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名字落下後,問道山上剛剛捲起不久的聲浪,忽然像被人從中截斷。
所有目光,都重新望向中州東南方向。
遠處那道古老靈光仍未散去。
雲霞翻湧間,門戶虛影只露出一角,卻已經讓不少年輕修士體內靈力輕顫,像是被某種沉寂已久的道韻掃過。
有人低聲問:「萬道古境是什麼?」
旁邊年長修士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許多人其實也只是聽過這個名字。
真正見過它開啟的人,早已埋在漫長舊歲月里。
長生書院那位白眉老人站在崖邊,望著遠處靈光,半晌才緩緩道:「還未真正開啟,只是古境復甦,門戶顯影。」
天機樓老人收起玉冊,聲音也沉了幾分。
「若無意外,古門徹底穩定,至多月余。」
這句話傳開,問道山上徹底不平靜了。
對尋常修士而言,月余還能做許多事。
可對帝族、古教、宗門和妖靈諸族而言,這點時間只夠傳訊、調人、備物,甚至只夠交代一場秘境裡的生死。
一道道傳訊靈光很快從各方席位飛出。
有的飛向帝族祖地,有的飛向古教山門,有的化作妖靈血符朝西荒破雲而去。劍宗席位那邊,也有一道劍光沖天,遙遙往東玄方向掠去。
剛剛才因天驕錄落名而沸騰的問道山,又被另一股更深的浪潮卷了進去。
天驕宴只是年輕一代的爭鋒。
可萬道古境一旦真正開啟,牽動的便不只是同代名次。
顧長淵站在顧家席位前,望著遠處那道古老門戶虛影。
衣袂被靈潮輕輕吹動,他神色仍舊平靜。
識海深處,諸天命輪的餘震已經歸於寂靜。
可中州命環邊緣那一線新浮出的紋路,仍在他感知中微微發亮。
那不是尋常機緣的牽引。
更像是某種埋在舊歲月深處的東西,隔著無盡山河,輕輕敲了一下他的命輪。
他靜靜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
……
問道山上的天驕宴已經結束,各方卻沒了繼續寒暄的心思。
顧家的雲紋車輦停在雲台之外,隨行族老與年輕族人陸續聚攏。
顧長淵隨顧天臨往外走時,正好經過西側觀禮區邊緣。
他腳步微微一頓。
那裡還有幾道熟悉身影。
林疏月抱著照雪,仍站在人群邊緣。錢小樓臉上是壓不住的激動和拘謹。寧小滿手裡還攥著半塊點心,仰頭看著遠方靈光,像是剛從震驚里回過神。
而在他們不遠處,韓照和陸青衡也站著。
兩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顧長淵從他們面前走過,沒有停步,也沒有看他們。
沒有冷眼。
也沒有譏諷。
他是真的沒有把那點舊事放在心上。
這反倒讓兩人更難堪。
顧長淵徑直走向林疏月、寧小滿和錢小樓。
林疏月看著他走近,抱著照雪的手微微收緊。她原本已經準備行禮,可顧長淵先開口道:「林姑娘。」
這個稱呼,還是青槐渡時的稱呼。
林疏月眼中那一點拘謹稍稍散去幾分,輕聲道:「顧少主。」
顧長淵道:「青槐渡同行一程,不必如此生疏。」
林疏月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照雪。
照雪探出毛茸茸的小腦袋,看了顧長淵一眼,又很快縮了回去。
「那一路,是我等冒昧邀顧公子同行。」
林疏月聲音很輕。
「如今想來,倒像是一場夢。」
顧長淵道:「同行便是同行,不必多想。」
錢小樓終於忍不住湊上來,臉上寫滿了激動,又拼命讓自己顯得穩重些。
「顧少主,我以後能不能……就是說,如果有人問起來,我能不能說,我曾經和你同路過?」
林疏月看了他一眼。
錢小樓連忙解釋:「我不亂說,也不亂吹,就偶爾說一句。」
顧長淵看著他,道:「可以。」
錢小樓眼睛一下亮了。
「真可以?」
顧長淵點頭。
錢小樓頓時像得了一樁天大機緣,臉上的喜色險些沒壓住。
寧小滿也趕緊往前擠了一步。
「那我也可以說嗎?」
顧長淵看向她。
寧小滿舉著半塊點心,認真道:「我也不亂吹。我就是以後別人問我有沒有見過特別厲害的人,我可以說見過。」
顧長淵眼底浮出一點淡淡笑意。
「可以。」
寧小滿頓時笑了起來。
她笑得很真,也很輕快。好像剛才滿山天驕、妖靈六族、萬道古境那些沉重事情,都暫時沒有壓到她身上。
方才古境氣息掠過問道山時,寧小滿身上似乎也有一縷極淡的波動。
很快。
淡得幾乎像錯覺。
顧長淵察覺到了,卻沒有點破。
此地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寧小滿咬了一口點心,忽然問:「顧少主,你也會去那個萬道古境嗎?」
錢小樓立刻瞪她:「你怎麼什麼都問?」
寧小滿小聲道:「我就是好奇。」
顧長淵看向遠處。
「或許會去。」
寧小滿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想了想,很認真地道:「那後面有緣再見。」
她說得隨意,甚至帶著點孩子氣。
可不知為何,落在顧長淵耳中,倒像是一條很輕的線,在遠處某個還未顯現的地方悄然牽了一下。
顧長淵輕輕點頭。
「有緣再見。」
錢小樓在旁邊忍不住道:「你這話說得還挺像回事。」
寧小滿含糊道:「我一直都很像回事。」
林疏月忍不住笑了一下。
顧長淵沒有再多留,只對幾人道:「諸位保重。」
林疏月輕聲道:「顧少主也保重。」
顧長淵轉身離開。
直到他的背影走遠,錢小樓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剛才是不是跟天驕宴第一說話了?」
寧小滿嚼著點心,點頭:「是。」
錢小樓又問:「他說我以後可以說我和他同路過?」
寧小滿繼續點頭。
錢小樓捂住胸口:「我覺得我以後能吹一輩子。」
……
顧家的雲紋車輦緩緩升起,雲氣鋪展,載著眾人離開問道山。
車輦中,顧清歌坐在顧長淵身旁,仍有些不放心。
「哥哥。」
顧長淵看她:「嗯?」
顧清歌小聲問:「你真的要去那個古境嗎?」
顧長淵沒有立刻回答。
她便已經知道答案了。
顧清歌抿了抿唇:「那你要早點回來。」
顧長淵抬手揉了揉她的頭。
「好。」
雲知微看著兄妹二人,眼底溫柔,卻也有一絲極淡的憂色。
顧天臨坐在對面,望著車輦外仍未完全散去的古境靈光。
許久後,他才開口。
「淵兒,萬道古境許久未開,如今現世,看來這一代確實不一樣了。」
顧長淵點頭。
「我明白。」
顧天臨看著他。
「回族後,幾位祖老會與你細說。」
顧長淵道:「好。」
車輦破雲而去。
問道山漸漸消失在身後。
等顧家車輦歸入雲墟帝城時,天穹之上仍隱約有古境靈光殘留。那道光從中州東南照來,穿過無盡山河,落在顧家祖殿上方,像給一座座古老宮闕鍍了一層淡淡道霞。
顧長淵下車時,抬眸看了一眼祖殿方向。
那裡,一排古燈靜靜燃著。
顧九霄、顧玄微,以及幾位顧家族老已經在殿中等候。
今日問道山上的天驕宴結束了。
可真正的黃金大世,才剛剛推開門。
顧長淵立於雲墟帝城的風裡,白衣安靜。
他的路,不急。
但他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