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淵走入祖殿時,殿中一排古燈正靜靜燃著。
燈火不亮,卻像已經燒了很多年。青石地面被照出一層溫舊的光,殿壁上的先祖畫像半隱在雲霧裡,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見那些或負手、或持兵、或立於山河之前的身影。
祖殿和帝子殿不同。
帝子殿清靜,像一處養道之地。
祖殿厚重。
這一族的舊歲月,都壓在這裡。
顧九霄站在殿前,黑金戰戟靠在一旁,戟鋒沉默,卻仍有一股讓人不敢靠近的凶威。
顧玄微坐在古燈之後,身前放著一卷玉冊。顧玄烈和幾位族老也在,平日裡最喜歡同九霄老祖鬥嘴的玄烈族老,這一次竟也少見地沒說話。
長淵入殿後,向幾位長輩行禮。
「祖父,祖爺爺。」
九霄老祖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沒什麼明顯笑意,語氣還是硬邦邦的。
「天驕宴第一,倒還算沒給家裡丟人。」
清歌站在雲知微身旁,眼睛彎了一下。
她知道祖父嘴硬。
能這麼說,已經算誇了。
長淵也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
玄微老祖抬手,身前玉冊自行展開。
古舊光華從書頁上浮起,先映出一片模糊山河,隨後山河深處浮現出一座古老門戶。
那門戶只開了一線,門後有無數道韻流轉,卻很快又被霧氣遮住,只剩一股極深極舊的氣息。
「這是族中舊卷里,關於萬道古境的一段記載。」
玄微老祖開口後,殿中徹底安靜下來。
「萬道古境許久未開。它不是普通秘境,不是進去奪幾株靈藥、幾件法器,便算得了機緣。」
他看向長淵。
「真正讓各方爭的,是道宮境的根基。」
清歌小聲問:「祖爺爺,那宮源是用來開天宮的嗎?」
玄微老祖看了她一眼,沒有責怪。
「不只是開天宮。」
「它影響的是整個道宮境的根基。」
九霄老祖也難得多了幾分耐心。
「天脈境開天脈,氣海境養氣海,道宮境開道宮。」
「很多人覺得前幾境只是開端。可真正走到後面才會知道,前期才是地基。」
「天脈少一脈,氣海淺一分,道宮根基差一線,後面的法相、道域,都會少一重底氣。」
這話說得直,卻很重。
玄微老祖繼續道:「道宮境也不是一入境便能開天宮。」
「初入道宮,先築宮基;宮基穩固,方能孕出宮影;再往後,才是真正開天宮。」
「萬道古境最珍貴之處,便在於其中有宮源、道痕、天宮蘊意。若得其一,便可能影響宮基厚薄、宮影強弱,甚至最後的開宮上限。」
說到這裡,玉冊上的畫面忽然一轉。
霧氣散開,出現一道立於重重宮闕前的身影。
那人衣袍獵獵,面容已經因歲月模糊,身後卻有九重天宮虛影層層鋪開。
哪怕只是玉冊中的一縷殘影,依舊讓殿中年輕一代心頭微壓。
玄微老祖道:「族中第七祖,顧驚闕。」
長淵望著那道身影。
這個名字,他在族中舊史里聽過。
先祖眾多,可不是每一個名字都能被後世反覆提及。能夠在祖殿玉冊里留下這等殘影的人,必然曾在某個時代真正立住過。
「第七祖所在的那一世,萬道古境曾經開啟。」
「那一代天驕不少,帝族、古教、妖靈諸族,皆有驚才絕艷之輩。第七祖入古境時,也並非一人壓盡天下。」
玄微老祖特意停了一下。
大世從來不是一個人的獨角戲。
若把七祖說成一人壓盡所有人,反倒淺了。
他繼續道:「可他在萬道古境中奪得一份關鍵宮源,後來開宮之時,成就九座天宮。」
