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谷中,雷火氣息還未散盡。
赤雷角蜥的屍身橫在礦脈旁,鱗甲碎裂,血肉里殘留的雷火還在滋滋作響。幾塊雷火髓晶半嵌在石縫之間,赤銀兩色靈光緩緩流動,映得谷中霧氣都有些發亮。
秦裂握著戰戟,身上的赤色戰紋一點點亮起。
他剛殺穿一群赤雷角蜥,氣血正熱,肩頭還有一片被雷火灼過的焦痕。可越是如此,他眼裡的戰意反倒越盛。
雷千劫站在不遠處,看了一眼他肩頭的焦痕。
「你剛打完。」
秦裂咧嘴笑了笑。
「正好。」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焦痕處還有細碎雷火跳動。
他像是沒感覺到疼。
或者說,疼了,反而更合他心意。
金多寶抱著算盤,已經退到了谷側一塊大石旁。
他不是怕顧長淵輸。
青元果林那一戰,他親眼看見顧長淵一人壓得二十多個氣海境深處修士七零八落。如今秦裂再強,也終究只有一個。
他怕的是秦裂這種人太麻煩。
尤其是這種戰鬥狂。
贏了想再打一場。
輸了怕是更想再打一場。
金多寶看向雷千劫,低聲道:「你真不勸?」
雷千劫淡淡道:「勸過。」
「怎麼勸的?」
「我說他會輸。」
金多寶看了看已經提戟向前的秦裂。
「然後呢?」
雷千劫沉默片刻。
「他說輸了也要打。」
金多寶一時無言,最後只憋出一句:「是個狠人。」
雷千劫道:「也是個麻煩。」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像是早就習慣了。
可金多寶聽著,總覺得裡面還有一點別的東西。
不像嫌棄。
更像是同病相憐之後的認命。
谷中,秦裂已經走到顧長淵身前十丈外。
他手中那杆戰戟通體赤黑,戟刃上有暗紅紋路盤繞,像是乾涸多年的獸血,又像被雷火反覆淬鍊過的裂痕。
赤獄戰戟。
秦家年輕一代里,能真正握住這杆戰戟的人並不多。
此戟不只是沉,戟中還藏著一股凶烈戰意。尋常修士別說催動,便是握久了,都會被那股戰意震得氣血翻湧。
秦裂年少覺醒秦家古戰血,曾有血氣化龍之象,後來被秦家戰王祖親自帶在身邊磨礪。
那位老人教人的方式很簡單。
能站著,就繼續打。
能握戟,就繼續打。
秦家人常說,古戰血不是養出來的,是打出來的。
秦裂就是這麼被打出來的。
他抬起赤獄戰戟,戟鋒斜指地面,赤色戰氣順著戟身緩緩流動,像一條正在醒來的火蟒。
顧長淵神色平靜。
秦裂道:「問道山那日,我沒真正出手。這口氣憋到現在,總得試試。」
顧長淵道:「出手吧。」
秦裂眼神一亮。
下一刻,他腳下碎石炸開。
砰!
整個人如一頭赤色凶獸般衝出,赤獄戰戟橫掃而來。
赤荒裂山。
那一戟極沉。
戟鋒未至,地面已經被壓出一道長長裂痕。赤色戰氣捲起滿谷碎石,像是要把眼前一切都從中劈開。
顧長淵抬手。
掌心落在戟鋒一側。
轟!
赤色戰氣在兩人之間炸開,周圍霧氣瞬間被衝散。碎石谷兩側石壁同時一震,幾塊鬆動山石滾落下來。
赤獄戰戟被擋住。
可戟身上的凶烈戰意沒有散,反而順著戟杆猛地震向顧長淵手臂。
顧長淵袖口被震得獵獵作響,腳下碎石微微下沉。
但他沒有退。
秦裂雙臂一沉,只覺得這一戟不像砸在血肉之軀上,倒像砸進一截沉入地底的古老山脈。
硬。
沉。
還壓得人氣血發悶。
秦裂眼中戰意更盛。
「好!」
他雙臂一震,赤獄戰戟猛地迴旋,第二戟幾乎貼著第一戟的余勢落下。
砰!
