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淵踏入光路的那一刻,身後的喧囂便被盡數隔絕。
蒼嵐城外的人聲,古境門戶前的鐘鳴,各方天驕入境時盪開的靈光,都像被一層極厚的霧氣壓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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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沒有尋常傳送時的暈眩。
也沒有天旋地轉的錯亂。
他只是覺得,自己像被一整片古老山河吞了進去。
四周混沌霧氣翻湧。
有那麼一瞬,顧長淵仿佛看見了斷裂的山脊、沉入大澤的宮闕、被古木纏繞的石碑,以及一些早已看不清形狀的巨大獸影。
那些畫面只在眼前一閃而過。
下一刻,腳下便傳來一聲輕響。
他落在了一片潮濕黑土上。
四周霧氣很厚。
古木高得幾乎看不見樹冠,粗大的根須從泥土裡拱出,像一條條沉睡的虬龍。藤蔓自枝幹間垂落,濕冷的霧珠順著葉尖滴下,落在地面時,沒有普通水滴的聲音,反而帶著一絲極輕的靈氣波動。
滴答。
滴答。
每一聲都很輕,卻讓這片古林顯得更靜。
這裡不是死寂。
遠處偶爾有低沉獸吼傳來,隔著濃霧,像從地下深處滾過。樹葉之間,有不知名的飛蟲掠過,翅膀薄如透明玉片,上面竟隱隱生著天然符紋。
顧長淵站在原地,沒有急著動。
他抬手,接住一縷霧氣。
那霧氣落在掌心,很快滲入肌理。
它不像外界靈氣那樣浮在天地之間,任人吐納吸收,而是更沉,更古。一入體,便先往骨血深處鑽去,像已經在這片古境裡沉睡了許多年,如今終於找到了活人的氣息。
十二天脈輕輕一震。
紫色氣海隨之泛起波瀾。
沉入氣海的山河真象,比在外界時更穩了一分。山脈之根往紫海深處緩慢扎去,長河潮汐與氣海起伏漸漸合在一起。
氣海最深處,那縷七色光絲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喚醒,緩慢舒展了一絲。
不是變強。
而是更活了。
胸骨正中,太初帝骨依舊安靜沉著。只是第三層骨紋之上,有一縷極淡溫熱緩慢游過。
識海深處,諸天命輪也緩緩轉了一下。
很慢。
卻很沉。
顧長淵閉目片刻,隨後睜開眼。
「這裡的靈氣,是往骨里沉的。」
聲音落下,很快被霧氣吞沒。
他取出腰間族紋玉佩。
玉佩上有一層極淡光澤,卻沒有明顯方向。顧長淵指尖輕輕拂過玉面,能感應到同族氣息還在,但距離很遠,短時間內應該不會遇到。
萬道古境隨機傳送。
氣海境入第二區域,道宮境入第三區域。
如今他仍在氣海境,自然落在第二區域。
顧雲曦、顧玄那些人,此刻多半已經被送往第三區域。至於其他顧家族人,也未必在附近。
顧長淵收起玉佩,抬眼看向古林深處。
霧氣並不是完全靜止的。
它在緩緩流動。
沒有風。
霧卻在走。
地底深處,也有靈脈般的氣機若隱若現,像一條沉在黑土下的暗河,正朝更深處流去。
顧長淵邁步往前。
腳下黑土鬆軟,踩下去時,偶爾會有極細的靈光從泥土縫隙里亮起。兩側古木上生著許多舊痕,有些像獸爪,有些像刀劈,也有一些痕跡早已被歲月磨平,只剩下模糊的凹陷。
這裡不像剛剛開啟的秘境。
更像一方已經自成生死循環的舊世界。
顧長淵走了一段。
霧氣忽然靜了一瞬。
前方一根垂落的藤蔓輕輕晃動。
樹葉上的霧珠接連落下。
滴答。
滴答。
某一刻,所有細微聲響都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顧長淵腳步未停。
眼底深處,一縷極淡劫光掠過。
左側濃霧,無聲裂開。
一道青黑色獸影驟然撲出。
那獸影形似豹,身上卻覆著細密青鱗,四爪踏霧而行,速度極快。它沒有咆哮,也沒有提前露出半點凶氣,像本就是這片霧的一部分。
尋常氣海境修士剛入古境,心神尚未穩定,只怕還沒反應過來,咽喉便已經被撕開。
顧長淵只是抬手。
沒有拔劍。
也沒有施展什麼驚天術法。
