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淵聲音不高。
可這兩句話落下,果林里的氣氛卻像徹底沉了下去。
青元古樹立在霧中,枝葉輕輕搖晃。三枚尚未完全成熟的青元道果掛在枝頭,果皮上的青金紋路一明一暗,果香隨著霧氣往外散開。
香氣越濃,四周的目光便越熱。
陸崢身後的玄色山印緩緩凝實,厚重氣機壓得地面黑土微微下陷。藤青岳腳下,一根根青藤鑽出泥土,像活物一樣在霧裡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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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身後,那些玄山宗和青藤世家的弟子也都動了。
刀光起。
符火亮。
靈印懸空。
一道道氣息連成一片,果林上方的霧氣都被壓得低了幾分。
金多寶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了看顧長淵,又看了看對面那群人,最後十分自然地從儲物袋裡摸出幾張符紙,塞到顧長淵手裡。
顧長淵低頭看了一眼。
符紙泛著淡淡金光,上面刻著幾道極細的獸紋,靈氣輕盈,卻不弱。
金多寶壓低聲音,一邊把金紋盾往身前挪,一邊飛快說道:「這是我們族裡的神行符,還有兩張小挪移符。神行符貼腿上,跑得快;小挪移符捏碎以後,能挪出去一小段距離。」
說著,他又往顧長淵手裡塞了一張。
「這個貴一點。」
他神色很認真。
「不到萬不得已別用。真要用,也記得往我這邊跑。」
顧長淵看著他。
金多寶咳了一聲。
「別這麼看我。這不是慫,這是算帳。」
他說著,又瞥了一眼對面的人。
「機緣可以再找,命沒了,帳就真清了。」
顧長淵道:「你不是說退什麼?」
金多寶臉色一黑。
「我是讓你那麼說,不是讓你真那麼打!」
他還想再叮囑兩句,對面的陸崢已經冷笑出聲。
「現在才想著走,晚了。」
金多寶立刻轉頭,硬著脖子道:「誰說要走?我這是提前布置後手!」
藤青岳淡淡道:「後手倒是不少,就怕用不上。」
金多寶小聲嘀咕:「用不上最好,省錢。」
顧長淵將那幾張符紙隨手收入袖中,往前走了一步。
金多寶愣了一下。
「你不用?」
顧長淵沒有回頭。
「不急。」
金多寶張了張嘴,最後只能抱緊金紋盾跟上去。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路已經夠能惹事了。
可和顧長淵一比,自己那點惹禍本事,竟然還顯得挺謹慎。
果林前,陸崢率先抬手。
玄色山印驟然壓下。
那山印不過丈許大小,卻極為沉重,落下時,果林上方的霧氣都被壓低了一截。樹葉簌簌作響,三枚青元道果也隨之輕輕搖晃。
與此同時,藤青岳袖袍一動。
地底青藤破土而出,像一條條青色蟒蛇,從四面封向顧長淵腳下。
其餘人也在這一刻出手。
刀光、符火、靈印、風刃,從四面八方同時壓來。
轟!
果林里的霧氣瞬間炸開。
金多寶臉色微變,立刻甩出一枚金紋小盾。
小盾迎風而漲,擋住幾道散來的餘波。他又摸出幾枚銅錢似的法寶往地上一拋,銅錢落地,化作三道金線,勉強攔住幾根纏向自己的青藤。
可餘波還是震得他往後退了半步。
「顧長淵!」
金多寶躲在金紋盾後,忍不住喊了一聲。
「你試歸試,別把我也算進去啊!」
顧長淵沒有回頭。
他站在原地,白衣被四面壓來的靈力吹得輕輕翻動。
最先逼近的是幾道刀光。
刀光鋒銳,帶著破空之聲,幾乎瞬息便斬到顧長淵身前。
可就在刀光落入他身前三丈時,速度忽然慢了下來。
像是撞進了一層看不見的水面。
鋒芒被一寸寸壓彎。
隨後,無聲崩散。
緊接著是符火。
火光洶湧而來,在三丈外猛地一滯。火舌翻卷,似乎還想往前吞噬,可越靠近顧長淵,火勢便越弱。
最後只剩幾縷火星,在他衣袖前方緩緩熄滅。
靈印、風刃、青藤,也幾乎都是如此。
三丈之外,聲勢驚人。
三丈之內,風平浪靜。
金多寶躲在盾後,眼睛一點點睜大。
他第一反應不是顧長淵用了什麼神通,而是下意識往顧長淵腰間、袖口、衣襟掃去。
「什麼寶物?」
他喃喃了一句。
「不對啊……也沒看見護身靈器。」
沒有靈器護光。
沒有陣紋流轉。
也沒有符籙燃燒。
