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這裡的魂沒了

2026-07-28 11:40:40 作者: 後山樵
  離開青元果林後,金多寶一路都沒怎麼把那枚青元道果從手裡放下。

  他把道果裝進玉盒,剛合上,又忍不住打開看了一眼。

  青金色果紋在盒中微微流轉,靈氣乾淨,品相不錯。

  金多寶眯著眼看了片刻,圓圓的臉上露出一點滿意,像剛叼到亮晶晶石頭的小獸。

  不過也只是看了幾眼。

  這東西放在外面,足以讓不少第二境修士眼紅,可對金多寶來說,還不至於當成祖宗供起來。

  他「啪」地一聲合上玉盒,順手塞進儲物袋裡,又拍了拍腰間。

  

  幾隻儲物袋被他拍得晃了晃。

  金多寶這個人長得很有福氣。

  臉圓,身子也圓,走路時衣袍一晃一晃,腰間還掛著算盤、符袋、儲物袋,叮叮噹噹的,像隨時都能從身上掏出一堆稀奇古怪的東西。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眯成一條縫,嘴角一咧,露出一顆亮閃閃的金牙。

  配著那張圓乎乎的臉,倒不顯得奸猾,反而有種貔貅一脈天生的討喜。看著像個抱著金元寶打滾的小胖子,見什麼好東西都想摸一摸、藏一藏。

  可若真有人因此把他當成一座會走路的寶庫,或者一隻好宰的肥羊,那便錯得離譜。

  貔貅一族出了名的能尋寶,也能守寶。

  守寶靠的從來不只是嘴甜和會算帳。

  這一族的少主,身上最不缺的就是法寶、符籙、陣盤、靈器,以及各種看著不起眼、真砸出來能要命的東西。

  早些年,西荒有個凶族天驕見一位貔貅族少年落單,動了搶寶的心思。結果人還沒近身,便被對方從儲物袋裡砸出來的十八件靈器、三張鎮魂符、兩座困殺陣盤和一口金銅寶鍾,當場埋進了山里。

  後來凶族長輩上門討說法,貔貅族只回了一句:

  「他搶寶,我們守寶,有什麼說法?」

  自那以後,妖靈諸族都明白了一件事。

  貔貅身上的寶,最好別惦記。

  更何況,貔貅一族麻煩的從來不只是寶多。


  還有人情。

  許多大人物修到高處,缺的往往不是靈石,而是真正能破境、續命、煉器、補道的稀世奇珍。可那些東西藏在古礦、秘境、斷脈深處,尋常人連門都摸不到。

  這種時候,最常被請動的,便是貔貅一脈。

  他們天生能辨寶氣,懂地脈走向,也最會在凶地里找那一線生路。

  寶找到了,人情也就留下了。

  有些人情,隔了幾十年仍然算數。有些人情,甚至能傳到下一代。

  所以一般勢力不會輕易動貔貅族的人。

  你以為搶的是一個胖乎乎、笑眯眯的小財主,真動了手,後面牽出來的可能是一位閉關多年的老怪,一座欠過貔貅族情分的大宗,甚至是某個靠貔貅族尋來續命寶藥才活到今日的古族長輩。

  金多寶看著圓潤討喜,笑起來還有點憨,可真要把他當成只會撥算盤的商人,多半要吃大虧。

  貔貅一脈的少主,從來不是靠可愛活到今天的。

  只是今日,他那雙平日總愛亂瞟的眼睛,落在顧長淵身上的次數多了些。

  一枚青元道果,不至於讓他失態。

  真正讓他想不明白的,是剛才那一場事。

  在青元果林里察覺不對的時候,金多寶其實已經覺得顧長淵很能打。

  可萬道古境裡什麼怪事都有,誰也不敢保證不會突然翻船。

  所以他才會把神行符遞過去。

  那東西不是隨手亂給的。

  真遇到麻煩,貼上一張,至少能多出一線保命機會。

  可他沒想到,顧長淵比他想的還要能打。

  不是能撐住。

  也不是能脫身。

  而是從頭到尾,根本沒給那些人真正翻盤的機會。

  金多寶腿上的神行符都還沒來得及用,事情便已經結束了。

  按理說,這種情況下,顧長淵完全可以不分他東西。

  畢竟帶路是帶路,真正出手的是顧長淵。


  那些青元道果,也是顧長淵憑本事拿下來的。

  可顧長淵摘下三枚道果後,仍舊隨手給了他一枚。

  沒有多說。

  沒有擺出帝族少主的架子。

  也沒有藉機講人情。

  只是很平靜地說了一句——你找到的。

  金多寶一路捏著算盤,指腹在金珠上撥來撥去。

  撥了半天,也沒撥出個結果。

  他見過很多爭機緣的人。

  有些人嘴上說得好聽,真分起來連一片果葉都要算明白。

  也有些大族天驕,平日裡風度極好,可真到了好處面前,那風度便像紙糊的,一碰就破。

  顧長淵卻不太一樣。

  他不是不知道這枚道果的價值。

  也不是看不出金多寶在那一場裡其實沒出多少力。

  可他還是分了。

  金多寶偷偷看了顧長淵一眼,又摸了摸自己那顆金牙。

  能打。

  很能打。

  但不只是能打。

  顧長淵察覺到他的目光。

  「看我做什麼?」

  金多寶立刻挺了挺圓滾滾的肚子,一本正經道:

