「這是法相層次的鑄兵雷劫。」
身旁之人神情凝重。
「尋常法相若敢正面承受,稍有不慎,便會身死道消。」
沒有人出聲反駁。
眼前落下的並非某位修士施展的神通,而是天地自身降下的毀滅。雷劫之下,沒有遲疑,也沒有半點留手的餘地。
下一瞬,顧長淵踏離最後一級道階。
黑衣身影迎著雷柱逆空而起!
玄黑方天畫戟自身體一側斬出,戟鋒拖起一道橫過祖爐的漆黑鋒芒,正面撞上那道法相之雷。
轟——!
雷戟相撞。
黑紫雷光頃刻吞沒半邊爐谷!
祖爐中的赤金火浪轟然伏低,山台外的屏障劇烈震盪。狂風掃過群山,山嶺間古木向後彎折,一座座兵冢上的塵土成片掀起。
雷光深處,只剩一道模糊的黑衣身影,提戟立在雷柱之下。
那道雷並未在碰撞中散去,反而壓著玄黑方天畫戟繼續沉落。戟身震響不止,狂暴雷意順著戟杆沖入顧長淵掌心,貫過手臂,狠狠撞入胸前骨血。
轟!
太初帝骨猛地一震。
前三道完整骨紋接連亮起,第四道骨紋深處,大片原本繁複晦澀、斷續難辨的古紋,也被那股雷意硬生生逼了出來。
顧長淵心中一動。
有用。
這道雷,能磨第四紋。
外界,雷柱仍壓著戟鋒不斷沉落。
顧長淵握住戟杆的五指沒有鬆開半分。
既然有用。
這一道雷,便不能浪費。
他向前踏出一步,腳下道階驟然亮起。
身後的萬道神台轟然震響,山勢、火意與諸般道韻沿著漫長道階向上湧來,盡數匯入玄黑方天畫戟。
雷光深處,一線黑芒自戟鋒亮起。
緊接著,黑火沿著兩側鋒刃燃燒而起。
玄黑戟鋒抵住雷柱,一點點向上抬起。
咔嚓——!
雷光中央,裂開一道漆黑縫隙。
裂痕沿著鋒刃一路向上。顧長淵手臂發力,原本被黑紫雷光淹沒的身影,也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重新站直。
雷柱還在下壓。
他卻持戟向上!
下一刻,方天畫戟橫斬而過!
轟——!
玄黑鋒芒貫穿整道雷柱。
那道足以令尋常法相身死道消的天地之雷,從中央轟然崩開!
黑紫雷霆向兩側瘋狂炸散,山間古木被狂風壓彎,大片碎石從斷崖滾落。戟芒去勢未止,一路斬入上方劫雲,將厚重雲層也從中撕開!
雷聲沿著群山迅速遠去。
待到漫天雷光散下,顧長淵立在萬道神台上方,玄黑鋒刃斜指被撕開的雲層,最後幾道雷弧仍在戟身之上遊走。
爐谷沉寂片刻。
隨即,壓抑許久的聲音接連響起。
「過了!」
「兵身未裂!」
「新兵保住了!」
「兵成了!!」
不少人直到此刻,才長長吐出胸中的那口氣。幾名始終盯著雷柱的鑄兵老人也鬆開壓在石欄上的手,再看那杆玄黑方天畫戟時,眼中只剩驚嘆。
雷劫已過。
新兵已成。
也有人沉默下來。
他們原本盼著這一雷毀兵傷人,如今結果落定,縱然心中再有不甘,也只能看著那道持戟身影立在半空。
所有人都以為,這場天地之驗已經結束。
可顧長淵沒有回到第三座古兵台。
起初還無人覺得異常。
直到被劈開的雲層繼續向兩側散去,他仍站在萬道神台上方,手中的方天畫戟也始終沒有放下,爐谷中的聲音才漸漸低了下來。
「他怎麼還不下來?」
「雷劫不是已經過了嗎?」
一道道目光重新望向半空。
