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西市血拼

2026-07-27 23:31:46 作者: 千里獨行雲隨風
  第42章西市血拼

  三日後辰時,邯鄲西市已經人聲鼎沸。

  

  青鳥挎著竹籃,穿行在攤位間。秋陽照在青石板路上,蒸騰起昨晚積雨的潮氣,空氣里混著魚腥味和烤餅香。她今天要買的東西不少:粟米、豆子、鹽,還有針線——趙牧那件深衣的袖口磨破了,得補。

  「小娘子,新到的齊地細鹽,一百二十錢一斤。」鹽販子扯著嗓子招呼。

  青鳥蹲下看了看。鹽粒確實細白,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她摸了摸錢袋,搖頭:「有粗鹽嗎?」

  「粗鹽八十錢。」鹽販從另一個陶罐里舀出一勺,顆粒粗大,還夾雜著灰色雜質。

  青鳥猶豫了下,還是買了粗鹽。趙牧的年俸雖然三百石,但粟米折色後實際到手不多,還要養著鄧展、趙黑炭他們,得省著花。

  她付了錢,把鹽包好放進竹籃。起身時,眼角餘光瞥見巷口有個人影閃了下。

  又是那兩個潑皮。

  青鳥心頭一緊,加快腳步。她今天特意繞了路,沒想到還是被盯上了。

  穿過布匹市時,她假裝看一匹麻布,借著攤位的遮擋回頭。兩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著粗麻短褐,一個臉上有疤,一個缺了半隻耳朵,正站在不遠處的陶器攤前,假裝挑選瓦罐。

  缺耳朵的拿起一個陶碗,湊到眼前看。碗底有個洞,他沒發現。賣陶器的老婆婆也不提醒,就笑眯眯看著他。

  青鳥差點笑出聲——那碗底的洞能伸進兩根手指,他還當寶貝似的翻來覆去看。

  但她笑到一半趕緊憋住,轉身往人多的地方走。

  西市是邯鄲最繁華的市集,縱橫七八條街,店鋪林立。青鳥專挑人多的地方擠,想甩掉尾巴。

  但對方顯然很熟悉這片地形。無論她怎麼繞,那兩人總能跟上,始終保持著十丈左右的距離。

  青鳥手心開始冒汗。

  她想起趙牧昨晚的叮囑:「如果真被盯上,別往偏僻處跑,往官府或者大商鋪去。」

  郡守府在西市東邊,隔了三條街。但這段路中間有一段小巷……


  她猶豫了下,還是決定去郡守府。

  走到市集邊緣時,人漸漸少了。青鳥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起來。竹籃里的東西磕碰作響,鹽包晃得厲害。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她不敢回頭,提著裙擺往前沖。

  拐進一條巷子時,前面突然出現一個人。

  是那個缺耳朵的潑皮。他手裡還拿著那個有洞的陶碗,一臉得意。

  青鳥猛地停住,轉身想往回跑,但臉上有疤的那個已經從後面堵了上來。

  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沒有岔路。

  「小娘子,跑什麼?」缺耳朵的咧嘴笑,露出黃牙,晃了晃手裡的碗,「看,我剛買的碗,才三文錢。」

  「那是破的。」青鳥忍不住說。

  缺耳朵的低頭看碗,笑容僵住:「啥?」

  刀疤臉不耐煩:「別管碗了,辦正事!」

  他走近,身上有股汗臭味和酒氣:「你家那位趙大人,最近手伸得太長了。」

  他伸手要抓青鳥的胳膊。

  青鳥猛地舉起竹籃砸過去。鹽包、豆子撒了一地,陶碗摔碎——正好砸在缺耳朵的腳上,疼得他跳起來。

  「我的碗!」缺耳朵的慘叫。

  刀疤臉被砸得後退一步,怒了:「給臉不要臉!」

  他撲上來,青鳥側身躲過,但袖子被扯住。「刺啦」一聲,袖子撕裂,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

