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兩人開始交談。
陳振豪的表情一直都很平淡。
但現在聽了朱銘的這一番話,他當即就繃不住了。
他豁然抬起頭盯著朱銘,嘴唇翕動了好幾下,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什麼報務司,什麼發行天下,這分明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那篇文章要是以他的名義發出去了。
崇禎皇帝就算原本懶得追究他,看了這篇文章,也非得把他陳振豪碎屍萬段不可。
到時候別說回鄉隱居,他就是跑到天涯海角,廠衛的緹騎也得把他翻出來千刀萬剮。
他盯著朱銘那張臉。
年輕俊朗,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而他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小子真毒啊。
從頭到尾,沒有半句威脅,還口口聲聲要幫他傳揚名聲。
結果這一傳揚,就是把他全家往死路上送。
這就是建文後裔的手段?
他如今算是見識到了。
你祖上要有你這手段,能落得個被親叔叔攻破都城,引火自焚,流落海外的下場?
陳振豪重新跪了下去,不僅跪了,還把腦袋磕在了地上。
「殿下何必如此。」
他開口,聲音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和無奈,
「臣留下便是了。」
朱銘臉上的笑意褪去,換上了一副真誠的表情。
他走到陳振豪面前,雙手將他扶了起來:
「這才對嘛。我是建文後裔,乃大明正朔。既是大明正朔,陳知府在我治下為官,難道不是名正言順?」
陳振豪被他扶著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像是嚼了一顆檸檬,又酸又澀,卻不能吐出來。
「殿下所言極是,確是名正言順,只是..」
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懇求,
「臣年邁,政務繁雜,恐難久任。殿下若能容下官暫代數月,待局面安定之後,再尋賢能接替.....」
「不必如此。」
朱銘打斷了他的話,「後續我會成立一個政事堂,到時候你便來此供職...嗯,就做個參政罷。
位高且事少,不必處理繁重政務,只需每日品茶即可,正適合你這年邁之人養老。」
陳振豪嘴唇動了動,還想說點什麼,但看著朱銘那張不容商量的臉,終究只是嘆了口氣:
「臣,遵命,謝殿下隆恩。」
朱銘拍了拍他的手臂,語氣溫和:
「苦著臉做什麼,開心些。怎麼說你這也是升了官。
而且我之後還會派人把你的妻兒老小全接過來,讓你們一家子團聚。」
「......」
陳振豪無話可說。
他還能說什麼呢,這位殿下顯然是黑了心了。
把自己拴在身邊還不夠,還得把自己的妻兒老小全捏在手裡。
不過換個角度想,能把妻兒家小接到身邊,至少不怕遭到報復了。
而且這所謂的參政,是不是就是前宋的參知政事?
那可是丞相。
若是自己擔任這個參政,皇上得知後,會是什麼表情?
那些官員,知道了之後又當如何?
還有唐王。
開城納降之時,對著他破口大罵。
他忽然很想知道,唐王若知曉自己升官做了丞相,又會是什麼反應。
「殿下。」
想到這裡,陳振豪猶豫著開口問,
「臣斗膽問一句,那唐王...殿下將其如何處置了?」
「跟他的家眷一併關著,就在王府花園的那處後罩房裡。怎麼,陳參政是想見見他,還是想替他求情?」
「都不是,臣只是想起來問問。」
「噢。」
朱銘點點頭,忽然又道,「其實朱聿鍵落得如今這個下場也是好事。
不然以他這招募私兵,帶兵出城的罪責,怕是只能被圈禁到鳳陽高牆了。
被我軍擒獲,好歹還能關在王府里,不僅能跟家人待在一塊,也沒人難為他。」
說罷,他又看向陳振豪,「陳參政覺得是不是這個理?」
「殿下說的是。」
「好了,大半夜的,陳參政快回去歇著吧。」
「是,臣告退。」
陳振豪不再多說,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禮,轉身退出了偏殿。
隨後腳步聲在廊道里漸漸遠去。
朱銘走出殿門,望著頭頂那方夜空,長長地吐了口氣。
慶幸的一口氣。
還好因為這陳振豪主動開城納降,與他在史書上記載的形象不符,引得他有些想不通,這才找他來問一問。
接著就問出了這貨想回鄉躺平,硬是給他留下了。
不然要沒這一出。
他回頭收拾收拾家當,怕是過兩天就跑沒影了。
他要是跑了,其他的那些地方官員會怎麼想?
一個主動開門投降的官員都沒落著好,連個一官半職都不給,反倒被趕回老家了。
誰還敢降?
還好,不論怎麼說,都給他半哄半逼的給留下了。
否則的話,這爛攤子還真不好收拾。
..............
拿下南陽後,接下來要取的就是方城。
而這裡完全是兵不血刃拿下來的。
南陽城破的第二天,白文選帶著前鋒營一路向北,沿途經過博望,葉縣,守軍直接就開門請降。
方城守將姓馬,是個四十來歲的參將。
他手底下攏共不到三千人,還多是老弱,盧象升都敗了,他拿什麼守?
於是前鋒營剛在城外紮下營寨,馬參將便親自押著知縣出了城,把官印和城門鑰匙一併奉上。
白文選照著老規矩,收了兵器,接管城防,把降卒編入預備營,又貼出安民告示,秋毫無犯。
方城拿下了,南陽盆地北邊的大門就算拿下了。
等到第三天,鄧州降了,泌陽降了。
新蔡,唐河,鎮平,內鄉,一座接一座地遣使來降。
派去接收的不過是些營中的百戶,千戶,帶上三五百人,便能接管一座縣城。
得知這些消息,張獻忠樂得合不攏嘴,
「殿下,我老張打了這麼多年仗,頭一回知曉什麼叫他娘的傳檄而定。
都不用把兵拉過去,那些當官的就自己派人過來投降了。」
朱銘知道這是那些官員的無奈。
方城降了,棗陽,襄陽,南陽,這幾座重鎮都落入他們手裡。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整個南陽盆地已然成了他們的囊中之物。
而他們據守的都不過是一些小城,除了投降之外,還能做什麼?
再加上盧象升。
盧象升一倒,對這些地方守軍來說實在是個沉重的打擊。
整個南陽盆地再也沒有人能組織起像樣的防線。
當然,不殺人,不劫掠的名聲也起了作用。
對於那些明知守不住的地方官來說,降給一支不殺人的隊伍,總比降給流寇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