顧長淵沒有立刻動作。
第一道雷已經令第四道骨紋清晰了許多,原本斷續難辨的古紋連成大片,可距離徹底貫通,依舊很遠。
劫雲正在散去。
天地間殘留的雷威也在迅速減弱。
這樣的機會,平日難尋。
就這樣結束,未免可惜。
顧長淵沉默片刻,重新抬起頭。
殘雷映過清俊眉骨,眼底靈光熾亮。方才與天雷正面碰撞激起的血氣尚未平息,少年胸中的鋒芒反而越發凜冽。
下一刻,玄黑方天畫戟再次舉起。
戟鋒直指尚未完全散盡的劫雲。
「再來。」
……
方才還在議論的爐谷,驟然失聲。
有人臉上的輕鬆尚未散去,神情便已經僵住。幾名剛準備坐下的鑄兵老人,也停在了原地。
溫家山台上,金多寶呆了片刻,忽然一把抓住葉孤鴻的手臂,用力晃了兩下。
「你看看。」
「我大哥是不是被雷劈傻了?」
葉孤鴻被他晃得衣袖擺動,目光卻始終落在半空。
「鬆手。」
「我問你正事呢。」
「看著不像。」
金多寶仰頭望了一會兒,圓臉上的神情越發複雜。
「那他是真想再挨一下?」
葉孤鴻沒有回答。
因為整座爐谷,都沒有人知道顧長淵究竟在等什麼。
被方天畫戟撕開的劫雲還在散去,壓在祖爐上方的雷威也在迅速減弱。
顧長淵卻沒有收戟。
玄黑鋒刃直指雲層,萬道神台橫在身後。尚未散盡的兵勢沿著戟身衝上天穹,撞入那片即將消失的劫雲。
數息過去。
轟隆——!
一聲遠比先前更加低沉的雷鳴,忽然從雲層深處傳來。
正在散去的劫雲猛地停住。
下一刻,四方雲潮倒卷而回!
黑紫雷光在雲層深處不斷交錯。劫雲籠罩的範圍迅速收縮,壓向爐谷的氣息卻越來越重。
祖火伏低。
萬兵齊震。
山台外的赤金屏障盪開層層波紋,連爐谷中的風聲都消失了。
那些剛剛因新兵煉成而沉默的人,眼底重新有了變化。
「第一道已經過了,是他自己不肯收手。」
「第二道若毀了兵,也怪不得旁人。」
聲音不大,卻讓剛剛落下的情緒再度懸了起來。
秦照真身旁,一名兵道老人緊盯著重新聚起的雲層。
「秦城主。」
「你方才不是說,鑄兵雷劫只有一道嗎?」
秦照真沒有移開目光。
「一般,只有一道。」
「那現在呢?」
秦照真沒有回答。
因為整片劫雲已經亮起。
轟隆——!
一道比先前更加沉重的黑紫雷柱,從雲層深處緩緩探出。四周雷光不斷匯入其中,原本散亂的雷霆被強行壓成一體,令那股雷威愈發凝實。
秦照真盯著那道雷柱看了片刻。
「仍在法相層次。」
「可這一道,尋常法相接不住。」
爐谷中剛剛升起的聲音迅速消失。
顧長淵仰頭望去。
第二道雷更強。
黑紫雷光映入眼底,清俊眉眼間只剩凌厲鋒芒。
「來得好。」
下一瞬,黑紫雷柱貫穿劫雲,轟然壓下!
轟——!
雷光照徹爐谷。
顧長淵立在萬道神台最上方,玄黑長衣被雷風捲起,身後的漫長道階一層層亮向雲海深處。
他單手持戟。
戟鋒迎雷而上!
轟!
方天畫戟正面撞入雷柱。
黑紫雷霆頃刻吞沒那道身影,只有玄黑戟鋒上的光芒始終沒有熄滅。
更加狂暴的雷意沿著戟杆沖入手臂,貫過筋骨,直抵胸前。
這一次,顧長淵沒有立刻將其全部震散。
他借著手中長戟,主動將一部分雷意引入骨血。
太初帝骨再次震動!