顧長淵掌指一壓,戟鋒偏開半寸,重重砸在旁邊石壁上。
石壁當場裂開。
碎石飛濺。
秦裂借著反震之力旋身,第三戟已經劈至顧長淵肩側。
這一戟更快。
戟刃上的赤色戰氣拉出一道殘影,像一條火蟒貼著地面竄起。
顧長淵沒有動用兵刃。
他只往前踏了半步。
半步落下,山河真意在他身前緩緩鋪開。
那一戟劈入三丈之內,速度忽然一滯。
不是被攔住。
更像是撞進了一片看不見的重山深澤。
戟鋒往前壓。
山河往下沉。
咔。
秦裂腳下碎石裂開。
他的虎口也被震得發麻。
可他臉上的笑意反而越來越濃。
「再來!」
赤獄戰戟在他手中徹底展開。
一戟。
再一戟。
又一戟。
赤色戟影連成一片,幾乎看不清真正的鋒刃。每一擊落下,前一戟殘留的戰氣便會被後一戟接住,層層疊起。
不過片刻,谷中已經不止是戟風。
更像有一片赤色戰場壓了下來。
碎石被捲起,又被戟風碾碎。
雷火礦氣被攪得翻湧,赤雷角蜥屍身上殘留的火光都被牽動,滋滋作響。
顧長淵立在戟影之中,白衣翻動。
他每一次抬手,動作都不大。
或按。
或拂。
或屈指點在戟鋒側面。
可每一次落下,都能讓秦裂最重的一擊偏開半寸,或者直接沉入山河真意之中。
秦裂越打越快。
顧長淵卻越打越穩。
兩人腳下的碎石地面,一圈圈裂開,又一圈圈下沉。
金多寶看得眉頭一挑,手裡的算盤都忘了撥。
「這個秦裂,確實挺猛。」
雷千劫道:「秦家的赤荒戰經本來就是越戰越凶的路子。」
金多寶看向谷中。
秦裂一戟比一戟重,赤獄戰戟上的戰紋已經亮到刺眼。
「難怪敢找顧長淵切磋。」
雷千劫淡淡道:「敢是一回事,能不能站著結束,是另一回事。」
金多寶瞥了他一眼。
「你說話一直這麼損嗎?」
雷千劫想了想。
「我只是說實話。」
金多寶搖了搖頭。
「那更損。」
谷中,秦裂攻勢再變。
他忽然一腳踏碎地面,整個人高高躍起,赤獄戰戟自上而下劈落。
戟鋒之上赤色戰氣凝成一道獸影,像一頭古老凶獸張開獠牙,朝顧長淵吞下。
赤荒焚野。
轟!
碎石谷中殘留的雷火氣息被這一戟牽引過去。
赤雷角蜥屍身上的火光重新亮起,石縫中的雷火髓晶也跟著微微顫動。
像是整座谷中的雷火,都被這一戟吞入其中。
顧長淵終於抬眸。
紫色氣海深處,潮聲輕輕一動。
這些時日積蓄的古境靈氣、青元道果藥力,以及方才戰鬥中激起的外力,都在這一刻緩緩沉下。
太初帝骨第三層骨紋泛起一絲溫熱。
像被秦裂這一戟輕輕敲醒。
顧長淵抬手向上。
山河真意隨掌而起。
戟鋒落下的瞬間,赤色獸影轟然撞在山河真意之上。
咚!
這一聲極沉。
不像金鐵相撞。
更像巨獸撞山。
谷中雷火礦氣被震得倒卷出去,碎石貼著地面滾了一圈,連金多寶懷裡的算盤珠子都輕輕跳了一下。
秦裂被反震得倒退數步。
他的靴底在地面犁出兩道長痕,握戟的手微微發麻,虎口處已有血跡滲出。
可他沒有半點退意。
反而笑得更盛。
「再來!」
金多寶看得眼皮一跳。
「他好像被壓得更興奮了。」
雷千劫道:「嗯。」
「這正常嗎?」
「對他正常。」
金多寶看著秦裂再次衝上去的身影,忍不住道:「你們天驕都這樣?」
雷千劫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
金多寶認真打量了他片刻。
「雷兄,你也不像是正常養出來的。」
雷千劫沉默了。
過了片刻,他才道:「我小時候,宗門長老也常說,我很正常。」
金多寶眼睛一動。
「然後呢?」
雷千劫看著谷中翻卷的雷火,眼神平靜,可聲音里莫名多了一點悶。
