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盡,方來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實驗室』內。
腳底傳來一陣刺痛,他低頭一看,兩隻腳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細小的傷口,血跡已經乾涸,黏在皮膚上。
褲腿上也有好幾個被腐蝕出的破洞,露出下面紅腫的皮膚。
嘶……還真帶出來了。
他活動了一下腳趾,疼得直咧嘴。
吱——!
方來拉開門,韓沛正站在走廊上,雙手抱胸,背靠牆壁,顯然等了有一會兒了。
看到方來這副狼狽模樣,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挺快的嘛,來,跟我走,幫你治療一下。」
方來一瘸一拐地跟上:「治療?」
「不然呢?讓你這雙腳爛著?」韓沛邊走邊說,「工作室里有治療室,專門處理你們這些新人訓練受的傷,C哥花了大價錢建的。」
兩人來到五樓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門上掛著『治療室』的金屬牌。
推開門,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道撲鼻而來。
房間大約四十來平米,四周是白色的牆壁,頭頂是無影燈。
靠牆擺著一排玻璃櫃,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各種醫療器械……
手術刀、止血鉗、紗布卷、針筒,還有一些方來根本叫不上名字的儀器。
正中央是一張可調節高度的治療床,床邊立著幾台造型各異的設備,有的像CT機,有的像雷射儀。
但都和醫院裡常見的那些不太一樣,線條更簡潔,外殼是啞光的銀白色,透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科技感。
韓沛走到靠窗的位置,從幾台儀器中推出一台類似照射燈的東西。
它有一個可調節的金屬支架,頂端是一個臉盆大小的燈罩,裡面嵌著密密麻麻的細小燈珠。
「坐那,把腳放椅子上。」韓沛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方來依言坐下,將兩隻傷痕累累的腳擱在椅面上。
韓沛打開開關,燈罩里亮起柔和的綠色光芒,籠罩住方來的雙腳。
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覺從傷口處傳來,像是無數隻螞蟻在輕輕爬動,有點癢,但不難受。
方來低頭看去,只見那些細小的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血痂脫落,新肉長出,皮膚恢復光滑。
「哇!這麼神奇!」方來瞪大雙眼。
韓沛淡然一笑:
「這算什麼,都是些簡易版的儀器,只能治療一些簡單的傷,在妄界,C哥還有更好的治療設備。
「不過,光是打造工作室這個小治療室,就花了C哥上百萬界星。」
上百萬?!
方來雙目大睜。
好大的手筆!
他想起昨天在訓練室里看到的那些天價兌換項目,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貴了。
人家是真有錢。
韓沛倚在窗邊,隨口問道:
「這個『妄』感覺怎麼樣?有沒有什麼收穫?」
方來盯著腳上的綠光,思索片刻後緩緩開口:
「我覺得……好像和之前幾個沒有太大區別,都是有現實邏輯在裡面的。」
「哦?」韓沛挑眉,「說說看。」
方來掰起手指頭:
「第一個妄,學校是個封閉壓抑的環境,鐵欄杆、鐵絲網,讓人喘不過氣。
「天台是學校常年鎖住的地方,打破它,才能夠打破封閉,享受到屬於校園的自由。
「第二個妄,那個教室沒有出口,是因為我把它當成了普通的教室,但它其實是被分數和試卷填滿的牢籠。
「燒掉試卷,教室才變回真正的教室,才是真正教學的地方。
「第三個妄,那是C哥設計的,雖然不太正經,但核心還是色字頭上一把刀。
「第四個妄,那些瓶子,其實就是『評』,外界的評價,不要理會他們,就能到達對岸,完成自己的目標。」
方來抬起頭,看向韓沛:
「這幾個妄,好像都在講一些道理,批判一些東西。」
韓沛聽完,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出現少見的嚴肅。
他直起身,正色道:
「聖子,你現在立刻把這種想法摒棄掉,一絲一毫都不要留。」
方來一愣:「怎麼了?」
韓沛語氣沉了下來:
「妄界這場遊戲,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簡單,當你以為自己已經在第二層了,妄界永遠都存在第三層、第四層。」
「沒錯,你目前經歷的幾個妄,確實都能從現實中找到一些帶有批判性的邏輯,可一旦這種想法在你腦中根深蒂固,你就麻煩了。」
他緊緊盯著方來的眼睛,目光中甚至帶上了嚴厲:
「因為……就在你習慣這樣想之後,妄界就會給你扔一個完全沒有邏輯的妄。
「我就經歷過不少這樣的妄,跟腦筋急轉彎一樣,非常無厘頭,從現實邏輯去思考,就是死路一條。」
方來心頭猛地一震。
完全沒有邏輯的妄?
