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西城的夜空突然被染成橘紅色。
白無憂是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的。他披衣而起,推開房門,主簿舉著火把站在院中,臉色慘白:「大人!西城起火了!是鄧展家!」
白無憂瞳孔一縮:「趙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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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決曹傍晚去了鄧展家議事,現在還沒出來!」
白無憂抓起佩劍就往外走:「調郡兵!救火!」
馬蹄聲踏破深夜的寂靜。白無憂騎馬趕到時,鄧展家的三間土屋已經燒成了火架子,烈焰沖天,熱浪逼人。十幾個郡兵正在潑水,但火勢太大,水潑上去嗤的一聲就變成白煙。
「趙牧!」白無憂大喊。
火場裡沒有回應。
他正要往裡沖,側面突然傳來一聲悶響——是後牆倒塌的聲音。緊接著,兩個黑影從煙塵里滾了出來,渾身都是灰,在地上翻了兩圈才停住。
白無憂舉著火把衝過去。
趙牧扶著鄧展,兩人都灰頭土臉,衣袍被燒破了好幾處,散發著一股焦臭味。鄧展手臂有道血口子,趙牧額角擦傷,但眼神清明。
「郡守。」趙牧喘息著,「您怎麼來了?」
「你說我怎麼來了?」白無憂怒道,「半夜起火,你還困在裡面——怎麼回事?」
趙牧抹了把臉上的灰,剛要說話,巷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青鳥跑來了,後面跟著趙黑炭。她臉色煞白,頭髮散亂,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額頭上,月光下那張臉瑩白如玉,眼眶卻紅紅的。看見趙牧沒事,她才鬆了口氣,但隨即急促道:「大人,那兩個人招了!」
「哪兩個人?」
「早上綁我的潑皮,侯三和劉疤。」青鳥從懷裡掏出幾片竹簡,手還在抖,「趙黑炭按您的吩咐,在城外截住了他們,現在已經押回郡府地牢。他們供出是田榮指使,還說了縱火的事——」
她頓了頓,看向燒塌的房屋:「說要滅口。」
白無憂臉色陰沉下來。
趙牧從青鳥手裡接過竹簡,就著火把的光快速掃了一遍。竹簡上歪歪扭扭的字跡,還有兩個鮮紅的手印。他看完遞給白無憂:「郡守,這是侯三和劉疤的口供,承認受田榮指使,先綁架青鳥威脅下官,若不成,就縱火燒死鄧展。」
白無憂捏著竹簡,手指發白。
「田榮現在在哪?」
「跑了。」趙牧說,「下官傍晚去郡尉府時,就讓人暗中盯著田宅。酉時三刻,田榮帶著兩個心腹從後門出城,往漳水方向去了。」
「你怎麼不攔?」
「攔不住。」趙牧搖頭,「田榮身邊有十多個護衛,都是好手。下官的人只有五個,硬攔會打草驚蛇。」
白無憂盯著他:「趙牧,你到底布了多少局?」
趙牧笑了笑,從懷裡又掏出一卷帛布:「郡守,這才是今晚的重頭戲。」
白無憂展開帛布。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畫著表格,羅列著一串串數字。
「這是……」
「田氏走私軍械的完整證據鏈。」趙牧指著第一列,「時間,從秦王政十九年八月到今年九月,共兩年零一個月。」
他手指下移:「第二列,走私物品:弩機、箭矢、鎧甲、戰馬。第三列,數量:弩機三百二十七具,箭矢兩萬四千支,鎧甲五百領,戰馬八百匹。」
白無憂呼吸急促起來。
「第四列,走私路徑:從邯鄲軍械庫『報損』出庫,經黑石渡轉運至漳水北岸,再由燕地商隊接手,運往代地公子嘉處。」
「第五列,涉案人員:郡尉衛子義,簽字批准『報損』;倉曹掾張平負責出庫記錄;田氏商隊負責運輸;燕地商賈蘇氏負責銷贓。」
趙牧頓了頓,指向表格最後一行:「第六列,贓款流向:不到半年,衛子義分得金近千鎰,田氏分得金兩千鎰,燕商蘇氏分得金一千鎰。總計五千金。」
五千金。
白無憂手在抖。
