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淵那句話落下時,青黑戰台上的山鳴還未徹底散去。
欲撼我身後山河,便莫再藏力。
這句話不重。
可妖靈諸族六人臉色都變了。
赤離先前那點狂妄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壓住之後的凶性。
他一步踏出。
「好!」
他咧嘴一笑,眼神卻冷了許多。
「那就讓你看看,什麼叫不藏力!」
赤金火焰不再只是鋪成浪潮,而是在他背後凝成一頭真正的狻猊法影。那法影並不完整,卻已有幾分古獸凶威,張口之間,雷火交纏,像喉中含著一團小小雷雲。
其餘幾人也都施展各自的血脈手段。
六道虛影,同時現於戰台。
妖靈諸族這一輪,沒有再留手。
赤離雷火正面壓下。
其餘五人分別從他側面、身後等施法落下。
六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這一刻同時落向顧長淵身前三丈。
火先至。
轟!
赤金雷火撞入山腰,炸得山影一陣晃動。
緊接著,玄龜山影壓落。
咚——
戰台石面裂出一圈細紋。
青霄的風刃貼著火光切入,螭淵的暗水從裂紋里鑽起,塗山綰的狐影在山霧間一閃而沒。
白硯秋的黑白玉片懸在半空,像一枚釘子,死死釘住山河氣機最薄的一處。
六道鋒芒一重接一重落下。
一擊。
又一擊。
再一擊。
戰台先承不住這一輪力量,青黑陣紋亮得刺眼。
可顧長淵仍未退。
六族鋒芒再次落進山河。
這一次,變化不再只是邊緣凝實。
山影開始真正承住重量,河道也開始牽引水勢。沉在骨血中的太初帝骨托住他的肉身與氣海,讓所有落入山河的力量都有了歸處。
咚。
山腹深處仿佛被什麼敲響。
第二聲緊隨而至。
咚。
這一次,聲音更清楚。
顧長淵體內氣海翻湧。
他不是在破境。
而是在氣海境二階圓滿之上,將那片山河繼續往極深處壓去。
直到道象由虛入真,叩開一線。
山影徹底成形。
河聲真正入耳。
紫氣繚繞山腰,像真正的雲霧在山巔之間流轉。
可就在眾人以為這只是道象凝實的一瞬,異變忽然發生了。
顧長淵身後並沒有出現新的法相。
也沒有暴漲的靈力。
他身前那片山河,卻忽然從「道象」,變得更像一片真實存在的天地。
先是一層極淡的霧。
那霧不是尋常靈氣,而是從氣海深處升起的紫意,像天地初開時尚未散盡的混沌氤氳。霧氣繞過山腰,落入谷底,又從長河上緩緩升起。
然後是風。
風從那片山河深處吹來。
它不大,卻吹得問道山上不少人的衣角輕輕一動。明明只是顧長淵身前三丈之景,可那一瞬間,許多人竟真覺得有山風拂面,有草木氣息從遠處而來。
再然後,是水聲。
長河在霧中流動。
河水不急,卻深得看不見底。河面倒映著一縷紫氣,也倒映著遠處模糊的山影。
那水聲一響,螭淵背後的暗流水影竟微微一頓,像是遇見了更古老、更完整的河脈。
山影隨之凝實。
那不再只是氣海中撐起的一道虛影,而像一座真正從遠古歲月里浮出來的山。
山上古木成林,石脈如龍,山腹深處隱約有低低鳴響,好似漫長歲月里的地勢,都在這一刻壓入顧長淵身前三丈。
更遠處,有一點燈火亮起。
起初只有一盞。
隨後是第二盞,第三盞。
燈火很淡,像人間暮色里最尋常的炊煙,也像古史中被歲月掩去的萬家燈明。
那些燈沒有雷火之烈。
沒有妖靈血影之凶。
可它們一亮,塗山綰的狐影便像撞進了真正的人間煙火,舊夢與執念被一點點照開,再無法輕易鑽入顧長淵的心神。
山河之間,紫氣升騰。
山有脈。
河有聲。
人間有燈。
所有虛影在這一刻都像被一層真實之意托住,明明只在三丈之間,卻給人一種極荒謬的感覺。
仿佛那三丈之內,並不是戰台。
而是一方初醒的天地。
問道山上,老輩人物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天機樓老人緩緩起身,玉筆懸在半空。
「道象化真。」
這幾個字一出,周圍年輕弟子一片茫然。
有人忍不住問:「道象……還能化真?」
長生書院白眉老人聲音發沉。
「象極而真,氣海生境。」
「古籍中,稱之為真象。」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
因為顧長淵明明還未入氣海第三階,可那一線真象,已經出現在他身前三丈。
這個事實,比真象本身更讓人頭皮發麻。
妖靈諸族六人也察覺到了變化。
狻猊虛影在山河真象雛形前短暫遲滯,玄岳的山影隨之下沉;青霄與螭淵的風水,也開始被山谷和長河反向牽引。
塗山綰的魂息則被山河中的人間燈火擋在外面。
最先看懂的仍是白硯秋。
他看見的已不再是一幅道象。
而是一片正在由虛向真的天地。
「他的山河,正在借我們的力量化真。」
白硯秋眼神第一次真正沉了下來。
「這不是尋常道象。」
赤離咬牙道:「廢話!」
白硯秋沒有理會他,只是盯著顧長淵,低聲道:「他的道象,正在借我們的力化真。」
這句話落下,六人心頭都是一震。
顧長淵站在那片山河之前。
白衣被風火照亮,衣角卻沒有半點焦痕。
他身後三丈,山霧緩緩升起,河聲從霧中傳來,一點燈火在遠處亮著。
那畫面並不張揚。
甚至稱不上浩大。
可滿山修士看著那一幕,心裡都生出一種說不出的荒謬感。
好像六族鋒芒壓過去的,不是一個氣海境少年。
而是一方剛剛醒來的天地。
顧長淵也感受到了山河的變化。
它遠未完整,只是從道象中生出了一點真象輪廓。
像一扇門被推開一線,讓他第一次看見門後的山、水、人間與萬道。
這一線已經足夠。
顧長淵道:
「山河初醒,正缺風火叩門。」
「爾等來得正好。」
赤離幾乎氣笑:「你真拿我們養你的道?」
顧長淵沒有解釋。
山河的變化已經是答案。
觀禮席上的天驕也都重新判斷了他的上限。
六族再看顧長淵時,也終於沒有了半分試探意味。
先前是想試。
現在,是不得不認真。
赤離深吸一口氣,背後狻猊虛影再次抬頭,雷火從四爪燃到雙眸。
「好。」
他聲音低了下去,火意卻燒得更凶。
「那就讓我看看——」
「你這剛醒的山河,能不能扛住六族絕學!」
話音落下,六族虛影同時暴起。
雷火、玄山、狐影、青風、暗水、白澤命光,像六道古老烙印,狠狠砸向那片剛剛初醒的山河。
轟——
戰台上的光徹底炸開。
而顧長淵身後三丈,那一盞燈火,在風火之中輕輕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