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它先動的手

2026-07-28 11:40:39 作者: 後山樵
  沉霧古林深處,地面震動越來越近。

  

  顧長淵站在一截橫倒的古木上,望向霧氣翻湧的方向。

  那裡的古樹一株接一株晃動,枝葉間棲著的飛蟲驚得四散而起。濃霧被什麼龐然大物撞開,硬生生衝出一條混亂的通道。

  咚。

  咚。

  咚。

  每一聲落下,黑土都跟著微微一顫。

  下一刻,一道圓滾滾的身影從霧裡沖了出來。

  金多寶懷裡死死抱著一株金色老參,腰間一排儲物袋叮叮噹噹亂響。身上的金紋短袍被撕開了幾道口子,肩頭掛著半張破碎靈網,腳下貼著的遁行符已經燒得只剩一角。

  他跑得臉色發白。

  偏偏兩隻手還捨不得鬆開那株老參。

  那老參根須亂甩,像是也知道自己攤上了大事,拼命想往外掙。

  看見顧長淵的一瞬間,金多寶眼睛都亮了。

  「顧長淵!」

  「救命啊!」

  顧長淵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懷裡那株金色老參。

  「你做什麼了?」

  金多寶一邊跑,一邊努力把臉色擺正。

  「沒做什麼。」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老參,又飛快補了一句:「我就是幫它換個地方。」

  顧長淵道:「它同意了嗎?」

  金多寶理直氣壯。

  「它都長土裡了,哪會說話!」

  話音剛落,身後大地猛地炸開。

  轟!

  黑土翻卷,古根崩斷。

  一頭岩甲古獸從地底衝出,粗壯前爪狠狠拍在地面,震得附近幾株古木簌簌落葉。

  那古獸形似巨蜥,身上覆著厚重岩甲。甲片一塊疊著一塊,像從地底深處挖出的古碑,縫隙里還嵌著暗金色地脈紋路。

  一雙猩紅獸瞳,死死盯著金多寶懷裡的金色老參。


  金多寶回頭看了一眼,臉又綠了一分。

  「你看它!」

  「這麼大個頭,還跟我搶參!」

  顧長淵腳下古木微微一沉。

  這頭岩甲古獸氣息很重。

  同樣在氣海境範疇之內,卻明顯不是外界尋常妖獸可比。它的血肉被古境地脈靈氣滋養多年,岩甲厚重,氣血沉渾。

  那股凶性不像剛剛獵食的野獸。

  更像常年盤踞地脈,守著某種靈物長大的古老凶物。

  金多寶一路衝到顧長淵身側。

  氣還沒喘勻,他便十分自然地往顧長淵身後一站。

  顧長淵側眸看他。

  金多寶抱著老參,咳了一聲。

  「別誤會。」

  「我不是躲你後面。」

  他抬了抬下巴,一臉認真。

  「我是尊重專業人士。」

  顧長淵看著他。

  金多寶又飛快補了一句:「順便給你留出手位置。」

  他說完,立刻壓低聲音:「小心點,這東西皮厚得離譜!我拿困獸錢砸過,沒砸動;金紋盾擋了一下,盾差點裂;靈網剛套上去,就被它一爪子撕了。」

  顧長淵道:「所以你打不過。」

  金多寶臉色一黑。

  「我那叫戰略轉移!」

  顧長淵看向他懷裡的老參。

  「抱著參轉移?」

  金多寶把老參抱得更緊。

  「戰利品不能丟!」

  岩甲古獸沒有給他們繼續說話的時間。

  它低吼一聲,龐大的身軀猛地前沖,沿途撞碎兩株古木。岩甲摩擦樹幹,火星四濺,濃霧被它硬生生犁開。

  地面裂縫一路蔓延到顧長淵腳下。

  像整片地脈都被它帶動。

  顧長淵從橫倒的古木上一步踏下。


  白衣微動。

  沒有動用兵刃。

  也沒有退。

  他抬手,一掌按下。

  山河真意落地。

  轟!

  岩甲古獸前沖的身軀猛地一沉,四爪陷入黑土,背上岩甲發出沉悶響聲。

  黑土往下塌了一圈。

  霧氣被壓得向兩側翻滾。

  可下一刻,古獸仰頭嘶吼。

  岩甲縫隙中的暗金紋路一寸寸亮起,地底靈氣被它強行牽動,化作一道厚重土黃色光幕,硬生生頂住了山河真意的一部分壓力。

  咔。

  咔咔。

  它四爪一點點從黑土裡拔出,竟還要繼續往前頂。

  金多寶見狀,立刻喊道:「看見沒!我就說它皮厚!」

  顧長淵沒有理會他。

  那頭古獸低吼一聲,尾巴猛地橫掃而來。

  尾上覆滿石刺,掃過古木時,樹幹當場炸裂。

  砰!