  「顧兄,我忽然發現,你這人雖然惹事不小,但分東西還挺講究。」

  顧長淵看了他一眼。

  「挺?」

  金多寶眨了眨眼,立刻改口:

  「很講究。」

  他說完,自己先咧嘴笑了,那顆金牙在霧光里閃了一下。

  笑過之後,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腿上還沒撕下來的神行符,小聲嘀咕:

  「就是下次動手之前,能不能稍微給我個眼神?我這邊符都還沒貼穩,人就已經飛出去了。」

  顧長淵淡淡道:

  「你不是早就準備好了?」

  金多寶臉上的笑一僵。

  他低頭看了看腿上的神行符,又看了看腰間鼓鼓囊囊的符袋,最後把算盤往懷裡一揣,假裝沒聽見。

  兩人繼續往前。

  接下來兩三日,他們沒有再遇到像青元果林那樣明顯的機緣。

  萬道古境第二區域越往深處走,霧氣越沉,山林也越發古怪。

  有些地方明明靈氣濃郁,卻只剩幾株枯死靈草;有些石台還殘留著舊日陣紋,中央卻空空蕩蕩,像機緣早在很多年前就被人取走;也有幾處小型靈地剛顯出異動,便被其他修士先一步占去。

  金多寶一路走一路算,偶爾停下來辨一辨地氣。

  他平日裡圓乎乎、笑眯眯,像什麼都能拿來開玩笑。可一旦真遇到地氣、寶氣、靈脈走向這些東西,眼神便會變得很準。

  那顆金牙不亮了。

  算盤聲也慢下來。

  像一隻原本抱著金元寶打滾的小貔貅,忽然豎起耳朵,開始聽地下有沒有寶氣流動。

  按他的說法,第二區域越往後,真正值錢的東西越少露在明面上。

  能看見的,不一定拿得到。

  拿得到的,也未必是真正好的。

  顧長淵大多只是聽著。

  兩人一路向古境深處推進,直到第三日午後,周圍霧氣漸漸變深。

  沉霧古林本不該這麼靜。

  哪怕沒有妖獸,也該有蟲鳴,有風聲,有靈氣穿過枝葉時的輕響。

  可這一帶的霧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連流動都慢了一拍。

  金多寶原本還在撥算盤,忽然停下。

  顧長淵看向他。

  「有寶?」

  金多寶搖頭。

  「沒寶。」

  顧長淵沒有說話,只靜靜看著他。

  金多寶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了起來。

  「就是因為沒寶,才不對。」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黑土,在指間碾開。泥土潮濕,卻沒有多少靈氣。幾根細小草根混在土裡,已經發灰,像被抽乾了生機。

  金多寶皺眉。

  「萬道古境這種地方,石頭埋久了都該有點靈氣。這裡太乾淨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像被什麼東西舔過一遍。」

  顧長淵抬眼看向前方。

  霧氣深處,隱約有幾根黑影斜斜立著。

  兩人繼續往前。

  走出百餘丈後,前方霧氣忽然散開,露出一片殘破古遺址。

  那不是人族村落。

  入口處由兩根巨大的鹿角骨支起,早已風化開裂。斷裂的藤橋垂在半空,幾座石屋半懸在枯死古樹之間,屋檐下掛著碎裂的獸骨鈴。地上鋪著獸紋石板,許多紋路已經模糊,卻仍能看出青鹿奔走的輪廓。