「然後他們把我按進九霄雷池。」
金多寶:「……」
雷千劫繼續道:「他們說,雷道天驕,不能怕雷。」
金多寶嘴角動了一下。
「這話聽著倒也沒錯。」
雷千劫道:「我當時也覺得沒錯。」
「後來呢?」
雷千劫沉默了一下。
「後來他們把池門鎖了。」
金多寶緩緩轉頭看他。
「鎖了?」
雷千劫點頭。
「說是怕我心性不穩,半路跑出來。」
金多寶沉默了一下,認真道:「雷兄,這不是怕你心性不穩。」
雷千劫看向他。
金多寶壓低聲音:「這是怕你命太硬。」
雷千劫沒有反駁。
他只是看著谷中秦裂揮戟的身影,過了一會兒,才淡淡道:「所以我能理解他。」
金多寶問:「理解什麼?」
雷千劫道:「有些人被打久了,見到硬的,就想撞一下。」
他說得很平靜。
可金多寶總覺得,這句話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委屈。
像是小時候被雷劈多了,長大以後終於能面無表情地說出來。
金多寶看著他,神色複雜。
「你們這些大宗天驕,也不容易啊。」
雷千劫道:「嗯。」
金多寶忍不住又問:「那你現在還怕雷嗎?」
雷千劫沉默片刻。
「不怕。」
金多寶剛要點頭,雷千劫又補了一句。
「煩。」
金多寶差點沒繃住。
谷中,秦裂第三次衝到顧長淵身前。
這一次,他的氣血已經徹底燒了起來。赤色戰紋布滿雙臂,連赤獄戰戟上的紋路都被點亮。
古戰血開始沸騰。
那不是普通靈力,更像一頭沉睡在血脈深處的古老戰魂,被一寸寸喚醒。
秦裂的呼吸變沉了。
每一次吐息,都像帶著赤色火星。
他沒有再留手。
赤獄戰戟拖過地面,火星一路炸開。
「這一戟,是族中長老逼我練出來的。」
秦裂低喝一聲。
「接好了!」
他雙手握戟,整個人的氣勢猛然沉下。
秦裂身後,赤色戰氣翻滾,隱約間竟像有一頭殘破的荒獸法影浮現。那法影尚不完整,卻已經有了幾分攝人的凶威。
赤荒鎮妖。
戰戟掄起。
赤色戰氣凝成一道巨大的半月,半月之中隱約有獸吼傳出,像戰場上染血的旗幟被猛然撕開。
雷千劫眼神微微一動。
金多寶也收起了幾分玩笑。
這一戟,確實不弱。
若換作尋常氣海境圓滿,即便接得住,也要被震散氣血。
顧長淵仍舊站在原地。
直到那一戟落到身前,他才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
整座碎石谷仿佛都跟著沉了一下。
山河真意不再只是橫在身前,而是自顧長淵腳下蔓延開來,像一整片看不見的山河落入谷中。
紫色氣海輕輕翻湧。
那縷七色混沌氣在氣海深處一轉。
秦裂那一道赤色半月撞上山河真意,先是僵住,隨後寸寸崩開。
咔。
咔咔。
赤色半月裂成無數戰氣碎片。
秦裂眼神一狠,赤獄戰戟仍舊壓下。
可越往下,越沉。
像不是在劈一個人。
而是在劈一整片大地。
秦裂雙臂青筋暴起,戰紋亮到極致,虎口處血跡順著戟杆一點點往下淌。
仍舊沒能再壓下半寸。
他胸膛里的古戰血還在轟鳴。
那股血脈不服,還在催他壓下去,還在催他繼續戰。
可顧長淵站在那裡,神色平靜得像山中一泓深潭。
從始至終,他沒有動用兵刃,也沒有施展什麼驚天動地的攻伐神通。
只是抬手。
只是落掌。
卻讓秦裂覺得,自己不是在對一個同境修士出戟,而是在對一片古老山河揮戟。
顧長淵掌心落在赤獄戰戟之上。
「比問道山時強了不少。」
這句話很平靜。
卻讓秦裂眼神一凝。
下一刻,山河真意驟然壓下。
轟!
