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盧象升和朱聿鍵急匆匆趕到北門時,這裡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城牆下黑壓壓的人影在夜色中晃動,少說有四五百人,有老有少,哭喊聲混在一起。
有人在喊:「南陽城破了,賊軍見人就殺!」
有人在喊:「快去救南陽!」
甚至還有人對著城頭仰頭哭嚎:
「老大!俺家的老大在沒在上頭?快去救南陽吧,恁媳婦都被賊軍抓走咧!」
那些聲音傳到城牆上,直直地鑽入每一個南陽兵卒的耳朵里。
城牆上的南陽壯丁們瞬間炸了鍋。
一個年輕漢子扔下兵器就往城下跑,被兩個天雄軍士卒攔腰抱住,他一邊掙扎一邊嘶吼:
「放開俺,俺要回去救俺媳婦!」
另一個三十多的漢子抄起長矛就往城門方向沖,臉上全是淚,嘴裡反覆念叨著:
「俺閨女還在城裡。」
幾百個南陽兵卒同時湧向城門,有人去抬門閂,有人去拽絞盤,有人甚至拔出刀對著擋路的天雄軍士卒。
天雄軍沒有盧象升的軍令,拼死擋在城門前,兩撥人馬推搡著,叫罵著,刀鞘和矛杆互相撞擊。
一個天雄軍百戶被人群擠得背撞在門板上,他拔出腰刀舉過頭頂,厲聲喝道:
「無有將令,擅開城門者斬!」
沒有人理他,甚至有幾個南陽兵也拔出了刀,刀刃在火把下閃著寒光。
朱聿鍵看著眼前這一幕,猛地轉向盧象升,那張清瘦的臉在火把光中漲得通紅:
「盧將軍!你還在等什麼!速速點齊兵馬,出城救援南陽!」
盧象升站在垛口邊,低頭看著城下那片黑壓壓的人影。
目光在城下那些哭喊的人影中來回掃視。
俱都穿著尋常百姓的棉衣,穿著打扮也像是百姓。
但壯漢的數量似乎多了一些,身形也隱約看得出幾分行伍中人的矯健。
更重要的是,這裡頭沒有婦孺,即便是那些老弱,也全是男子。
「不對。」
他搖頭,聲音沙啞,
「殿下且看,這些人全是男子,不見婦孺。而且若真是從南陽逃出來的百姓,應當先求入城避難才是正理。
可他們從方才到現在,喊的全是讓城中士卒去救南陽,沒有一個人往城門上撞著要進來。
逃難的人,哪有這樣齊整的心思?這想來也是賊軍的攻心之......」
「又是攻心之計!」
朱聿鍵猛地打斷他,
「本王的家眷在城中!本王的宗廟在城中!若賊軍入城,玉石俱焚,你拿什麼賠我!
你不去是吧?好!本王帶著我南陽兒郎自己去!」
他說著轉身就往城下走,卻被盧象升一把攥住了胳膊:
「殿下,不能去!你若開了城門,正中賊軍下懷。
前方伏兵掉頭,後方追兵掩殺,這城中一萬將士全都要葬送在這裡,屆時殿下縱是殺身成仁,南陽也照樣保不住!」
「你放肆!放開本王!」
朱聿鍵掙了兩下,盧象升的手像鐵箍一樣紋絲不動。
見狀,他一咬牙,猛地用左手抽出腰間佩劍,在兩人之間一揮。
劍鋒沒有傷到盧象升,卻齊刷刷地割斷了他自己的袖袍。
半截玄色織金的袖口飄落在地。
掙脫了那隻手,朱聿鍵幾步衝到垛口,舉起手中長劍。
隨後對著那些南陽士卒用盡全力喊道:
「南陽的兒郎們聽著!本王朱聿鍵,唐王一脈,與你們同鄉同土!
本王的家眷也在南陽城中,本王的宗廟也在南陽城中。本王當初將你們從南陽帶出來,現在本王就帶著你們回去救南陽,都隨我走!」
城牆上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震天的吼聲。
所有南陽兵卒都往城門方向涌去,天雄軍的士卒還想攔,但被人潮沖得東倒西歪。
有個天雄軍旗總被擠得撞在垛口上,頭盔都掉了,他扶著牆沖盧象升喊了一聲將軍,聲音里滿是焦急和無措。
盧象升站在原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此刻說什麼都沒用了,他甚至找到了前日那一絲沒有尋到的玄機。
這是個連環計。
從前日大張旗鼓的分兵北上,到今夜城下喊話南陽城破,再到這幾百個所謂的難民哭城。
一環扣一環,每一環都精準地打在這些南陽人的神經上。
如今軍心徹底亂..
不,這已經不是軍心亂了,有唐王帶頭鬧的這一出,這分明是譁變。
這麼惡毒的攻心計,絕不是張獻忠那幫流寇能想出來的。
和那幫流寇又不是沒交過手,他們只會硬攻猛打,打不過了就跑。
哪裡有這麼深的智計。
賊營之中有高人。
就在這時,城南方向再次響起猛烈的炮火聲,虎蹲炮的悶響和火銃的脆響混在一起,震得城牆都在微微發顫。
還有數不清的人潮正在朝著這邊湧來。
一個天雄軍千戶混在人群里四處大喊,「回去!都回去!無有將令不得擅離職守,死罪!」
但根本就沒有人理他。
他被這些往城北跑的南陽兵丁撞得東倒西歪,好不容易擠到盧象升跟前單膝跪下,聲音都在發抖:
「將軍!賊軍開始攻城了!城上南陽士卒已然大亂,無心守城,紛紛棄械往北面逃!標下攔他們不住!」
盧象升只覺得一陣發暈,他伸手扶住垛口,閉了閉眼。
炮火聲越來越密,喊殺聲越來越近,潰兵從城南方向涌過來,撞得他身後的親兵連連後退。
他睜開眼:「別攔了。讓他們走!」
說罷,盧象升轉頭看向那個還在發愣的千總,聲音驟然拔高,
「召集所有天雄軍,隨本將前去守城!」
「嗚......」
天雄軍的集結號在城北吹響。
但已經太遲了。
通往南門的街道上,湧來的潰兵越來越多,南門已經被撞開,大批賊軍湧入,喊殺聲震天。
天雄軍想列陣迎敵,卻根本展不開。
潰退的南陽士卒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從南往北灌,將他們沖得七零八落。
盧象升拔出腰刀,手刃了幾個迎面衝來的潰兵,厲聲大喝:
「莫要亂!讓開道,別攔他們!讓這些南陽的士卒都走!讓他們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