  金多寶站在遺址外,臉色沉了些。

  「妖靈舊寨。」

  顧長淵看向他。

  金多寶道:「不是外界那種大族,應該是萬道古境裡的原生妖靈。青鹿一脈,或者相近的支脈。」

  他看著那些風化的鹿角骨,聲音低了些。

  「外界沒聽過這一族。」

  也許很早以前有。

  也許早就沒了。

  舊寨里沒有活物。

  兩人踏入其中時,腳下獸紋石板發出細微碎響。兩側石屋半塌,門口能看見一些屍骨。

  那些屍骨並不凌亂。

  有的跪在地上,有的伏在門邊,還有一具較小的骨骸,被一具成年妖靈的屍骨護在懷裡。

  它們保留著臨死前的姿勢。

  不像被妖獸撕咬。

  也不像經歷過大戰。

  骨頭大多完整,唯獨眉心處,都有一道極細的黑痕。

  金多寶走到一具屍骨前,蹲下看了許久。

  他伸手想碰,最後又收了回來。

  「不是妖獸。」

  顧長淵道:「怎麼看出來的?」

  「妖獸吃血肉,邪修煉屍骨。」

  金多寶抬頭看向四周,眼神少有地凝重。

  「這裡血肉腐了,骨還在。」

  「唯獨魂沒了。」

  風從舊寨中穿過。

  掛在屋檐下的碎骨鈴輕輕晃了一下,卻沒有聲音。

  金多寶臉色更難看了些。

  「這地方不太對勁。」

  顧長淵沒有回答,繼續往舊寨深處走去。

  越往裡,屍骨越多。

  不全是青鹿妖靈的。

  有些骨骸倒在石屋旁,身上還殘留著破碎衣袍。有人手邊插著斷劍,有人腰間掛著裂開的玉牌,還有一具骸骨半靠在岩石旁,指骨仍死死扣著一個腐朽的儲物袋。

  另有幾具骨骸被青草蓋滿,只露出半截手臂和一截斷裂刀柄。

  金多寶看著這些骸骨,沉默了一會兒。

  「這些不是舊寨里的妖靈。」

  顧長淵停下腳步。

  金多寶低聲道:「應該是上一次,或者更早以前進入萬道古境的人。」

  萬道古境開啟過不止一次。

  每一次開啟,都有人帶著野心和底牌進來。

  有的人得機緣而出,從此一飛沖天;也有人死在妖獸、禁制、爭奪和未知的黑暗裡。

  古境關閉之後,活人會被規則傳出。

  死人卻只能留在這裡。

  等下一次古境開啟,新一代天驕踏過舊人的屍骨,去爭同樣的機緣。

  金多寶平日裡話很多,這時卻安靜了許多。

  他看著岩石旁那具還扣著儲物袋的骸骨,低聲道:

  「這些人當年進來的時候,應該也覺得自己能拿機緣,能破境,能逆天改命。」

  「結果呢?」

  他扯了扯嘴角,卻沒笑出來。

  「爭來爭去,最後連名字都沒留下。」

  顧長淵看著那些被青草覆蓋的白骨,神色平靜。

  「所以要活著走出去。」

  金多寶抬頭看了他一眼。

  片刻後,他又恢復了幾分嘴硬。

  「那我肯定能出去。」

  他拍了拍腰間一排儲物袋。

  「我身上符多。」

  顧長淵道:「符多,不代表命硬。」

  金多寶臉色一黑。

  「你這人有時候說話,真不吉利。」

  顧長淵沒有再說。

  兩人繼續往舊寨中央走去。

  那裡有一株枯死的青木。

  青木極高,樹幹中空,樹皮上刻滿鹿紋與藤紋。樹下是一圈石質祭台,祭台中央裂開一道縫,一口乾涸的靈井藏在裂縫之後。

  井沿上刻著細小鹿紋。

  井裡沒有水。

  只有一片黑。

  金多寶站在井邊,往下看了一眼,眉頭越皺越緊。

  「這裡也沒寶氣。」

  顧長淵看著井底,沒有說話。

  金多寶低聲道:「太乾淨了。」

  這句話落下,顧長淵識海深處,諸天命輪忽然輕輕轉了一寸。

  很輕。

  像是被某種極細微的氣息拂過。

  顧長淵眼底深處,劫光一閃即逝。

  他看著井底。

  井中黑暗沉沉,沒有水聲,沒有殘魂,沒有靈光。

  可越是如此,越不正常。

  金多寶搓了搓手臂。

  「顧長淵,這地方待著怪冷的。」

  顧長淵又看了一眼井底,片刻後收回目光。

  「走吧。」

  金多寶明顯鬆了一口氣。

  「早該走了。」

  兩人轉身離開舊寨。

  身後,那些散落在石板、岩石、青草里的骸骨無聲地躺著。霧氣一點點重新合攏,鹿角寨門在霧中漸漸模糊,像這座舊寨從未出現過。

  走出舊寨前,顧長淵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口乾涸的青木靈井。

  井中漆黑。

  沒有任何聲響。

  諸天命輪在識海深處又緩緩轉了一寸。

  顧長淵收回目光。

  金多寶在前面催了一句:

  「怎麼了?」

  「沒什麼。」

  顧長淵邁步走出舊寨。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霧中。

  舊寨重新安靜下來。

  很久之後。

  井底那片黑暗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水波。

  更像有什麼東西貼著井壁,緩緩睜開了眼。

  一道極輕的聲音從井底傳出。

  「又來了。」

  聲音很短。

  也很啞。

  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真正開口。

  片刻後,那聲音又響了一次。

  「真香。」

  霧氣從井口緩緩垂下,落入黑暗,又像被什麼東西一點點吞掉。

  井底深處,隱約有幾縷黑線浮現。

  它們從舊寨不同角落裡延伸出來,從那些妖靈屍骨的眉心,從舊日天驕的骸骨旁,從祭台裂縫裡,一點點匯入井底。

  不止這一處。

  在更遠的地方,在古林深處,在廢棄山谷,在殘破陣台,在許多早已枯竭的機緣地里,也有相似的黑線緩慢流動。

  它們很細。

  細得幾乎看不見。

  卻都朝著同一個更深、更暗的方向流去。

  井底的聲音又低低響起。

  「快了。」

  「快了。」

  寨門外,霧氣徹底合攏。

  舊寨重新被沉霧吞沒。

  而遠處霧海深處,有一瞬間,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動了一下。

  下一刻,又歸於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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