那些刀光火符,就是在靠近顧長淵三丈時,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壓了下去。
金多寶嘴角抽了抽。
「小爺身上這麼多法寶,也沒這麼不講理啊。」
陸崢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那方玄色山印仍舊壓在顧長淵頭頂,倒沒有像普通術法那樣直接崩散。可越往下落,山印震顫得越厲害,像撞上了一層無形屏障。
藤青岳的青藤也纏到了三丈邊緣。
再往前,便寸寸開裂。
這不是尋常護體靈力。
更不是普通防禦法器。
陸崢眼神一冷,沉聲道:「別留手。」
藤青岳也淡淡開口:「拿真本事。否則今日誰都拿不到道果。」
話音落下,玄山宗與青藤世家的弟子同時變了氣息。
有人取出符刀。
有人捏碎玉符。
有人祭起靈輪。
那些原本分散的攻伐,在這一刻被玄色山印和滿地青藤牽住,竟隱隱結成一座簡陋殺陣。
霧氣被壓得倒卷。
青元古樹枝葉劇烈搖晃,三枚道果表面的青金紋路越來越亮,像是也被這股殺意催得快要成熟。
金多寶看得眼皮直跳,立刻又往金紋盾後縮了半步。
「顧長淵。」
「這回他們真急了!」
顧長淵神色不變。
「正好。」
這兩個字落下。
他體內紫色氣海忽然翻湧。
不是外放靈力。
而是一股極沉的潮聲,從顧長淵體內深處緩緩響起。
咚。
咚。
像山河深處,有古老潮汐撞在看不見的堤岸上。
這些時日沉入氣海的古境靈氣,被這一重重外力震得散開。胸骨正中,太初帝骨安靜沉著,第三層骨紋卻在此刻泛起一縷溫熱。
那不是受傷。
更像久未磨礪的古紋,被外力輕輕敲醒。
顧長淵沒有立刻反擊。
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僅僅一步。
二十多道攻伐齊齊壓下。
玄色山印沉落。
青藤纏地。
刀光交錯。
符火焚空。
靈輪在半空旋轉,發出刺耳嗡鳴。
砰!
第一層攻伐撞入三丈,瞬間崩散。
砰!
第二層靈力緊跟著壓來,卻像被山河碾過,碎成漫天靈光。
砰!
第三層,第四層。
一重又一重。
顧長淵站在攻伐最中心,白衣翻動,袖口被餘波刮開一道細線。
可他的腳步沒有停。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金多寶抱著盾,眼皮狠狠一跳。
他終於看明白了。
顧長淵不是被他們圍攻。
他是在借這二十多人的攻伐,試自己的根基。
金多寶喉嚨動了動,聲音都低了幾分。
「這也能拿來試?」
「顧長淵,你這路子……」
他看著那片不斷崩碎的刀光符火,後半句話硬是沒說出來。
顧長淵像是沒有聽見。
眼底深處,有一縷極淡劫光掠過。
氣海深處,那縷七色混沌氣隨之輕輕一轉。
剎那間,果林中的霧氣被無聲推開。
顧長淵身後,紫色氣海虛影緩緩鋪開。
海潮深處,一縷七色混沌氣若隱若現,像藏在萬古海眼中的第一道光。
那股氣息不烈。
卻重得讓人心口發悶。
金多寶原本還抱著盾,準備看形勢不對就貼符跑路。
可當那縷七色混沌氣浮現時,他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貔貅一族,天生對寶氣敏銳。
可他從沒在一個活人身上,感受到過這種像古藏一樣的氣息。
金多寶眼神都直了。
「這才是寶啊……」
他說完,又很快倒吸一口氣,低聲補了一句。
「可惜是個人。」
「我還打不過。」
顧長淵終於抬眸。
看向壓來的那片攻伐。
「差不多了。」
聲音不高。
卻清晰落入每個人耳中。
下一刻,他抬手,五指向下一按。
山河真意轟然落下。
轟!
這一瞬,果林前所有人都覺得腳下一沉。
不是地面沉。
是他們的氣血、靈力、骨骼,連同體內運轉的術法,都像被一座無形山河按住。
紫色氣海托起山河之影。
那縷七色混沌氣在海底輕輕一轉,便讓這股壓迫陡然重了數倍。
陸崢的玄色山印首當其衝。
咔嚓!
那方玄色山印還未來得及徹底壓下,便在半空裂出一道刺目的紋路。
陸崢臉色驟變,雙手結印,想要強行穩住山印。
可山河真意落下的一瞬間,他只覺得自己像被一座真正的山嶽撞在胸口。
砰!
他整個人倒退數丈,腳下黑土被犁出兩道深溝。
胸口氣血再也壓不住。
哇地一聲,吐出一口血來。
藤青岳也沒好到哪裡去。
他腳下青藤寸寸崩斷,袖中靈紋亂顫,整個人被反震得連退數步,最後肩膀狠狠撞在一株古木上。
咚!
