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輪到的是一個穿精神病院病號服的年輕男子。
約莫二十七八歲,坐下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左右張望了一圈,然後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開口:
「道長……我前兩天看到一本書,是詛咒之書!」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卷了邊的舊書,嘩啦一下翻到某一頁:
「這一頁!你看就這一頁!上面寫著『看者即死』!我都沒敢往下翻!」
周子歡低頭瞟了一眼,伸手接過那本書,順手就把印著『看者即死』那一頁撕了下來,揉成一團丟進了腳邊的垃圾桶里。
然後他就把書合上遞了回去:
「沒事,想看什麼就看什麼,儘管放心大膽地看!」
年輕男子接過書,臉上的緊張神色消散大半:
「好好好!謝謝道長!」
…………
跟著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爺爺,顫顫巍巍地坐下來,語重心長道:
「年輕人呀……你說……我還能活多少歲呀……」
周子歡抬頭一看,臉上的笑容多了一層無奈:
「王爺爺,你這都是第五次來了,也給其他人一些機會吧?」
王爺爺耳朵不太好,傾著身子往前湊了湊:
「啥?我還能活多久呀……」
周子歡伸出五根手指在空氣中點了點,裝模作樣掐算了兩下:
「嗯……你能活到九十五呢!」
王爺爺聽了有點懵:
「可是……我今年已經九十六了……」
周子歡臉上僵了半秒,隨即飛快重新掰了一遍手指:
「呃……看錯了看錯了,你能活到一百零五!」
王爺爺這才滿意地站起身來往旁邊走去,邊走邊嘀咕:
「一百零五……一百零五好……」
就在這時,旁邊銅鼎前面一位正在上香的老奶奶忽然踉蹌了一下,往後一仰跌坐在地,嘴裡發出短促驚叫:
「完了……完了小周!你快過來!」
周子歡從椅子上彈起,幾個大步跨過去蹲下身,動作麻利地將那位老奶奶攙扶起來:
「吳奶奶你怎麼啦?」
吳奶奶臉色煞白,顫顫巍巍抬起手,指著那尊銅鼎說:
「你看……我今天來給我孫女上香祈福的,這香……怎麼燒一半停了?我……我孫女會不會要出事了吧!」
周子歡他想都沒想,單手抓起那三根香一把拔了出來,隨手摺斷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里:
「哎呀,你想太多了吳奶奶,這香受潮了,換一把香重新上就好了。」
他把吳奶奶扶穩站好:
「你孫女八字我看過的,放心,一定能健康成長的,啊~~放一萬個心。」
吳奶奶臉上的驚慌慢慢退去,拍了拍周子歡的手背連聲道謝。
…………
周子歡重新坐回展台後面,剛坐下下一個顧客就已經湊到了桌前。
那是個穿病號服的年輕男人,嗓門大得出奇:
「周道長!我最近聽到一首歌,說中國人能飛!是真的嗎!」
「飛不了,你可別學啊,只有傻子才能飛。」
「噢,那這歌還能聽嗎?」
「你覺得好聽就能聽。」
…………
「周道長,我的正緣什麼時候才來?」
「你開心就是正緣,不開心就是孽緣。」
…………
「周大師,您佛法精深,能幫我寫一句祝福嗎?」
周子歡接過紙筆就是咔咔一頓寫。
「阿彌陀佛!佛祖會保佑你的!」
…………
周子歡就這樣在兩個多小時裡慰問了幾十位上了歲數的中老年人,從精神病人到養老院老人到工作人員。
每一個人坐下的時候臉上都帶著焦慮、困惑、不安的表情,離開的時候卻都換上了一副輕鬆了不少的神色。
他不是在算命,他是在用道家順心而為的思想,通過插科打諢的方式,把壓在人們心上的石頭一塊塊地搬開。
曹錯和方來就這麼靠在圍牆外面看了兩個多小時。
隔著鐵柵欄,周子歡一舉一動都被他們盡收眼底。
活動結束時已經接近傍晚,養老院的院子裡開始有人收拾桌椅和銅鼎。
周子歡把道袍脫下,拎著一個布包從側門走了出來,拐過圍牆轉角,才注意到了外面站著的兩個人。
他腳步一頓,眯著眼打量著面前這兩個身影。
「嘶……」周子歡眉頭微皺,右手手指在身前飛快比劃了兩下,「你們……是來找我的?」
曹錯雙手抱胸,點了點頭:
「對,你師父叫我們來的。」
