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機械廠外，柏油路被曬得隱隱發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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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房大門斜對面，幾棵老槐樹下，停著一輛沒熄火的黑色大眾轎車。
這輛車停在這裡有好一會了。
車窗降下一半，兩個理著寸頭的青年正靠在座椅上抽著煙。
這兩人是王建業專門派來盯梢的馬仔，這幾天一直守在這裡。
副駕駛上的黃毛吐出一口濃煙，將手裡的菸蒂隨手彈到窗外的草叢裡。
「這小子八成是瘋了，這是修工具機還是打鐵啊。」
「他不會真的以為能修好那玩意吧？」
黃毛轉過頭，看著駕駛座上的同伴嘲笑起來。
「連原廠工程師都判了死刑的進口工具機，他以為靠砸幾下鐵皮就能修好，真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駕駛座上的馬仔拿起手機，撥通了王建業的號碼。
對方很快接通了。
「王總，咱們兄弟倆在這兒盯了幾天了，那小子除了頭兩天買了一堆廢鐵回來，就一直在裡面敲敲打打，不會是氣急敗壞給東西砸了吧？」
電話那頭傳來王建業低沉的笑聲。
「讓他隨便折騰，別說他一個收破爛的，就是德國工程師來了也得乾瞪眼。」
王建業的語氣里透著絕對的掌控感。
「你們繼續盯著，只要他沒把工具機偷偷賣廢鐵拉走就行，等著吧，日期一到，我就帶人過去驗收這個免費的打工仔。」
「還真別說，這小子是有兩把刷子。」
電話掛斷，兩個馬仔相視一笑，升起車窗繼續吹著冷氣。
此刻的廠房內部，氣氛卻截然不同。
陸衛站在那台醜陋的縫合怪工具機前，目光緊緊盯著眼前的屏幕。
隨著電源總閘的合上，那台戰損版五軸工具機已經進入了待機狀態。
外接的臨時液晶屏上跳動著幾行綠色的參數，粗糙的散熱風扇正拼命把熱風往外抽。
陸衛知道，這台機器能亮機只是第一步。
他雙手在油膩的控制台上快速操作，進行全軸空載聯動測試。
這台原本精密無比的工業母機，如今外殼掛滿了粗暴焊接的飛機蒙皮，縫隙間還露著五顏六色的廢舊電線。
隨著指令的下達，龐大的機身開始動作。
失去了原廠高級潤滑油的滋潤，粗糙導軌上的滑塊移動時發出乾澀的機械摩擦聲。
那根燒黑的主軸連帶著巨大的Z軸立柱，在滿是補丁的支架上緩緩升起。
負責控制多角度切削的旋轉工作檯也跟著轉動起來。
雖然外觀慘不忍睹，運作時的聲音也大得有些嚇人，但這五個坐標軸的聯動姿態卻展現出了一種詭異的順滑。
錯綜複雜的懸空飛線將電流精準地輸送到每一個伺服電機里。
粗糙橡膠管內的液壓油穩穩地頂住負載，沒有任何遲滯和抖動。
這台由廢料和純度不足的金絲強行拼湊出來的工具機，在底層邏輯上竟然完美復刻了德國原廠的空間運行軌跡。
如果王建業手底下那幫懂行的工程師在這裡看到這一幕，恐怕會當場驚掉下巴。
陸衛看著眼前平穩劃出曲線的主軸，伸手在控制台上按下了暫停鍵。
空轉能跑得動，並不代表這台機器真正復活了。
金屬切削時產生的巨大反作用力，才是檢驗這台縫合怪真實剛性的試金石。
他轉身走向昨天放置航空廢料的區域，從中挑出了一塊稜角分明的鈦合金毛坯。
這是從航空發動機里拆解下來的高強度TC4鈦合金，常溫下的硬度極高，加工時極易產生高溫讓刀頭報廢。
這也是工具機加工領域公認的硬骨頭。
既然要測，就直接上強度最大的材料。
如果這台用破銅爛鐵拼出來的工具機能切得動航空鈦合金，那就足以證明它的工業價值。
陸衛雙手捧著這塊沉重的銀灰色金屬，走到工具機的加工平台上。
他拿來幾塊墊鐵，將毛坯平穩地放置在重型虎鉗的卡口中央。
接著他抓起一把超大號的活動扳手，卡住虎鉗的絲槓螺母，雙臂肌肉緊繃，將全身的力氣都壓在扳手柄上。
扳手轉動，卡爪將鈦合金毛坯牢牢咬住，確保在切削過程中不會有絲毫的鬆動。
固定好加工材料，陸衛退回控制台前，拿來了一塊乾淨的破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他看著那塊滿是焦痕的臨時鍵盤，腦海中自動浮現出前兩天在書店裡死磕出來的底層代碼和加工邏輯。
那些原本生澀難懂的德文變量和梯形圖算法，在二級系統的輔助解析下，早就深深印刻在他的肌肉記憶里。
陸衛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在鍵盤上快速跳動起來。
屏幕上的綠色光標不斷閃爍，一行行針對高硬度材料的切削指令被輸入進去。
進刀量、背吃刀量、主軸轉速以及進給速度，全都是按照那把泛著紫光的特種合成銑刀的極限參數來設定的。
為了避免粗暴飛線產生過熱短路，他還特意調優了電流的脈衝頻率。
輸入完最後一行程序代碼，陸衛再次檢查了一遍夾具的鎖緊狀態。
這台臨時拼湊的設備沒有任何安全防護罩，一旦發生崩刀或者材料飛出，鋒利的金屬碎片絕對會造成嚴重的後果。
他戴上了一副厚實的防護眼鏡，退到了控制台最邊緣的安全死角。
手指懸停在那顆綠色的執行啟動鍵上，陸衛的眼神變得無比專注。
所有的努力和籌碼，都押在了這一刀上。
「成敗在此一舉！」
他用力按了下去。
控制台內部傳來接觸器吸合的動靜。
幾根黑色橡膠管微微一顫，高壓冷卻液順著噴嘴激射而出，精準地澆築在那塊銀灰色的鈦合金毛坯上。
緊接著，那根帶著焦痕的主軸開始迅猛提速。
馬達發出的轟鳴聲在極短的時間內飆升為刺耳的高頻尖嘯。
裝載在主軸前端的那把特種高氮複合碳化鎢銑刀，在極高的轉速下化作了一團泛著幽暗紫光的殘影。
龐大的工具機在巨大動力的拉扯下發生了輕微的震顫，那些雜亂的飛線在半空中微微晃動。
系統程序完美接管了伺服驅動，主軸在液壓系統的推動下緩緩下壓。
帶著紫光殘影的鋒利刀頭瞬間就切開了噴濺的冷卻液。
筆直地朝著那塊堅如磐石的航空鈦合金毛坯狠狠切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