九座天宮。
這句話落下,清歌眼睛微微睜大。
玄烈族老沉聲道:「那一代,八宮已是頂級,九宮極少。」
「七祖九宮圓滿之後,名動中州。」
「從那以後,任何人提起那一代天驕,都繞不開他的名字。」
殿中一時無聲。
真正的大世,當然不會只有一個人耀眼。
可九宮圓滿,足以讓一個名字壓在一代人心頭。
九霄老祖看向長淵。
「現在明白為何各方都會急了吧?」
長淵點頭。
「道宮定天宮,天宮定後路。」
玄微老祖眼底多了些許滿意。
「正是如此。」
「所以族中希望你去萬道古境。這樣的機緣既然現世,這一族的少主不可能避開。」
「但你要記住,越是大機緣,越不能亂了自己的步子。」
九霄老祖走到長淵面前,伸手點了點他的肩,語氣壓了些。
「外面那些小崽子回去後,多半都會拼命。」
「秦家的戰血池,神霄雷宗的九霄雷池,姜家的天命古碑,洛家的鳳巢,都會開。」
「他們急,有他們急的道理。因為他們不少人已經站在氣海境盡頭,只差臨門一腳。」
他說到這裡,看著長淵。
「你不同。」
長淵靜靜聽著。
九霄老祖道:「你天脈境開十二天脈,氣海境二階段圓滿,便顯出山河真象雛形。」
「路比別人寬,擔子也比別人重。」
「真象初現,不代表氣海已滿。」
「你的氣海還要再厚,你的山河還要再穩。為了趕萬道古境強行破境,在別人那裡也許值得,在你這裡,不值。」
長淵道:「我明白。」
玄微老祖合上玉冊,目光從長淵身上移開,看向殿中其他年輕族人。
年輕一代里,顧玄先在場,沉舟、雲野、照夜也都到了。
玄依舊沉穩,沉舟神色安靜,雲野平日裡嘴貧,此刻也難得老實。
照夜站在燈影邊緣,像一截影子,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再往旁邊,雲曦也到了。
她今日穿著一襲淡雲色長裙,袖口繡著極淺的霞紋,整個人看起來溫和明亮。
見長淵目光落來,她朝他輕輕笑了一下。
「長淵,問道山那一戰,我聽說了。」
長淵道:「表姐消息倒快。」
雲曦笑意更深了些。
「現在整個中州,怕是沒有幾個人消息不快。」
她沒有像旁人那般恭維,只是看著他,語氣輕柔了一些。
「回來就好。」
這句話很輕,卻帶著熟悉的親近。
長淵想起年少時她送來的那些小物件。
算不上驚世機緣,卻帶著旁系親族之間很真切的溫度。
他點了點頭。
玄微老祖沒有打斷這短暫寒暄。
等眾人安靜後,他才道:「萬道古境將開,族中入內的人,不會只有長淵。」
「你們也一樣。」
殿中年輕一代神色都正了幾分。
玄微老祖緩緩道:「族中會開啟山河祖境。」
這句話一出,幾名同輩的眼神都動了。
山河祖境,是祖脈深處的一處古境。
它不像戰血池那般凶烈,也不像九霄雷池那般聲勢驚人。
可對這一族而言,那是歷代先祖留下道象痕跡、道紋感悟的地方。
族中血脈進入其中,不會被安排走哪一條路,也不會被指定領悟哪一種法。
祖境之中,各人所見,皆由自身之道牽引。
有人看見山。
有人看見河。
有人看見刀痕、陣紋、雲霞、暗影。
也有人什麼都看不見。
全看自己的本事。
玄微老祖道:「這一次,山河祖境不是為一人而開。」
「凡要入萬道古境的年輕一代,都進去走一遭。」
「你們能看見什麼,能領悟多少,不由長輩安排,也不由族中指定。」
「全看你們自己的道。」
這句話比任何分派都更重。
雲野本來像是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閉上了。