  碎木四濺。

  尾風擦過地面,犁出一道深溝。

  顧長淵腳下輕點,身形掠起。白衣擦著霧氣而過,避開尾擊的同時,袖口被尾風颳開一線。

  他的眼神卻沒有半點波動。

  人在半空。

  眼底深處,劫光一閃。

  九劫帝瞳映出岩甲紋理。

  這頭古獸身上岩甲極厚,尋常攻伐落上去,多半只能碎掉外層石皮。可它畢竟不是無缺之物。

  岩甲再厚,也總有氣血流轉之處。

  地脈靈氣再沉,也總有承力轉折之處。

  那一瞬間,顧長淵眼中的岩甲古獸像被拆成了無數細密紋路。

  氣血在哪裡匯聚。

  地脈靈氣在哪裡轉折。

  岩甲哪裡最厚。

  哪裡最薄。

  一切都清清楚楚。

  岩甲古獸嘶吼著再度撲來。

  大地轟鳴。

  濃霧翻卷。

  金多寶抱著金參往後退了兩步,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戰場。

  顧長淵沒有蠻砸。

  他落地的一瞬,指端紫色靈力凝成一點。

  山河真意隨之壓落。

  那一點沒有鋒芒。

  卻重得讓古獸頸下岩甲驟然繃緊。

  下一刻,顧長淵身形已至古獸頸下。

  太快了。

  快到金多寶只看見一道白影從霧中划過。

  隨後,顧長淵屈指一點。

  咔。

  聲音很輕。

  卻像點碎了一塊承重之石。

  岩甲古獸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顫。

  頸下裂紋迅速蔓延,暗金色地脈靈光從裂縫中溢散出來。它痛得嘶吼,前爪瘋狂拍地,試圖鑽回地底。

  轟!

  黑土炸開。

  古獸半個身子往下沉去。

  顧長淵一步踏下。

  咚。

  這一腳落得並不重。

  可整片黑土像被無形山嶽壓住,猛地往下一沉。

  一瞬間,金多寶仿佛看見顧長淵腳下有山河虛影浮現。

  山不高。

  卻鎮地脈。

  河不寬。

  卻壓氣血。

  岩甲古獸剛剛抬起的身軀,再次被壓回地面。

  它嘶吼著掙扎,岩甲不斷震顫,暗金紋路忽明忽暗,像要強行沖開那股山河之重。

  顧長淵垂眸看著它。

  白衣立在翻湧黑土之上,袖口裂了一線,神色卻仍舊平靜。

  「你守得住靈物。」

  「守不住命。」

  話音落下。

  他屈指再點。

  這一次,落在先前裂紋交匯之處。

  咔嚓!

  頸下岩甲徹底崩開。

  鮮血帶著地脈靈氣噴涌而出。

  岩甲古獸發出最後一聲嘶吼,龐大的身軀瘋狂抽搐,尾巴砸斷一截古木,震得霧氣翻滾不休。

  一下。

  再一下。

  又一下。

  最後,轟然倒下。

  黑土震開一圈。

  霧氣被衝散了大片。

  整片沉霧古林,短暫安靜下來。

  金多寶站在不遠處,看著那頭倒下的岩甲古獸,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得複雜。

  他不是沒和這東西交過手。

  困獸錢砸上去,只震掉幾片石皮。

  金紋盾硬擋一擊,盾面到現在還在儲物袋裡嗡嗡發顫。

  靈網剛丟出去,就被這古獸一爪撕碎。

  他法寶不少,自保不難。

  可真要正面拿下這頭岩甲古獸,幾乎沒什麼可能。

  可顧長淵從出手到鎮殺,前後不過片刻。

  更可怕的是,他沒有靠蠻力硬砸。

  只是看了一眼。

  然後點碎了最該碎的地方。

  金多寶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金色老參,忽然覺得這古境裡的霧都安靜了不少。

  跟著這人走,好像確實比自己一個人亂竄穩得多。

  當然,這話不能直接說。

  金多寶咳了一聲,重新挺起腰杆。

  「顧長淵。」

  「你看,一進古境,我就先找到寶了。」

  顧長淵看向他。

  金多寶拍了拍懷裡的金色老參,一臉認真。

  「你剛落地還在看樹看霧,我已經拿到一株地脈金髓參了。」

  顧長淵道:「如果不是我,你現在還在被追。」

  金多寶擺了擺手。

  「過程不重要。」

  顧長淵道:「那什麼重要?」

  金多寶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老參,理直氣壯。

  「寶到手了。」

  顧長淵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岩甲古獸。

  「被追也是過程?」

  金多寶沉默了一下,隨後一本正經道:「那說明我找的寶確實值錢。」

  顧長淵沒有說話。

  金多寶繼續嘴硬:「沒價值的東西,誰守這麼緊?」

  這個邏輯很金多寶。

  顧長淵竟一時沒有反駁。

  他走到岩甲古獸旁,取下幾塊保存完整的岩甲。

  古獸死後,身上岩甲的暗金紋路還沒有完全散去。尤其是脊背處幾塊甲片,仍殘留著些許地脈靈性。算不上頂級材料,卻能用來煉製護具或陣基。

  金多寶眼睛也跟著亮了。

  剛才還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現在已經下意識往前挪了半步。

  顧長淵側頭看他。

  金多寶立刻停住腳步,乾咳一聲。

  「我就是看看。」

  顧長淵道:「這古獸是你引來的。」

  金多寶眼睛一亮。

  「所以戰利品有我一份?」

  顧長淵道:「所以處理屍身也有你一份。」

  金多寶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岩甲古獸那龐大的身軀,又看了看自己懷裡的老參,一時間竟有些分不清自己是賺了還是虧了。