  青鳥尖叫:「救命——」

  聲音在巷子裡迴蕩。

  但這條巷子偏僻,此時又正值市集最熱鬧的時辰,外面人聲嘈雜,根本沒人聽見。

  缺耳朵的從後面捂住她的嘴。力道很大,手上還有股大蒜味,熏得青鳥眼睛發酸。

  「老實點!」刀疤臉掏出一截麻繩,「綁了帶走!」

  青鳥拼命掙扎,腳踢在對方小腿上。刀疤臉吃痛,鬆了手。青鳥趁機掙脫,往巷口跑。

  但剛跑出幾步,眼前一黑——有人從牆頭跳下來,攔在她面前。


  第三個人。

  這人穿著灰色深衣,蒙著面,眼神冰冷,手裡攥著根短棍。

  青鳥的心沉到谷底。

  完了。

  蒙面人一言不發,伸手抓向她肩膀。動作很快,顯然是練家子。

  青鳥下意識閉眼。

  但預期的疼痛沒有來。

  耳邊響起一聲悶哼,然後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青鳥睜開眼。

  蒙面人退了兩步,捂著右肩,指縫裡有血滲出。他面前站著一個人——趙牧,手裡握著短劍,劍尖滴血。

  「大人……」青鳥聲音發顫。

  「站我身後。」趙牧沒回頭。

  刀疤臉和缺耳朵的也反應過來,抽出短棍,一左一右圍上來。缺耳朵的還不忘去撿那個破碗,揣進懷裡。

  「趙決曹,」蒙面人開口,聲音沙啞,「這事你別管,我們可以當沒看見你。」

  「在我面前綁我的人,」趙牧說,「還要我當沒看見?」

  「她只是個僕役。」

  「她是我的人。」

  話很簡短,但很重。

  蒙面人眼神閃了閃,忽然揮手:「走!」

  三人同時後撤。刀疤臉扔出一把石灰粉,白霧瀰漫。

  趙牧側身護住青鳥,用袖子捂住她口鼻。等粉塵散去,巷子裡已經空了。

  只有地上幾滴血,還有散落的鹽和豆子。

  青鳥腿一軟,坐倒在地。地上有塊碎碗片,硌得她生疼。

  趙牧收起短劍,蹲下扶她:「受傷沒?」

  青鳥搖頭,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別怕。」趙牧拍拍她肩膀,「他們跑了。」

  他把青鳥扶起來,撿起竹籃——已經摔壞了,編的藤條散開,像個破筐。鹽撒了大半,豆子也混進了塵土。

  趙牧看著一地狼藉,嘆了口氣:「可惜了,八十錢呢。」

  青鳥被這話逗得破涕為笑。

  趙牧蹲下,用手指蘸了點地上的血,湊近聞了聞。血還是溫的,有股鐵鏽味。

  「那個蒙面人,右手用刀。」他說,「我刺中他右肩,他至少一個月拿不了兵器。而且傷口深,會留疤——這是個線索。」

  青鳥看著他專注的樣子,忽然覺得安心。

  「走,先回府。」趙牧起身,「這裡不安全。」

  ……

  回到西跨院,青鳥去換衣裳。趙牧叫來趙黑炭和鄧展。

  「從今天起,你負責保護青鳥。」趙牧對趙黑炭說,「她去哪,你跟到哪。」

  「是!」趙黑炭拍胸脯,「有俺在,誰也別想動青鳥姑娘!俺連野豬都能撂倒,還撂不倒幾個潑皮?」

  「野豬不會用石灰粉。」鄧展在旁邊補了一句。

  趙黑炭撓頭:「石灰粉是啥?」

  青鳥正好換好衣裳出來,聽見這話忍不住笑了。她換了件月白色深衣,頭髮重新綰過,用一根青玉簪固定,幾縷碎發垂在耳邊。雖然眼眶還紅著,但笑起來時,右頰的梨渦淺淺的,像春天的桃花。

  趙牧沒笑,但嘴角抽了一下。

  「鄧展,你去查三個人:臉上有刀疤,缺半隻耳朵,還有右肩新受傷的蒙面人。」他說,「重點查城西的潑皮、遊俠,還有田氏名下的賭坊、酒肆。」

  「明白!」

  ……

  郡守書房。

  白無憂正在看公文,聽見腳步聲抬頭。他面前攤著一卷竹簡,是剛送來的西市治安報告。




  消息傳得真快。趙牧拱手:「幾個潑皮想綁架下官身邊的人,被下官擊退了。」

  「人呢?」

  「跑了。」

  白無憂放下竹簡,手指敲著案幾:「知道是誰指使的嗎?」

  「田氏。」

  「證據?」

  「暫時沒有。」趙牧實話實說。

  白無憂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左眉角的刀疤跟著動了動。

  「趙牧,你知道在邯鄲,有多少人想動田氏嗎?」

  「下官不知。」

  「三任縣令,兩任郡丞,還有不下十個郡吏。」白無憂起身,走到窗邊,「結果呢?那三任縣令,一任『病逝』,一任調任,最後一任因『貪腐』被腰斬。郡丞更慘——一個墜馬,一個失足落水。」