周子歡眼睛睜大了些,盯著曹錯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接著忽然倒抽一口涼氣:
「臥槽!你這面相……你是高人吶!」
周子歡的目光又移到了旁邊的方來身上,片刻後又倒抽一口更大的涼氣:
「臥槽!你……你不是人吶!」
方來翻了個白眼:
「怎麼好好的突然罵人呢?」
周子歡急聲道:
「不是啊!你這面相完全不是人能有的!你……你是偽人吧!」
曹錯打斷了談話,往前邁了半步,語氣收斂:
「好了,不賣關子,我叫曹錯,你叫我C哥就行了,我是來邀請你加入『半流小隊』,一起參加九宸御典第三輪熱身賽的。」
聞言,周子歡雙眉猛地往上一挑,像被什麼東西電了一下:
「修……修修修修修羅?!」
曹錯傲然一笑:
「連我的臉都不認識嗎?」
周子歡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
「我去妄界比較少,一般在本界比較多,既然是我師父說的話……那行吧,我答應了,但我先說好,我可沒我幾個師兄那麼厲害。」
曹錯擺了擺手:
「沒事,我就要你這樣的,對吧聖子?」
方來嘴角一彎:
「對,我覺得你人很不錯。」
周子歡眸中微動:
「噢?你就是方聖子啊!可以可以……」
他搓了搓手,笑意中多了幾分狡黠:
「不過……能不能先滿足我一個小條件?」
曹錯一揚下巴:
「你說。」
周子歡湊過來,悄聲道:
「剛剛辦完義診活動我沒錢了,你們倆……買不買掛?」
方來回想起周子歡那家店的店名,臉色驟變:
「哇去!什麼啊!我可不要!」
曹錯卻一步上前摟住周子歡的肩膀,笑聲里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暢快:
「嘿嘿……嘿嘿嘿嘿……走,去看看你有什麼好東西。」
周子歡也笑眯眯道:
「嘿嘿嘿……C哥,你運氣巨好,最近剛到一批好貨,保證刺激,嘿嘿嘿……」
兩人勾肩搭背,一路前行,笑聲愈發猥瑣。
留下方來一個人站在養老院門口,凌亂在傍晚的風裡,嘴角抽了又抽。
我們隊伍的畫風……怎麼越變越奇怪了……
…………
妄界,萬象層,鳳旗密林深處。
夜色完全籠罩,萬籟俱靜。
逍遙樓佇立在密林深處,樓體在黑暗中幾乎與周圍陰影融為一體,只有檐角那幾盞長明燈在風裡搖晃,猶如地獄之眼監視著周圍。
樓頂一間陰暗的房間裡,三衛坐成了三角形。
左衛靠在窗邊,紅眸半闔,右衛坐在靠近門口的那把椅子上。
中衛則坐在正中央,背對那扇掛滿符文符紙的牆壁,目光落在面前那張空著的椅子上。
房間氣氛沉悶無比,宛若一缸陳年泥漿。
突然,中衛猛地抬頭,黑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光:
「來了。」
半分鐘後,門被推開。
一個全身籠罩在黑袍里的身影緩步走了進來,步伐穩健,在那張空著的椅子上坐下。
中衛微微坐直身體,淡淡笑道:
「歡迎貴客大駕光臨。」
黑袍中傳出低沉的嗓音,有種刻意壓平的冷峻:
「廢話少說,這東西我拿來了,你們答應我的事情……也要做到。」
他從桌面推過去一個巴掌大小的木質盒子,表面閃爍界力符文。
右衛伸手接過,指尖抹過符文封口,掀開蓋子看了一眼。
裡面是兩枚泛著藍色光暈的細小晶片,約莫指甲蓋大小,流轉著極其精密的紋路。
中衛瞟了一眼盒中之物,確認無誤後點了點頭,嘴角笑意加深了幾分:
「沒問題,你這麼有誠意,我們絕不會食言,這筆交易……一定能成。」
黑袍壓了一下帽檐,嗓音比方才更冷:
「還有,我來過的事情,一定要保密。」
中衛靠回椅背,雙手在身前交叉:
「這是當然,你身份這麼敏感,我們怎麼敢亂說?」
他偏頭和左右兩衛交換了一個眼神,饒有興味問道:
「不過……我們有一個事很好奇,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為什麼值得你冒這麼大的風險?」
黑袍氣場頓時鋒利起來,厲聲喝道:
「該問的問,不該問的閉嘴。」
中衛聳了聳肩:
「那就不送了。」
黑袍起身拉開門,走廊里搖曳的燭火一晃。
映照出了黑袍之下那一閃而逝的白衣,以及一雙深邃的瑞鳳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