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宜城,空氣中已經有了沁人的涼意。
一輛藍色的計程車停在一處保衛森嚴的崗哨前,溫頌推門下車,這才發現外面正飄著綿綿細雨。
這裡不讓計程車進,步行進去陸宅,少說得二十來分鐘。
溫頌正拿出手機,點開屏幕,耳畔忽然傳來一陣車輪碾壓路面的聲響。
她下意識循聲望去,就見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緩緩停在崗哨前。
保安探頭看清車內來人,立刻恭敬彎腰問好:「陸先生。」
后座車窗落下半截,露出男人沉靜銳利的雙眼,他淡淡頷首,正欲升上車窗,目光掠過崗亭旁邊,一道纖瘦單薄的身影。
女孩身著淡粉色軟糯毛衣,烏黑順滑的長直發鬆松披在肩頭,巴掌大的小臉白淨瑩潤,愈發襯得一雙眼眸漆黑透亮。
多年未見,溫頌不確定對方是否還記得自己,正遲疑著是否出聲問好,自動道閘緩緩抬起,邁巴赫平穩駛入小區,竟直直地停在她面前。
車窗內傳來男人低沉渾厚的聲音音,「在等時璟過來接?」
隔得近了,男人立體深邃的五官清晰展露在眼前,少年時那份鋒芒銳利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澱過後成熟內斂的冷感,輪廓愈發沉穩厚重。
溫頌已然錯過打招呼的最佳時機,唯有硬著頭皮回答,「剛到,正要給他打電話。」
男人瞭然,眸光從她頭頂附著的晶瑩一掃而過,「上車吧,待會兒雨越下越大了。」
溫頌握著手機的指尖緊了緊,剛想出言婉拒,後面有車鳴笛催促,她抿了抿唇,只得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車內很寬敞,卻因為男人渾身散發的強大氣場,令溫頌感到莫名逼仄。
她貼坐在靠近車門的位置,脊背挺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端正得像個上課的學生。
男人將手頭最後一份文件看完,合上,視線這才從正襟危坐的女孩身上淡淡掠過。
「聽你芸姨說,你在A大念書,今年大幾了?」
溫頌眼帘微垂,語調很輕,「九月剛升大三。」
男人頷首,又問,「讀的什麼專業?」
「中文系。」
她答得拘謹,男人目光掠過溫頌擱在膝頭、緊張交纏的雙手,一時沒有再說話。
車內很快恢復安靜,空氣中只剩一股清苦的木質香調淺淺浮動。
幾分鐘的車程,到達目的地時,溫頌竟覺得漫長得像是過了幾個小時。
司機率先下車,撐開一柄黑傘恭敬地替男人拉開車門。
男人已經踏出一隻腳,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噴嚏,略一停頓,「我不用,把傘給她。」
溫頌意識到他口中那個「她」,所說的是自己,慌忙拒絕,「不用麻煩,我…」
話還沒說完,男人已經不由分說躬身踏出車門。
溫頌見狀,只得接過司機遞來的黑傘,快步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陸宅大門,宅院是典型中式園林格局,院落開闊,迴廊曲徑蜿蜒幽深。
安靜的青石步道上,只剩兩人錯落的腳步聲,夾雜著細雨敲打枝葉的沙沙輕響。
溫頌微微仰頭,如絲的細雨斜斜落在他寬闊的肩頭,滲透進他深色的西裝,泅出一片深色的印記。
也是在這個時候,溫頌才陡然察覺到兩人懸殊的身高差。
他似乎,比周時璟還要高上一些,或許是因為穿正裝的原因,肩線看著似乎也更加寬闊。
快要行至前廳的時候,男人手機進了一通電話,他順手接起,微微側身看向溫頌,「我接通電話,你先進去。」
溫頌點頭,走出幾步,想到什麼,又折返回來,將傘柄遞到男人手中。
前廳很熱鬧,溫頌還未走近,便聽見周時璟哄人的聲音,「外婆,您看我外公,讓我陪他下棋,又一點都不讓著我,下次這樣誰還跟他玩?」
