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你是不是要死?淋這麼大的雨,感冒了有錢給你看病嗎?」嬸嬸怒吼著,指責路明非回來得太遲了。
其實屋子裡每一個人——當然也包括路明非自己——誰都知道,她一點也不關心路明非到底是不是淋雨,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淋雨了,她更關心今天的菜沒人跑腿去買了,抱著讓路明非「代勞」的想法,一家人一直餓著肚子直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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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感冒了你也沒給我看呀……」路明非嘟囔著往和堂弟共用的房間裡鑽,他顧不上和嬸嬸多說什麼,現在他只想趕緊為自己做一個計劃。
一個有關追尋的計劃。
「啊!」可顯然從沒聽過反駁和頂嘴的嬸嬸無法接受,她大喊著暴跳如雷,聲音傳到窗外,喊亮了小區樓道三分之一的聲控燈。
她幾步趕過來,一把拎起路明非已經濕透的後領,拽著他想要拖回到客廳來。
平常她總是這樣,哪怕這個讓她看見就生氣的小子是順服聽話的,她也一定想要挑揀他身上的毛病。拎著他像是小雞仔一樣教育一頓,有助於她緩解自己對老公弟弟一家的嫉妒火焰。
可今天她忽然發現有些不一樣了,她拎不起這個小子,他一點都不像是小雞仔了,更像是一座山似的,她沒能拉動,於是加大力氣,但他還是紋絲不動,她不服氣,使出最大的力氣,她發誓今天一定要——
路明非忽然輕緩地擺了下手,穩穩地拍在她的手腕上,接著女人感覺自己就像是被石頭砸了一下似的,手指再也沒法捏在他的衣領上了。她失去平衡,被自己的力氣帶著倒向身後,栽倒在地面上,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屁股墩。
她怔了兩秒,隨後有滅世一般的高音響起,小區樓道所有的聲控燈都響應了她的呼喚。
「要死了!!!」
她直起身子,像是一頭憤怒的獾,不甘心地俯身再次發起衝擊,卻撲了個空,一頭撞在剛剛關上的門上,腦袋瞬間鼓起一個不大不小的包。
「啊!!!!!!——」
這下她的尖叫聲連全小區每一戶的燈光都喚醒了。
……
「路明非!」想要為媽媽打抱不平的路鳴澤試圖出言斥責兩句,雖然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只聽媽媽殺豬一般的尖叫聲,他覺得路明非一定是做了很過分的事情。
他大聲呵斥:「我告訴你——」
「不要告訴我什麼,閉上你的嘴,不然我就撕爛它。」路明非心中莫名一股戾氣,說起話來也毫不客氣,甚至表情都有些猙獰。
不知道為什麼,儘管平時他已經足夠不喜歡自己的堂弟了,但今天,他一想起路鳴澤這個名字就有些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有股殺意在他內心聚集,連路明非自己都有些為此感到害怕。
而更讓他難受的是,從奇幻的世界脫離後,現在他感覺自己腦子裡就像是有另一個傢伙正在瘋狂地嘶吼,在暴戾地呼號,正狂砸著他的腦殼,像是要破洞而出似的,那傢伙的情緒非同小可,他甚至覺得會掐死自己這個正方形的表弟也說不定。
「這是我家!」路鳴澤用他最常用、也是最管用的辦法回擊,他總能用這句話噎得害他好多年都沒有單人房間的廢狗堂哥閉嘴。
「你家是我爸媽養著的!」
路明非氣息虛浮地說出一直都想說的話,他一直都覺得憋屈,憑什麼自己爸媽的撫養費幾乎都沒用到自己身上,金錢的主人像是家奴似的每天打工,反倒是保管者的兒子像是太子一樣在學校招搖過市,遇見他還要搖著手和身邊的馬仔們說一句「不相干」。