  他轉身,目光如刀:「現在,你一個剛來三天的決曹掾,就要碰田氏?」

  趙牧沉默了下,抬頭:「郡守,下官沒想碰田氏。是他們先碰了下官。」

  「有區別嗎?」

  「有。」趙牧說,「下官在安陽時,韓縣令教過一句話:在官場,你可以不惹事,但事來了,不能怕事。」

  白無憂挑眉:「韓季教的?」

  「是。」

  白無憂沉默片刻,走回案後。銅漏滴答,一滴,兩滴。

  「趙牧,本官可以支持你查田氏。但有兩個條件。」

  「請郡守示下。」

  「第一,不能明著查。田氏在邯鄲根基太深,明著來,你會死得很快。」

  「第二呢?」

  「第二,」白無憂盯著他,「真要動手時,必須一擊必殺。若打蛇不死……死的就是你。」

  趙牧躬身:「下官明白。」

  ……

  趙牧剛回公務間,王匡已經在等了。

  他坐在下首,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汗。見趙牧進來,立刻起身。

  「趙決曹,」他聲音發顫,「早上的事,下官聽說了……」

  「坐。」趙牧在案後坐下,「王曹史,田氏那邊,有什麼動靜?」

  王匡擦了擦汗,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布帕,擦了又擦:「田氏的管事田榮,昨天傍晚見了衛郡尉。兩人密談了一個時辰,田榮離開時,臉色很難看。」

  「還有呢?」

  「今天一早,田氏在城南的三家糧鋪,同時調高了粟米價格——每石漲了二十錢。」王匡壓低聲音,「這是信號。田氏在展示實力。」

  趙牧手指敲著案幾。篤,篤,篤。

  「糧價上漲,百姓會怨誰?」

  「會怨官府調控不力……」王匡說到一半,臉色更白了,「他們想給郡守施壓!」

  「不止。」趙牧搖頭,「糧價漲,民心亂,治安就會出問題。治安一出問題,我這個決曹掾首當其衝。」

  王匡倒吸一口涼氣。

  趙牧沉思片刻:「王曹史,田氏的糧食,主要從哪裡來?」

  「兩個渠道:一是本地收購,二是從齊地走私。」王匡從懷裡掏出一卷簡陋的地圖,鋪在案上,「從齊境過漳水,經鄴縣,再到邯鄲。沿途有七個中轉點,都由田氏控制。」

  地圖是粗麻布畫的,用炭筆標註著路線和時間。趙牧湊近看,能聞到墨汁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氣息。