樹幹震動。
大片樹葉落下。
藤青岳臉色瞬間發白,唇角也溢出一線血色。
其餘人更是七零八落。
刀光碎。
符火滅。
靈印崩。
幾名氣海境較弱的弟子當場被壓得跪倒在地,膝蓋砸進黑土裡,嘴角溢血。
幾名根基更穩的弟子勉強撐住身形,卻也被震得氣血翻湧,腳下連連後退,再也維持不住方才的陣勢。
果林前,原本準備清場的一群人,轉眼間亂成一片。
有人撞斷古藤。
有人半跪在地。
有人手中法器脫手飛出,落在黑土裡嗡嗡作響。
而顧長淵仍舊站在原地。
白衣未亂。
腳下甚至沒有退過半步。
他的身後,紫色氣海虛影緩緩收斂。
那縷七色混沌氣也重新沉入海底。
一切歸於平靜。
像剛才壓垮眾人的山河,從未真正出現過。
果林里靜得只剩青元道果成熟前輕輕搖晃的聲音。
那些玄山宗、青藤世家的弟子看著他,眼神終於變了。
他們在自己的宗門、世家裡,也都是被人稱作天才的人物。入萬道古境之前,長老們也提醒過他們,要小心帝族、古教真正核心傳人。
可那說的是第三區域。
說的是那些已經走到道宮境層次的怪物。
誰能想到,在第二區域裡,一個仍在氣海境的少年,竟能把他們打成這樣?
一名玄山宗弟子抹掉嘴角血跡,聲音發啞。
「他……真沒入道宮?」
旁邊無人回答。
因為沒人敢信。
金多寶抱著金紋盾,慢慢從顧長淵身後探出頭。
他看了看地上七零八落的人,又看了看顧長淵的背影。
沉默了很久,才小聲嘀咕:
「我現在有點信問道山那事了。」
「不過……」
他頓了頓,表情古怪。
「六族那邊,好像傳得還挺含蓄。」
陸崢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死死盯著顧長淵,身後玄色山印光芒明滅不定,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顧家少主,未免太霸道了。」
顧長淵沒有說話。
金多寶卻從盾後探出半個腦袋。
「這話說得可真好。」
「你們一群人圍著三枚果子的時候,怎麼沒覺得自己霸道?」
「現在打不過了,想起來講道理了?」
陸崢猛地看向他。
金多寶立刻往顧長淵身後一縮。
「看我幹什麼?」
「又不是我打的!」
顧長淵側眸看了他一眼。
「你話很多。」
金多寶咳了一聲。
「我這是幫你省話。」
果林中央,青元古樹忽然輕輕一震。
三枚青元道果表面的青金色紋路同時亮起,果香瞬間濃郁了數倍。成熟的靈氣從果皮之下散出,化作三縷青金光霞,垂落在枝頭。
所有人的目光都變了。
陸崢和藤青岳幾乎同時想動。
可顧長淵已經先一步走向古樹。
他走得不快。
甚至稱得上平靜。
可他每往前一步,陸崢等人的臉色便難看一分。
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攔。
方才那一輪交手,已經讓他們明白,眼前這個仍在氣海境的顧家少主,根本不能用尋常氣海境來衡量。
顧長淵抬手,摘下三枚青元道果。
其中兩枚,他收入袖中。
最後一枚,則隨手拋向金多寶。
金多寶下意識接住,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給我?」
顧長淵道:「你找到的。」
金多寶低頭看著手裡的青元道果,臉上難得安靜了一瞬。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只分點邊角的準備。
畢竟這果子是顧長淵打下來的。
沒想到,顧長淵真給了他一枚完整的。
這種感覺,有點古怪。
他嘴上心疼別人分他的東西,可真有人公道分他東西的時候,他反倒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顧長淵轉身往果林外走去。
陸崢拳頭緊握,藤青岳眼神閃爍,卻終究沒有人再動。
顧長淵走出幾步,忽然停下。
他沒有回頭,只淡淡道:
「萬道古境裡,機緣不認出身。」
「可也不認人多。」
「想爭,下次拿本事來。」
說完,他邁步入霧。
金多寶看了一眼手裡的青元道果,又看了一眼身後那些臉色難看的氣海境天驕,連忙追了上去。
走出果林一段後,他才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人還站在原地。
沒有一個人追上來。
金多寶摸了摸懷裡的金算盤,半晌才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事……以後得找玄岳問問。」
顧長淵聽見了,卻沒有問。
金多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中的青元道果,忽然嘆道:「顧長淵。」
「嗯。」
「我以前尋寶的路子,是不是太穩了點?」
顧長淵道:「你那叫穩?」
金多寶臉色一黑。
「至少我不會正面走進二十多個人中間。」
顧長淵腳步未停,只淡淡道:
「他們攔不住。」
金多寶沉默片刻,回頭看了一眼那些仍舊沒有追來的修士,嘴角抽了抽。
「行。」
「這話你說,確實沒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