那該怎麼破?
妄界……原來這麼可怕嗎……
當你以為了解了人性,摸清了套路,馬上就給你變其他類型。
曹錯的那句話,也又一次在方來腦海中響起。
「不講邏輯,就是傻逼;只講邏輯,必死無疑。」
綠色的治療光還在腳上閃爍,傷口已經癒合得差不多。
方來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問:
「對了沛哥,你在我進那個妄之前,特意叮囑我不要碰到那些瓶子,是不是就是想讓我別陷入思維定勢,故意給我增加的考驗?」
韓沛聽了這話,先是一怔,隨後雙眸微微眯起,嘴角浮現一抹略帶深意的弧度。
「我……可從來沒有對你說過那句話。」
「什麼?!」方來瞳孔微縮,「難道,難道……」
韓沛慢慢點頭,語氣凝重:
「現在……知道妄界的可怕了嗎?」
方來背後冷汗都下來了。
也就是說,他在推開『實驗室』的門之後,就已經入妄了!
那個在背後出聲,提醒自己不要碰到瓶子的韓沛,根本就是假的!
那也是『妄』的一部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沖橋時拼命躲閃,第二次沖橋時試圖打爆瓶子尋找規律,都是因為那句話在潛意識裡作祟。
直到第三次,他選擇無視瓶子,硬扛著往前走,才成功破妄。
如果一直聽那個「假韓沛」的話,拼命躲避瓶子,恐怕永遠也過不了橋。
看到方來驚駭的表情,韓沛肅聲道:
「妄界存在各種形式的『妄』,有驚悚恐怖的、有無厘頭的、有沉浸深刻的……每一個都有可能兇險萬分,一不留神就萬劫不復。
「但妄界有三條不成文的定律,你要牢牢記住。」
方來打起精神,認真聆聽。
韓沛依次伸出三根手指,鄭重開口:
「第一,沒有必死的妄;第二,沒有無解的妄;第三,沒有白送的妄。」
初聽這三句話,方來還有些不太理解。
必死和無解,不是一回事嗎?
韓沛解釋道:
「有些『妄』,即便你破不了,也不會死,就像你剛才經歷這個,過不了橋,你就待在對岸,不會有危險。
「有些『妄』,則不會給你空閒的時間,需要爭分奪秒,殺機四伏。
「而當你遇到一個『妄』,發現這個『妄』非常簡單,你就千萬要小心了,很可能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咔噠。
照射燈剛好在此刻治療完畢,自動關閉。
方來收回雙腳,內心由於破妄成功的一點點喜悅蕩然無存。
只剩下沉重和壓抑。
韓沛將儀器退回原位,語氣輕鬆了些:
「也不用那麼緊張,你現在才剛剛入門,等你真正去了『妄界』,成了老玩家,自然會了解這個遊戲的玩法。
「別說是你和我,就是C哥現在在妄界,也不是每個妄他都能百分百破掉,但他不還是活得好好的?」
方來起身,擠出一絲笑容。
「知道了,謝謝沛哥。」
韓沛將手搭在方來肩膀上:
「別總那麼客客氣氣,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和『靈樞』對話還會說謝謝的,講禮貌是沒問題,跟我們還有必要嗎?隨意一點!」
說罷,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方來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問道:
「沛哥,那三條定律……是誰總結出來的?天道嗎?」
韓沛腳步一頓,偏過頭,唇邊浮現意味深長的弧度:
「是那些……活下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