  「這份功勞,我記下了。」趙牧收起地圖。

  王匡眼眶微紅:「不敢求功,只求趙決曹能給下官一條活路。」

  「活路是自己掙的。」趙牧起身,「你現在做的,就是在掙活路。」

  ……

  王匡退下後,鄧展匆匆進來。

  「大人,查到了!」他喘著氣,胸口起伏。

  「說。」

  「那個缺耳朵的潑皮,叫侯三,是城南『快活林』賭坊的打手。」鄧展從懷裡掏出一塊竹簡,上面歪歪扭扭記著幾行字,「賭坊的東家姓田。刀疤臉是他同夥,叫劉疤。」

  「蒙面人呢?」

  「還沒查到。」鄧展搖頭,「但侯三和劉疤今天一早就出城了,說是『接趟貨』。」

  「接貨?」趙牧眼睛眯起,「什麼時候回來?」

  「賭坊的人說,最晚明天傍晚。」

  趙牧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著。

  明天傍晚……

  「鄧展,」他抬頭,「你去準備幾樣東西:麻繩、漁網、石灰粉,還有找幾個信得過的兄弟,要會水的。」

  「大人這是要……」

  「黑石渡,截船。」趙牧笑了笑,「田氏不是想玩嗎?咱們陪他們玩把大的。」

  鄧展眼睛亮了:「是!」

  ……

  黑石渡在邯鄲城南二十里,是漳水上的一個渡口。

  第二天傍晚,趙牧帶著鄧展和五個會水的衙役,埋伏在渡口下游的蘆葦叢里。蘆葦已經枯黃,風一吹,沙沙響,正好掩蓋他們的動靜。

  趙黑炭沒來,留在西跨院保護青鳥。

  「大人,」鄧展小聲問,「萬一他們不從這兒走呢?」

  「王匡的地圖標的這兒。」趙牧盯著河面,「他說這是田氏走私的主通道。」

  夕陽西下,把河水染成金紅色。有漁船經過,船夫唱著歌,聲音粗獷。

  戌時三刻,天色漸暗。

  一艘平底貨船從上游駛來,沒有掛旗,船頭站著三個人。

  「來了。」鄧展壓低聲音。

  趙牧眯眼看。船吃水很深,裝的貨不少。船頭那三人,有兩個身影熟悉——刀疤臉和缺耳朵。

  「準備。」

  他們悄悄下水,嘴裡銜著蘆葦稈,只露出眼睛。

  船靠近時,趙牧一揮手。

  五個人同時從水裡躍起,抓住船舷。船劇烈搖晃,船夫驚叫。

  「別動!官府辦案!」

  刀疤臉反應快,抽刀砍過來。趙牧側身躲過,一腳踹在他膝蓋上。刀疤臉跪倒,被鄧展按住。

  缺耳朵的想跑,被一個衙役用漁網兜頭罩住。他掙扎著,嘴裡罵罵咧咧:「放開老子!知道老子是誰的人嗎?」

  「知道。」趙牧從他懷裡掏出那個破碗,「田氏的人。碗還揣著呢?」

  缺耳朵的臉漲紅。

  船艙里還有兩個船夫,被控制住。趙牧掀開艙板,裡面是滿滿的麻袋。割開一袋,黃澄澄的粟米流出來。

  「帶回去。」

  ……

  連夜審訊在郡獄進行。

  刀疤臉嘴硬,打了二十板子才招:這批糧食是田氏從齊地走私來的,共五百石,準備在邯鄲高價賣出。接貨人是城南糧鋪的掌柜。

  缺耳朵的侯三更慫,沒動刑就全說了——包括早上綁架青鳥的事。

  「誰指使的?」

  「田、田榮管事。」缺耳朵的跪在地上,「他說讓趙決曹知道知道厲害……下次就不敢查了……」

  「蒙面人呢?」

  「是田榮身邊的一個護衛,叫馮五,以前在燕地當遊俠,會功夫。」

  趙牧記下這個名字。

  天亮時,鄧展回來報告:「城南糧鋪的掌柜抓到了,糧食也起獲了。那掌柜說,田榮昨天還交代他,要散布謠言,說糧價上漲是官府無能。」

  趙牧冷笑。

  這田榮,做事夠狠。

  但越狠,留下的把柄越多。

  ……

  辰時,趙牧去向白無憂匯報。

  白無憂聽完,沉默了很久。

  「五百石走私糧,夠田氏吃一壺了。」他說,「但這只是小打小鬧,傷不到根本。」

  「下官知道。」趙牧說,「但這條線,可以往上摸。」

  白無憂抬眼看他:「你想怎麼摸?」

  「放長線。」趙牧說,「刀疤臉和缺耳朵的,按走私罪判,關進郡獄。但不隔絕他們和外界的聯繫——讓王匡放出風聲,說這兩人『可能知道更多,正在考慮招供』。」

  「逼田氏滅口?」

  「是。」趙牧說,「只要他們動手,就人贓並獲。」

  白無憂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

  「趙牧,你比我想的還狠。」

  「下官只是想自保。」

  「自保?」白無憂站起身,「你這是在挖田氏的根。一旦成功,田氏在邯鄲經營三代的基業,就要毀在你手裡。」

  趙牧沒說話。

  白無憂走到他面前,拍拍他肩膀:「好好干。真能扳倒田氏,本守給你請功。」

  「謝郡守。」

  ……

  回到西跨院,青鳥正在院裡晾衣服。

  秋陽照在她身上,月白色的深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勻稱的手臂。她踮著腳掛衣裳,腰身繃出好看的弧度,幾縷碎發被汗水貼在臉頰上。

  聽見腳步聲,她回頭,沖趙牧笑了笑。

  「回來了?鍋里熱著飯。」

  趙牧點點頭,在井邊打水洗臉。水很涼,撲在臉上,清醒了些。

  青鳥端來飯菜:粟米飯,燉豆子,還有一碟鹹菜。

  趙牧坐下吃,青鳥在旁邊坐著,也不說話。

  「怎麼了?」趙牧問。

  「我……」青鳥猶豫了下,「我想學點功夫。」

  趙牧筷子停了。

  「今天的事,如果不是你來……」她低下頭,「我不想每次都靠你救。」

  趙牧看著她。

  陽光下,少女的臉還帶著稚氣,但眼神里有種堅定的光。

  「好。」他說,「讓趙黑炭教你幾手防身的。但記住,學功夫是為了跑,不是為了打。」

  青鳥笑了,梨渦淺淺的。

  「知道了。」

  遠處傳來打更聲。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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