第四道骨紋之上,大片晦暗被雷光喚醒。繁複難辨的古紋接連顯現,原本斷開的地方,也在一次次衝擊中逐漸相連。
可它依舊沒有圓滿。
古紋最深處,仍有部分紋路沉寂未醒。雷意一次次衝過,只能令它們短暫亮起,始終無法徹底貫通。
顧長淵感受著帝骨深處的變化,眼底鋒芒更盛。
「還不夠。」
外界,黑紫雷光一層層擠壓萬道神台,漫長道階不斷傳出轟鳴。
顧長淵握著方天畫戟,向前踏出一步。
腳下道階轟然亮起,雷霆從身體兩側成片炸開。
天雷不斷壓落,他卻越走越高。
雷柱之中,顧長淵再次開口。
「再重些!」
聲音不高,卻穿過雷鳴,落入整座爐谷。
一道道目光驟然凝住。
他竟還嫌這一道雷不夠!
黑紫雷霆轟然暴漲,萬道神台劇烈震動。更為狂暴的雷意順著方天畫戟沖入骨血,第四道骨紋深處,又有幾處沉寂的古紋被強行點亮。
可也僅僅亮了一瞬。
隨後,再無變化。
顧長淵感受片刻,重新抬起眼。
「既然無用——」
「那便碎了。」
玄黑方天畫戟在掌中驟然轉過。
身後的萬道神台轟然震響,諸般道韻同時湧入戟身。
顧長淵迎著那道壓滿天穹的雷柱,一戟斬出!
咔嚓——!
一道玄黑裂痕自雷柱中央展開。
天雷尚未崩散。
玄黑戟鋒已經逆勢貫入其中!
轟——!
第二道雷柱轟然崩裂!
厚重劫雲被那一戟從中央徹底撕開,黑紫雷光向兩側傾瀉。祖爐火海與整座萬兵之林被映得忽明忽暗,無數殘兵在風暴中震響不止。
待到轟鳴散去,顧長淵依舊立在萬道神台上方。
黑衣迎風,單手持戟。
身後是被一戟劈開的雷雲,腳下是橫過祖爐的漫長道階。玄黑鋒刃斜指雲層,最後幾道雷弧沿著戟身遊走。
他沒有退。
反而比第一道雷落下時,站得更高。
顧長淵感受著體內逐漸減弱的雷意。
第四道骨紋已經比先前清晰太多,大片斷續的古紋被兩道劫雷喚醒,可最深處依舊有部分紋路沉寂未動。
隨著劫雲裂開,雷意迅速散去。
顧長淵抬眼看向逐漸恢復清明的天穹。
「可惜……還是弱了點。」
這一次,爐谷中沒有歡呼。
所有人都仰著頭,一時間竟無人開口。
那些先前低聲說著「兵毀也怪不得旁人」的年輕人,此刻神情僵硬,再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金多寶同樣張著嘴。
他看看顧長淵,又看看那片被徹底劈開的劫雲,過了許久才喃喃出聲:
「不是……這到底是誰劈誰啊?」
……
長生古地席位最前,李青禾仍舊望著雷雲下方。
趙修文曾與他齊名。
如今,他終於親眼看見了斬殺趙修文的人。
觀禮山台靠後,背著舊銅匣的少年低聲問道:
「祖父,您百餘年前見過的那一次,也是兩道雷嗎?」
白髮老鑄兵師搖了搖頭。
「一道。」
老人望著被劈開的雲層,忽然笑了起來。
「這一趟,老子也沒白來!」
更遠處,灰袍老人獨坐山台邊緣,山風吹動鬢邊灰發。
他按著膝前酒罈,望著雷雲下那道黑衣身影,眼底漸漸有了笑意。
「敢向天再討一道雷。」
老人停了停,又抬頭看向那片被一戟劈開的天穹。
「年輕,真好啊。」
四周寂靜但山風依舊,那句話落下時,也不知是在贊眼前的少年,還是想起了早已遠去的自己。
……
顧長淵從半空落下,踩著萬道神台的長階走回第三座古兵台。
他身後的萬道神台隨之亮起,道痕沿著台面鋪開,盡數匯入方天畫戟。
諸般力量盡數留在兵中,卻再沒有半點衝突。
轟!
兵相顯現!
一道龐大戟影自第三座古兵台拔地而起。
下一刻,整座萬兵之林再度震動。
第三座古兵台附近,長刀垂鋒,斷槍觸地,懸在古木間的長劍緩緩低下劍首。
緊接著,這股動靜越過整座古林。
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兵胚,也在轟鳴之中向第三座古兵台伏下。
錚!
鏘!
嗡——
萬兵齊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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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雷劈天,萬兵低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