  顧長淵沒有全要,只收了幾塊完整甲片。

  剩下的部分,金多寶倒是忙得很有精神。他把金色老參往儲物袋裡一塞,立刻蹲到古獸旁邊,敲敲甲片,又摸摸獸牙,嘴裡念念有詞。

  「這個能賣。」

  「這個也能賣。」

  「這牙不錯,回頭找人磨一磨,說不定能做符刀。」

  顧長淵看著他熟練的動作。

  「你不是剛剛還在逃命?」

  金多寶頭也不抬。

  「逃命歸逃命,發財歸發財。」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這兩件事不衝突。」

  顧長淵笑了一下。

  金多寶忙活了好一會兒,才心滿意足地站起身。他身上沾了些黑土,臉上卻重新有了笑意。

  那株金色老參被他收進最裡層的儲物袋,袋口還被他連打了三道封紋,像生怕它再跑出來。

  顧長淵看了那儲物袋一眼。

  「那株參是什麼?」

  金多寶立刻警惕起來。

  「你想分?」

  顧長淵道:「不說也可以。」

  金多寶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顯擺。

  「地脈金髓參。雖然還沒完全長成,但已經有了靈性。煉體、養氣海、穩根基都有用。尤其是氣海境修士,用來溫養根基,效果極好。」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當然,是我先發現的。」

  顧長淵道:「也是我救的。」

  金多寶張了張嘴,發現沒法反駁。

  他肉疼地摸了摸儲物袋。

  「三根參須。」

  顧長淵沒有說話,只看著他。

  金多寶臉色一苦。

  「五根。」

  顧長淵仍舊看著他。

  「八根。」

  金多寶一臉痛心。

  「真不能再多了!」

  「顧長淵,做人不能太狠!」

  顧長淵道:「成交。」

  金多寶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不是!」

  「你詐我?」

  顧長淵收回目光,轉身往古林深處走去。

  金多寶在後面氣得直拍算盤。

  拍了兩下,又忽然停住。

  他看著顧長淵的背影,眼珠慢慢轉了轉。

  他當然不傻。

  這才剛進萬道古境,他就已經找到了一株地脈金髓參。按照他這一族對寶氣的敏銳,後面肯定還能找到更多東西。

  可問題也在這裡。

  寶越好,守著它的東西多半也越凶。

  光靠他一個人,找到是一回事,能不能安穩帶走,又是另一回事。

  金多寶咳了一聲,抱著算盤追了上去。

  「顧長淵。」

  「嗯。」

  「我覺得,咱們可以暫時同行。」

  顧長淵道:「同行?」

  「對。」

  金多寶神色鄭重。

  「我負責找寶。」

  他頓了頓,看了顧長淵一眼。

  「你負責……看路。」

  顧長淵看著他。

  金多寶被看得有些心虛,只好改口:「當然,遇到不講道理的東西,你也可以順手講講道理。」

  顧長淵道:「比如剛才那頭古獸?」

  金多寶點頭。

  「它就很不講道理!」

  顧長淵道:「它守的參被你拔了。」

  「那是機緣。」

  「它不這麼覺得。」

  金多寶嘆了一口氣。

  「所以我才說它不講道理。」

  顧長淵沒有繼續和他爭,只往霧氣深處走去。

  金多寶立刻跟上。

  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問:「那咱們這算說定了?」

  顧長淵道:「你可以自己走。」

  金多寶回頭看了一眼岩甲古獸爬出來的地洞,又看了看更深處的濃霧。

  隨後,他十分自然地往顧長淵這邊靠了靠。

  「古境兇險,大家都是熟人,分開走多傷感情。」

  顧長淵道:「我們很熟?」

  金多寶認真想了想。

  「你救過我一次,我分你八根參須。」

  他頓了頓,一臉正色。

  「這已經是過命交情里最貴的一檔了。」

  顧長淵沒有回答。

  沉霧古林重新安靜下來。

  遠處霧氣緩緩流動,古木之間偶爾傳來獸吼。方才岩甲古獸倒下後,附近不少潛伏氣息都遠遠退開,似乎已經察覺到這裡不好招惹。

  金多寶跟在顧長淵身旁,儲物袋叮叮噹噹響了一路。

  走出一段後,他又小聲嘀咕:「其實剛才那頭古獸,也就是脾氣差了點。」

  顧長淵道:「下次你去講道理。」

  金多寶臉色一黑。

  「那還是你來!」

  他想了想,又低聲補了一句:「我這個人不太擅長跟脾氣比我還硬的東西交流。」

  霧氣合攏。

  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漸漸消失在沉霧古林深處。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