秦裂腳下地面崩裂,整個人被壓得猛然下沉。赤獄戰戟砸進碎石里,戟杆彎出一個驚人的弧度。
他單膝砸入地面,膝下碎石當場炸開。
胸口氣血翻湧,終於壓不住,吐出一口血來。
但他沒有倒。
一隻手仍死死握著赤獄戰戟。
肩膀顫著,脊背卻沒有彎下去。
碎石谷中,一時間只剩下亂石滾落的聲音。
金多寶抱著算盤,看了看碎石坑裡的秦裂,又看了看顧長淵。
「他……還好吧?」
雷千劫神色平靜。
「沒事。」
金多寶看向他。
雷千劫道:「秦家的古戰血,本來就是越打越醒。打輕了,血不熱。」
金多寶嘴角一抽。
「啊?!所以他這樣還算正常?」
雷千劫看著半跪在地的秦裂。
「正常。」
「在秦家,那幾個老頭子下手比這狠多了。」
金多寶沉默片刻,又看向雷千劫。
「雷兄,你怎麼連這個都懂?」
雷千劫沉默了一下。
「見過。」
「在哪見過?」
「以前宗門長輩帶我去秦家,看過秦裂挨打。」
金多寶愣了一下。
雷千劫補了一句:「後來秦家長輩來神霄雷宗,也看過我挨劈。」
金多寶張了張嘴。
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雷千劫看著碎石坑裡的秦裂,語氣還是平的。
「他是被打出來的。」
「我是被劈出來的。」
金多寶看了看秦裂,又看了看雷千劫,神色越發複雜。
「難怪你們能成朋友。」
雷千劫點頭。
「都不容易。」
這話剛落,碎石坑裡的秦裂低頭又吐出一口血。
「他娘的。」
秦裂聲音有些啞。
「到底誰是戰王血?」
金多寶差點沒憋住笑。
雷千劫眼角也輕輕動了一下。
秦裂撐著赤獄戰戟站起身,臉色發白,眼神卻很認真。
「我回去得問問家裡那幾個老頭子。」
「他們是不是把血脈認錯人了。」
金多寶終於沒忍住,偏過頭咳了一聲。
雷千劫難得沒有拆台。
谷中雷火漸漸平息。
顧長淵收回手,山河真意隨之散去。
秦裂身上的壓力一輕,終於徹底站直了身子。他氣息有些亂,臉色也不算好看,可眼底的戰意卻沒有散盡,反而比交手前更亮了一些。
剛才那一戰雖然敗了。
但對他來說,並非沒有收穫。
秦裂抬手擦掉嘴角血跡,忽然咧嘴笑了。
「爽。」
金多寶一愣。
秦裂握著赤獄戰戟,胸膛里的古戰血還在隱隱發燙。
「跟你打,比跟家裡那幾個老頭子打爽多了。」
雷千劫淡淡道:「因為他沒下死手。」
秦裂看了他一眼。
「你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
金多寶忍不住笑了一聲。
秦裂重新看向顧長淵。
「這次算我輸了。」
他頓了頓,眼中戰意重新燃了起來。
「等我古戰血再醒一層,或者入了第三境,咱們再練練。」
金多寶嘴角一抽。
「你管這叫練練?」
秦裂咧嘴道:「不然呢?」
雷千劫看著他,平靜道:「挨打。」
秦裂臉色一黑。
顧長淵神色平靜,只道:「到時候再說。」
秦裂笑了笑。
「行。」
秦裂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又看向顧長淵。
「你現在,真沒到圓滿?」
顧長淵道:「沒有。」
秦裂沉默了。
雷千劫也抬眸看了顧長淵一眼。
雖然早就有所猜測,可親耳聽到這兩個字,還是讓人心裡一沉。
秦裂這些時日並非沒有進步。
恰恰相反,他進步很大。
族中苦修,古境磨礪,再加上剛才殺穿赤雷角蜥群後的氣血鋒芒,他已比問道山時強出一截。
可顧長淵還沒到圓滿。
卻依舊把他壓成這樣。
秦裂看著顧長淵,許久才吐出一口氣。
「這還是氣海境?」
雷千劫站在旁邊,淡淡道:「至少不是我們的氣海境。」
金多寶聞言,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這話公道。」
他看了看秦裂,又看了看雷千劫,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路並不孤單。
原來覺得顧長淵離譜的,不止他一個。
秦裂握著赤獄戰戟,又緩了片刻,眼中戰意終於慢慢壓下去一些。
他轉身去取那幾塊雷火髓晶。
金多寶眼睛一亮,立刻想起了彩頭的事。
「雷兄。」
雷千劫看向他。
金多寶摸出那截雷紋木心,臉上重新露出笑意。
「剛才打完了。」
雷千劫淡淡道:「所以?」
「所以彩頭的事,可以談了。」
雷千劫看了看秦裂,又看了看地上的雷火髓晶。
「你贏了嗎?」
金多寶一臉認真。
「我和顧長淵熟。」
雷千劫道:「他贏,和你有什麼關係?」
金多寶想了想。
「同行之誼。」
雷千劫沉默片刻。
「你還真敢說。」
金多寶笑容不變。
「做買賣,膽子不大怎麼行?」
秦裂剛把雷火髓晶收起一塊,聽見這話,忍不住回頭。
「你們在說什麼?」
金多寶立刻擺手。
「沒什麼。」
「談點小生意。」
秦裂看著他懷裡的算盤,忽然覺得這胖子比顧長淵還難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