山河真意隨掌落下。
砰。
青鱗霧豹撲到半空,身形猛地一沉,像撞上了一座看不見的山嶽。
黑土往下陷了一圈。
霧氣被壓得向四周滾開。
那頭青鱗霧豹四爪狠狠扣進泥土裡,喉間發出低沉嘶吼,身上青鱗一片片豎起,卻始終沒能再往前半寸。
它盯著顧長淵。
獸瞳里凶光翻湧,更多的卻是警惕。
顧長淵也在看它。
這頭異獸仍在氣海境範疇之內,可體內氣血極沉,骨骼之間還纏著一縷古境靈氣,比外界同境妖獸更凶,也更難殺。
片刻後,青鱗霧豹喉間低吼漸漸壓低。
它緩緩後退。
青鱗貼回皮肉,爪尖一點點從黑土中抽出。
最後,它身形一晃,重新沒入濃霧之中。
顧長淵沒有追。
一頭異獸,殺與不殺,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座古境裡的同境生靈,比外界更沉,也更凶。
若尋常氣海境修士落入此地,只是這樣的偷襲,便足以讓人付出代價。
難怪族中長老反覆提醒。
萬道古境,從來不是等人取寶的寶庫。
顧長淵繼續往前。
越往深處走,霧氣越厚。地底那條靈脈般的氣機也越來越清晰。
某一刻,他腳步忽然一頓。
地底深處,似有一縷金色靈氣驟然斷開。
那不是自然流動。
更像有什麼東西,被人強行從地脈里拔了出來。
顧長淵抬眸,看向霧氣深處。
幾乎同一時間,遠處大地微微震動了一下。
起初只是極輕的一聲悶響,像有什麼龐然大物在地下翻身。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接連傳來。
咚。
咚。
咚。
古木枝葉不斷顫動,棲在樹上的飛蟲驚得四散而起。濃霧深處,有大片黑土翻卷的聲音傳來。
顧長淵眼中掠過一絲異色。
「有人比我先到了。」
沉霧古林另一端。
金多寶抱著一株還在掙扎的金色老參,正從濃霧裡一路狂奔。
他頭髮上掛著幾片碎葉,衣袍下擺沾滿黑泥,腰間一排儲物袋被顛得叮噹亂響。
那株老參足有半臂長,通體金黃,根須像活物一樣亂扭,還試圖從他懷裡鑽出去。
金多寶死死抱著它,臉上既心疼又興奮。
「別動!別動!」
「你都進我懷裡了,還跑什麼?」
老參根須猛地一彈,抽在他手背上。
啪!
金多寶疼得嘴角一抽,卻抱得更緊了。
「嘿!你還挺烈!」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金參,語氣很認真。
「講道理啊。」
「我剛落地,你剛冒頭。」
「這叫什麼?」
「這叫天賜財緣!」
金參根須瘋狂亂扭,顯然不認這個緣分。
金多寶臉上的笑意一僵,隨後飛快往懷裡一按。
「行。」
「你不認也沒事。」
「進袋以後,我慢慢跟你講緣分!」
說完,他剛要打開儲物袋,腳下大地忽然一沉。
金多寶整個人往前一栽,差點連人帶參滾進泥里。
他僵了一下。
然後,慢慢回頭。
身後不遠處,黑土一寸寸裂開。
裂縫裡,濃郁的地脈靈氣噴涌而出,古根崩斷,泥漿翻卷。一頭渾身覆著岩甲的古獸,正從地底緩緩爬出。
那古獸身軀龐大,背上岩甲像一塊塊古碑拼成,縫隙里流著暗金色地脈靈光。它每挪動一下,周圍地面都會跟著震上一震。
一雙猩紅獸瞳,很快鎖住了金多寶懷裡的金色老參。
金多寶低頭看了看參。
又抬頭看了看那頭岩甲古獸。
臉上的笑,一點點僵住。
「不是吧……」
他抱緊金參,往後挪了一步。
那頭岩甲古獸也往前踏了一步。
咚!
黑土震裂。
金多寶眼皮狠狠一跳,立刻又往後退。
「我說!」
他擠出一個笑,聲音都比剛才虛了幾分。
「一株參而已!」
「你至於把看門的祖宗都喊出來嗎!」
岩甲古獸沒有回答。
它低吼一聲。
吼聲滾過古林,震得大片霧氣往外炸開。
金多寶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還在亂扭的金參,咬牙道:
「你都值這個價了,最好再值一點命!」
下一刻,他轉身就跑。
懷中金參拼命掙扎。
身後岩甲古獸踏碎黑土,轟然追來。
咚!
咚!
咚!
整片沉霧古林,都被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