溫頌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清淺的弧度,腳下的步伐都不由得加快幾分。
傘柄上還殘存著女孩手心的餘溫,陸知珩視線從那道淡粉色的身影上淡淡收回——
「可以了,你繼續。」
「沒誰,家裡一個小孩兒。」
溫頌前腳踏進大門,周時璟如同抓到救星,立即迎了上來,「頌頌,快來,替我報仇。」
他作勢要拉著溫頌往他剛剛的位置去,溫頌卻沒忘記禮數,先乖巧地叫人。
陸家旁支多,今日難得都聚在一起,溫頌並不能一一認全,周時璟便不時在旁邊提醒。
「這是二叔伯,這是三叔嬸…」
目光對上講完電話,剛從門外進來的男人時,周時璟下意識挺直脊背,「這位便是我們今日接風宴的主角了,剛歸國的小舅舅。」
周時璟輕輕捏了捏溫頌的手指,低聲詢問,「頌頌,你們從前見過,應該還記得吧?」
溫頌點頭,雖然只見過一次,但印象深刻,記憶猶新。
「小舅舅。」
她聲音溫軟,一雙鹿眼清澈,看起來乖巧可人。
陸知珩「嗯」了一聲,隨手將沾了雨的外套脫下,遞給一旁的女傭。
陸老太太不滿,「嘖」道,「難怪快三十的人了,至今討不著媳婦,成天繃著張冷臉,旁人誰看了不發怵?」
陸知珩一進門就遭到自己母親的「數落」,卷襯衫袖口的動作頓了下,目光緩慢落向溫頌,淡淡開口,「你怕我?」
溫頌愣了一秒,仰脖對上那雙自帶壓迫感的雙眸時,下意識後退半步,擺手:「…沒、沒有、我不怕的。」
話音落下,周圍不約而同傳來幾聲壓抑的輕笑。
溫頌面頰燒得發燙,肩膀跟著耷拉下來。
這番辯解,顯得很是蒼白。
周時璟輕攬她肩頭,出聲替她解圍,「這可真不怨頌頌膽小,誰叫小舅舅氣場那麼攝人,當年第一次見頌頌就把她給凶哭。」
這事,陸芸還是第一次聽說,「知珩?你什麼時候把頌頌凶哭過?我怎麼不知道?」
陸知珩眼眸微動,語氣平緩無波,「我不記得有這回事。」
「小舅舅,您怎麼敢做不敢認呢,您都不知道,那次把頌頌嚇得多厲害,回家後連著做了好幾晚的噩夢,估計至今心裡都有陰影。」
周時璟不敢相信陸知珩會否認,還要繼續說,陸老爺子等不及了,「行了行了,趕緊讓溫丫頭過來陪我下兩局,待會兒吃飯就沒時間了。」
溫頌陪陸老爺子下棋,周時璟則坐在旁邊,一會兒給她剝堅果吃,一會兒給她遞茶水。
一旁陸老太太看著,欣慰地直點頭,「我記得頌頌上個月就滿二十了吧,打算什麼時候給兩個孩子操辦婚事?」
陸芸還沒來得及開口,周時璟先行接過話,「外婆,頌頌還在念書呢,說什麼結婚,太早了吧。」
溫頌聞言,捏著棋子的手不動聲色緊了緊。
「不早了,結婚也不耽誤頌頌念書,你都二十四了,一天不結婚,你一天定不下來,整日天南地北到處跑。」
周時璟痴迷賽車,大半日子都耗在訓練跟賽事上面。
「哎呀外婆,小舅舅都…」
周時璟話說一半,瞥了眼不遠處被幾位叔伯圍繞著說話的陸知珩,聲調下意識降到最低,「都三十了,您跟我媽不去催他,反倒緊著念叨我做什麼?」
「你也好意思拿自己跟你小舅舅比。」
陸芸半點情面不給他留,「他只比你大六歲,雖然感情上沒著落,但架不住事業成功啊,年紀輕輕獨自去國外留學,後又一手創辦了自己的公司,如今根基穩固,這次歸國,馬上全盤接手陸家偌大的產業集團,論心性、本事哪樣不比你穩?」
周時璟後悔自己捅了「馬蜂窩」,雙手合十討饒,「小舅舅這樣出色厲害的人物,別說宜城,就是放眼全國都挑不出幾個,我是真的自愧不如。」
他無所謂的自黑自己,溫頌卻不情願,小聲反駁,「芸姨,時璟也很好的,上次賽車還拿了海城區的冠軍呢。」
「你瞧瞧,頌頌多護著你。」
陸芸本來早就有計劃,當下更是下定決心,「什麼時候辦婚禮,我不干涉。反正明天我就去找大師看個吉日,先去給我把證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