他可不是忍者神龜,會看到、聽到這一切都沒有感覺……他只是會害怕而已,害怕自己如果和最後的親人翻臉,那他到底要歸往何處?叔叔家裡雖然爛透了,可至少是要他的,如果連這個爛地方也不要他了,那他就真的成孤身一人了。
路明非害怕孤獨,比害怕死還要害怕。
但今天不同,今天他發現自己還有別的歸處,至少他還應該在什麼地方有個綁定了緣分的妻子。
雖然他依舊不知道那個女孩的名字,不知道她在哪兒,但是他至少有方向了,他要去找她,哪怕流浪街頭也好,他的心兒有歸宿了。
他現在不怕孤獨了。
路鳴澤被這句話嗆住,喉嚨哼哧哼哧地憋著氣,卻找不出什麼反駁的話來,一直到門被推開,爸爸媽媽的臉出現,他才終於像是有了靠山,帶著幾分委屈呼喊道,「路明非瘋了!」
「明非,你怎麼了?」叔叔皺著眉頭站在門口,他常常難以平衡自己老婆和侄子的天平,所以總是選擇假裝看不到,但今天看情況,好像有些難以收拾了。
「沒怎麼。」
路明非語氣冷靜地可怕,甚至還帶著些許戲謔,他整個人在這一瞬間看上去完全不同了,就像是被關押多年的精神病人終於走出了牢房似的,有些陰森,讓人生畏。
他靜聲說道:「只是和親愛的鳴澤討論一下有關我將來的事情而已。」
路鳴澤忽然有些繃不住了,他從來沒聽路明非這麼親昵油膩地喊過自己的名字,簡直就像是一隻牛用舌頭甩你的臉一樣,讓人難受!
可路明非依舊保持著這樣的文雅風度,他輕輕踏著步子,小幅度地搖晃著,禮貌而又活潑,只是配上他身上被淋得透徹的衣服,和頭上濕趴趴的頭髮,真的有些像是瘋掉了一樣。
他從來都沒有過這般模樣。
「我是說,畢業已經近了,我也該離開家裡了。」他微笑著說,「要是沒考上大學、也沒申請到留學的話,就去其他地方找一個出路什麼的……不過不用擔心我,就算不成功,也有爸爸媽媽資助我,到時候他們把錢打到我卡里來,至少不會讓我餓死的。」
他笑得優雅,威脅的意味卻如同天上正落下的雨點一般潑灑在每一個人心裡,嬸嬸如同豬肝一樣的臉色也忽然變得緩和,在切實的經濟問題面前,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就清醒了許多。
「怎麼說這種話?」她驟然就變了語氣,搓著手快步趕來,「都是一家人有什麼離不離開的?你還小,這麼早出去誰能放心得下呀?而且不是讓你好好申請留學的事情嗎?安心讀,你叔叔不供你念書,嬸嬸也供你!」
她語氣豪邁,和幾分鐘前的自己徹底切割,甚至和那一頭的兒子徹底切割,她忽然抬起頭,瞪著眼教訓路鳴澤,「你剛剛是怎麼說話的?你哥都濕成這樣了不知道去拿個毛巾過來?!」
路鳴澤滿臉都是震驚,他現在倒是想要衝進雨中大哭一場、或者和自己名為「夕陽的刻痕」的甜美女網友傾訴一番了,當然,如果她能夠可憐自己這個沒爹疼沒娘愛的孩子,願意施以關懷就更好了!
最好是把攝像頭也打開,再露出一個黑長直憂傷高冷美少女的臉……嘿嘿~
路鳴澤不由露出傻笑,隨即被媽媽又兇狠地責罵了一頓,劈頭蓋臉的,他更委屈了。
……
路明非坐在椅子上,聽著左邊右邊的叔叔嬸嬸說著無盡的好話,他忽然安定了一些。
不是這些話溫柔了他的心田,只是他好像從那種被拍打腦袋的暴戾中平息下來了。
剛剛那些話,他可不覺得是自己能說出口的……更像是,某個能帶著身穿白裙的女孩,禮儀到位卻又能肆意舞動在舞池中心的霸道傢伙才能說出口的。
和之前那些亘古的神話歷史相比,他感覺自己像是看到了與那些遙遠悠久的回憶相比起來……年份很近的畫面。但這些更近的記憶相較之下卻模糊得多,他需要慢慢咀嚼,才能品味更多……
伴著這些像是童年往事一般的回憶,今夜是路明非這麼多年以來睡得最安然的一次。
未來的路驟然變得崎嶇,但他的心兒在這一刻平靜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