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海峰話剛說出口,高建軍剛剛還掛在臉上的笑容,立刻僵在了那裡。
「什麼時候的事情?」高建軍皺眉問道。
「就剛才,二十分鐘之前。」杜海峰擦了擦額頭的汗。
「質檢那邊等著出報告,結果開機自檢就沒過去,直接就報警了。」
高建軍聽後,深吸了口氣。
整個機加工車間的零件出廠全靠它來出報告。
現在一停,活干出來也沒法簽合格證。
他不由得轉頭看向陸衛,那眼神裡面的意思,不言而喻。
有這麼一尊大神在,直接一併修了最好。
陸衛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隨即道:「那走吧,先過去瞧瞧什麼情況。」
有陸衛這句話在,高建軍自然是鬆了一大口氣。
幾個年輕的技術員在小劉帶領下,也緊隨其後。
如今,陸衛在他們眼裡,那自然是神中神。
跟過去,說不定能學點東西,以後興許能用得上。
杜海峰在前面帶路,幾個人穿過車間,往六車間的計量室走去。
計量室在車間盡頭,是一間單獨隔出來的恆溫房。
常年溫度控制在二十度,濕度也不超過50%。
陸衛來到近前,門上掛著牌子:非工作人員,禁止入內!
現如今,哪裡還要理會這些。
杜海峰上前推門,裡面已經圍了一圈人了。
有穿藍色工裝的質檢員,還有幾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人,看著不像是這廠裡面的員工,一個個手裡面都捧著筆記本,站的筆直。
人群中間,站著一個老頭,正指揮著一個年輕技術員維修。
老頭六十多歲,頭髮已經白了一大半,穿著一件洗的發舊的灰色襯衫。
左手揣著個搪瓷缸子,就是缸子外面的紅漆掉了大半,露出了底下斑駁的鐵皮。
而這老頭此刻正彎腰看著那台三坐標測量機的控制櫃,眉頭微擰。
看到這人,高建軍先是一愣,隨後滿臉堆笑的快步走上前。
「錢工,您老來了怎麼也不說一聲,我好去門口接您啊!」
陸衛站在門前,並未進來,一臉平靜的看著。
從高建軍對這老頭的態度來看,這老頭多半來歷不小。
錢工直起腰,和高建軍握了握手,面色淡然的道:「接什麼接,我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普通一老頭而已。」
「而且我今天就是帶著幾個學生過來講一講課,正好是剛剛聽到這台機子趴窩了,就過來瞧瞧。」
說完,他抬起手裡的大茶缸,抿了一口後抬眼掃了一圈屋裡的那幾個技術員。
「小秦還有那個王珉不幹了嗎?我當時還在廠里的時候,就屬他倆幹活最積極。」
王建軍立刻說道:「不是,不是,他倆調到分廠那邊去了。」
錢工微微點頭,隨後望向身旁那名年輕技術員問道:「還沒找清楚問題嗎?」
那青年面色尷尬,低著頭,一張臉紅到了耳朵根。
「唉!」
錢工一臉失望的搖了搖頭:「你們啊!一台蔡司的測量機都搞不定,說出去丟不丟人?你們這些年輕人平時還是要多多學習啊!別整天就只知道打遊戲。」
這話說的不輕不重,語氣也慢,但分量就在這。
四十年行業老資歷,退休了還被大學返聘回去帶學生。
廠裡面的技術骨幹有一半是他當年帶出來的徒子徒孫。
他站在這說幾句,不管認不認得他,誰都不好去張嘴頂回去。
小劉幾個人雖然是今年新來的,不認得他,不過被他這麼說,臉色也有些掛不住,不太好看。
幾個人嘴角動了動,互相對視了一眼,都十分明智的沒出聲。
高建軍在邊上滿臉是笑的陪著,他們幾個再傻也知道,不說最好。
見場面有些冷,高建軍輕咳了一聲,往旁邊讓了半步,將門前站著的陸衛亮了出來。
「錢工,這位是陸師傅,也是這方面的大神,剛才幫我們把廠裡面的一台機器修好了。」
「我是想著讓陸師傅一起看看這台機子,畢竟多個人多雙眼睛嘛,呵呵。」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這話說的沒底氣。
錢工是什麼人?廠裡面幹了大半輩子,技術科現在的頭頭見了面都得叫一聲錢老師。
此刻他站在兩人中間,臉上的笑越來越僵。
旁邊那幾個技術員見了,也知道高總這會比誰都難受,但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吱聲。
錢工緩緩放下手裡的茶缸,目光轉過來,落到了陸衛的身上。
僅僅只是打量了兩秒,隨後淡淡道:「蔡司的測量機跟其他設備不是一個概念,光柵尺的讀數哪怕是偏個一微米,都是白瞎。」
「呵呵,我在這個行業幹了四十年,這種機子,哼,我都不敢說上手就能修。」
這話里話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眾人目光皆是落到了陸衛身上。
換做旁人,此刻多半已經是面紅耳赤了。
陸衛倒像是個異類,面色依舊從從容容,很是淡定。
錢工帶來的那幾個學生也在那裡小聲蛐蛐著他。
高建軍不由的握緊了拳頭,只覺得腦袋發脹,難受的很。
「小伙子,今年多大了?」
「21。」
錢工點了點頭,並未再去理會陸衛。
對於錢工的反應,自然是懂的都懂。
二十一,碰過幾台機器?見過幾台蔡司?
小劉有些看不下去了,想要上前替陸衛說幾句。
不過卻被陸衛一個眼神制止,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陸衛站在那裡,手插在褲兜里,神色依舊從容。
旁邊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生小聲跟同學議論道:「這人怎么半點反應都沒有?」
「被教授問住了唄,還能有什麼反應?我都不敢想,換做是我,這個時候怕是都要嚇哭了吧。」
這話聲音不大不小,但是屋子本就不大。
再加上四周氛圍偏壓抑,這話自然也是被眾人完完整整的聽在耳朵里。
高建軍一臉歉意的看向陸衛。
陸衛倒是不以為意,反而覺得有些好笑。
錢工也沒再追著不放,他從兜裡面掏出來一副老花鏡戴上。
「高總,還是讓我先看看具體問題出在哪裡吧。」
「你們都站旁邊,別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