一萬鎰黃金,相當於大秦一個中等郡半年的賦稅。
「這些數據,」他聲音沙啞,「你怎麼拿到的?」
「三部分。」趙牧豎起三根手指,「第一,王匡提供的舊帳目抄本,裡面有衛子義簽字的部分。第二,鄧展這半個月暗中調查,摸清了走私路線和中轉點。第三……」
他從袖中又掏出一卷竹簡:「這是昨晚截獲的,田榮準備銷毀的帳本原件——他藏在田宅書房暗格里,我讓趙黑炭趁他出逃時潛入取出來的。」
白無憂接過竹簡,翻開。字跡工整,條目清晰,每一筆交易的時間、物品、數量、經手人、分成比例,清清楚楚。
鐵證如山。
「郡守,」趙牧看著他,「現在可以動田氏了嗎?」
白無憂沉默了很久。
火場那邊,房屋終於燒塌了,轟然一聲巨響,揚起漫天火星。郡兵們還在潑水,但已經是徒勞。
「鄧展,」白無憂突然開口,「你家燒了,本官賠你一處新宅。」
鄧展愣了愣,忙躬身:「謝郡守……」
「別謝我。」白無憂擺手,「要謝就謝趙決曹——他保住了你的命,也保住了這些證據。」
他轉向趙牧:「天亮之後,本官會下令全城緝拿田榮。田氏在邯鄲的所有產業,全部查封。涉案吏員,一律收監。」
「衛子義呢?」趙牧問。
白無憂眼神銳利起來:「衛子義掌郡兵,不能明著動。但他這些罪證,本守會密報咸陽——王翦將軍最恨貪腐軍資之人,衛子義是他舊部,讓王將軍自己清理門戶。」
這是最穩妥的做法。
趙牧點頭:「下官明白。」
「但在這之前,」白無憂拍拍他肩膀,「你得把府庫失竊案結了。玉璧找回來了嗎?」
「找回來了。」趙牧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打開——正是那對南陽貢玉璧,在火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完好無損。
白無憂眼睛瞪大:「你從哪找到的?」
「田氏的倉庫。」趙牧微笑,「下官讓王匡『無意中』透露,郡府在城南搜捕盜賊。田榮做賊心虛,怕玉璧放在宅中被搜出,連夜轉移到城西的鹽倉。我們的人一直盯著,等玉璧入庫,就『恰好』查獲。」
「好一個『恰好』。」白無憂大笑,「趙牧,你這手段,不像二十歲的人。」
趙牧低頭:「下官只是想活命而已。」
……
走遠了,鄧展才低聲問:「大人,田榮真能抓到嗎?」
「抓不抓得到,不重要。」趙牧說,「重要的是,從明天起,邯鄲城所有人都知道——田氏倒了。」
「那衛子義……」
「衛子義活不過這個月。」趙牧抬頭看天,「王翦治軍,最恨蛀蟲。衛子義貪了巨額軍資,傳到王將軍耳朵里,誰也保不住他。」
鄧展打了個寒顫。
……
翌日,辰時,郡守府正堂。
白無憂升堂。堂下站著二十多個郡吏,王匡也在其中,低著頭不敢看人。
趙牧站在左側首位,捧著結案報告。
「稟郡守,」他聲音清朗,「府庫失竊案已破。盜賊系田氏商賈田榮指使,僱傭燕地飛賊,以修繕氣窗為名,從外盜取玉璧。現已追回贓物,抓獲從犯侯三、劉疤二人,主犯田榮在逃,已發海捕文書。」
他將玉璧呈上。
白無憂驗看無誤,點頭:「涉案人員如何處置?」
「侯三、劉疤,綁架未遂、縱火殺人,按秦律當斬。田榮,主謀盜竊貢品,罪加一等,緝拿後腰斬。」趙牧頓了頓,「另,庫吏劉倉雖無參與,但失職致使貢品被盜,罰俸一年,杖二十。守衛張駒、李勇,受人脅迫,情有可原,降為雜役,留用察看。」
判決合理,輕重有度。
白無憂滿意:「准。」
他提起筆,在結案文書上籤押,然後看向堂下眾吏:「此案趙決曹三日告破,追回貢品,功不可沒。本守已上書咸陽,為其請功。」
眾吏紛紛看向趙牧,眼神複雜。這個年輕人,來邯鄲四天,破了一起密室失竊案,扳倒了田氏,還間接動搖了衛子義的位置。
可怕。
「此外,」白無憂繼續道,「田氏走私軍械一案,證據確鑿。即日起,查封田氏在邯鄲所有產業,涉案人員全部收監。郡尉衛子義——」
他頓了頓。
堂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衛子義涉嫌貪腐軍資,本官已上奏咸陽,暫停其郡尉之職,由尉丞暫代。在咸陽詔令下達前,不得離府。」
嘩——
雖然早有預料,但真聽到這決定,眾吏還是倒吸涼氣。
郡尉啊,那可是邯鄲的第三號人物,說停職就停職了?