九霄老祖看著他們,聲音厚了幾分。
「家裡的名頭,是你們身後的山,不是你們手裡的刀。」
「真到了萬道古境,沒人會因為你姓顧就給你讓路。」
「今日問道山上,有人給族中道賀,那是因為長淵打出來了。」
「等你們進了古境,能不能站得住,也得靠你們自己打出來。」
顧玄低頭。
「明白。」
沉舟、雲野、照夜,以及殿中其他年輕族人也都應聲。
玄微老祖又道:「族中會給所有入境之人準備命玉。」
「萬道古境規則複雜,同族之間若有危險,命玉會有感應。若遇大機緣,也可藉此召集族人。」
長淵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雲曦也微微低頭,看向自己腰間那枚雲霞峰的玉墜,眼神安靜,不知在想什麼。
九霄老祖最後看向長淵。
「山河祖境今晚開啟。」
「進去之後,不必急著求什麼,也不必想著和誰比。」
「問道山一戰,你的真象顯於外。接下來要做的,是讓它回到氣海深處。」
玄微老祖補了一句:「外面越熱鬧,你越要靜。」
長淵沉默片刻,點頭。
「我明白。」
清歌站在雲知微身旁,看著長淵,忽然小聲道:「哥哥肯定能領悟到最厲害的。」
九霄老祖斜了她一眼。
「小丫頭懂什麼?」
清歌躲到雲知微身後,只露出半個腦袋,嘴裡卻還小聲嘀咕:「哥哥就是能。」
雲野終於沒忍住笑了一下。
玄烈族老立刻瞪他。
「笑什麼?你先想想自己進去之後,別被祖境裡的古道痕壓得爬不起來。」
雲野臉色一僵,立刻站直。
沉舟很輕地補了一句:「爬不起來也好,至少不會亂跑。」
清歌這回是真的笑出了聲。
殿中原本緊著的氣氛,因為這幾句話稍稍鬆了一些。
九霄老祖沒有再罵,只擺了擺手。
「行了,都去準備。」
「今晚入山河祖境。」
眾人陸續退下。
長淵走出祖殿時,雲墟帝城天穹上的道霞還未散盡。
遠處萬道古境的氣息若隱若現,像一扇還未完全打開的門,正在等這一世所有年輕人走過去。
清歌追了兩步,來到他身旁。
「哥哥。」
長淵低頭看她。
「嗯?」
清歌認真道:「那你別在裡面受傷。」
長淵笑了笑。
「山河祖境不是萬道古境。」
清歌道:「那也不許受傷。」
長淵抬手揉了揉她的頭。
「好。」
雲知微站在後面看著兄妹二人。
直到長淵回頭,她才輕輕點頭。
「去吧。」
「把自己的路走穩。」
夜色漸深。
祖殿之後,群山深處,一面無字山壁前已有幾位族老等候。
山壁之前,數道靈河虛影緩緩環繞,河聲很輕,卻像從極遠的歲月里流來。
年輕一代陸續到來。
沒人再像平日裡那般玩笑。
萬道古境將開,所有人都知道,這一次山河祖境不是尋常歷練,而是入古境前最後的沉澱。
玄微老祖站在山壁前,抬手按下。
山壁上,一道古老紋路緩緩亮起。
「進去之後,不必強求。」
「能走多遠,看你們自己。」
話音落下,山壁無聲開啟。
古老山河氣息從其中緩緩湧出。
長淵站在人群前方,白衣被風拂動。
下一刻,他一步踏入。
身後,顧玄、沉舟、雲野、照夜、雲曦,還有其他年輕族人,也陸續走入那片祖境之中。
風停在外面。
眼前天地忽然變得極靜。
沒有恢弘宮殿,也沒有漫天神光。
只有山。
只有河。
山不高,卻像立了萬古。
河不寬,卻像流過諸世。
長淵站在這片古老山河之間,氣海深處,那一縷繚繞山河的紫意忽然輕輕一動。
問道山上顯於身前三丈的山河真象,也在這一刻緩緩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