「退堂!」
白無憂起身離去。
眾吏陸續散去,經過趙牧身邊時,都下意識讓開幾步,不敢靠太近。
……
三日後,田氏鹽倉。
鹽倉在城西,占地五畝,高牆深院。此刻大門貼著封條,門口站著八個郡兵。
趙牧走進倉庫,裡面堆滿了麻袋,空氣里瀰漫著鹽的鹹味。打開幾袋,都是雪白的齊鹽,細得像雪。
「清點過了嗎?」他問。
「正在清點。」王匡遞來一本帳冊,「目前點出鹽五千石,鐵器三千斤,還有……」
他引著趙牧走到倉庫最裡面。那裡堆著幾十個木箱,撬開一個,裡面是碼放整齊的金餅。黃澄澄的,在昏暗的倉庫里晃人眼。
「多少?」趙牧問。
「還沒點完,但至少三千鎰。」王匡聲音發顫。
三千鎰黃金,六萬兩。
趙牧拿起一塊金餅,掂了掂。沉甸甸的,上面打著田氏的標記。
「充公。」他把金餅扔回去,「全部登記造冊,上繳郡府。」
「是……」王匡猶豫了下,「趙決曹,這些黃金……按規定,辦案人員可以分潤一成。」
「不要。」趙牧擺手,「田氏的案子太大,盯著的人多。這錢拿了,燙手。」
王匡明白了,這是要避嫌。
但趙牧接下來的話,讓他愣住了。
「不過,」趙牧走到鹽堆前,「這些鹽,可以動。」
「鹽?」
「對。」趙牧抓起一把鹽,任由它從指縫流下,雪白的鹽粒簌簌落在麻袋上,「田氏抬高了糧價,咱們就用這些鹽平抑鹽價——明天開始,在城南、城北設兩個官售點,鹽價按市價的七成賣。」
王匡眼睛亮了:「這能收攏民心!」
「還能打擊其他鹽商。」趙牧冷笑,「田氏倒了,但邯鄲還有別的鹽商。咱們低價賣鹽,他們要麼跟著降價少賺錢,要麼硬挺著賣不出去。」
這是陽謀。用田氏的鹽,打整個鹽商聯盟。
「高明!」王匡由衷道。
趙牧沒接話,繼續在倉庫里轉。走到角落時,他踢到一個麻袋,感覺觸感不對,不像是鹽。
「打開。」
郡兵割開麻袋。裡面不是鹽,而是一捆捆的竹簡。
趙牧抽出一卷,展開。
是帳目。但不是田氏的帳,而是衛子義與其他郡縣官員往來的記錄。賄賂、分贓、利益輸送……密密麻麻,幾十個人名。
「王曹史,」趙牧轉頭,「把這些單獨裝箱,送到我公務間。」
「是!」
趙牧走出倉庫,站在陽光下。
秋陽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遠處傳來市集的喧囂聲,百姓們還不知道,邯鄲的天已經變了。
但很快就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