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分兵出去之後,張獻忠又遣人佯攻了兩次。
兩次都不是真打,但聲勢做得十足。
到了第三天傍晚,天色將暗未暗之際。
朱銘站在營帳外的土坡上,觀察著城頭上守軍的換防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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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幟沒有增多,垛口後的兵卒比前兩日稀疏了些,換崗時的步伐也拖沓了不少。
他看了一陣,對身旁的劉文秀說:
「難民到哪兒了?快到了的話,就去告訴大帥,可以開始喊話了。」
不多時,幾個大嗓門的兵卒舉著火把策馬到城下,勒住馬,仰頭對著城牆上齊聲大喊:
「城上的人聽著!南陽已經被俺們攻破了!你們的後路斷了!
我家殿下和大帥有令,降者免死,頑抗者一個不留!趁早開了城門投降,還能保一條性命!」
聲音順著晚風飄上城頭,傳進每一個守城兵卒的耳朵里。
靠在垛口後頭打盹的兵卒猛地抬起頭,滿臉茫然地四處張望。
幾個拄著長矛的南陽壯丁互相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誰也沒敢先開口。
他們都是南陽本地人,父母妻兒全在南陽城裡,倘若賊軍真的攻破了南陽.....
一個年輕壯丁攥著矛杆的手指節發白,嘴唇哆嗦了兩下,低聲問旁邊的同伴:「他說的,是真嘞假嘞?」
沒有人回答他。
但同樣的疑問正在城頭上無聲地蔓延。
那些穿著甲衣的南陽壯丁開始交頭接耳。
有人搖頭說不信,有人抿著嘴唇不說話,還有人踮起腳尖往北方張望。
當然什麼也看不到,但那個方向是他們家所在的方向。
朱聿鍵站在南門城樓垛口後頭,手指死死扣著牆磚的縫隙。
那幾句喊話讓他的心裡頭也亂了,他轉過頭看著盧象升,喉嚨發緊:「盧將軍,他們說的真的假的,南陽當真......」
「假的。」
盧象升沒有回頭,語氣斬釘截鐵,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殿下,南陽據此七十里。賊軍是前日上午才分兵的,就算他們不眠不休地趕路,也要到晚間才能抵達南陽城下。
敢問殿下,從前日到現在,不過兩天而已。
陳知府若召集兵卒上城守御,一座數千人把守的城池,豈能這麼快就被攻下?」
朱聿鍵的嘴唇動了動:
「襄陽也是一座堅城,城高池深,可一夜都沒撐過去便瞬息而破。」
「那是襄陽知府棄城出逃,豈能一概而論?」
盧象升轉過頭直視著朱聿鍵,
「殿下前日親口說過,南陽知府不會做出開城獻降之事。殿下可還記得?」
「.......」
朱聿鍵臉色變換著,手指在垛口上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他當然記得自己說過的話。
陳振豪其人品行,應當不至於開城獻降。
可那是吵架吵出來的判斷,是他在陳振豪拂袖而去之後,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生出來的判斷。
陳振豪到底會不會棄城而逃?
他認識陳振豪不過三年,前兩年沒打過什麼交道,去歲開始兩人勢同水火,話都沒好好說過幾句。
他真的了解這個人嗎?
襄陽的唐顯悅,官聲一直清廉,轉任多地做了多少好事,賊軍一來不照樣開了城門?
若萬一那姓陳的...
「若萬一...」
他開口。
「沒有萬一。」
盧象升截斷了他的話,
「南陽絕沒有破。這是賊軍的攻心之計,為的就是讓殿下和城中將士自亂陣腳。」
說罷,他沒再跟朱聿鍵糾纏。
城頭上那些竊竊私語的聲音正在不斷放大。
那些原本各司其職的南陽壯丁,已經三五成群地聚在了一起,有人甚至已經放下了手中的矛杆。
盧象升看著這些人,他心裡很清楚。
就算南陽知府真的棄城而逃了,就算南陽真的破了,現在也必須咬死了說沒破。
不然總不能說,南陽被破了,你們的家人可能已經被賊軍殺了,但你們不要慌,繼續跟我守城。
這句話說出來,不用等賊軍攻城,城頭自己就先炸了。
心裡想著,盧象升噌的一聲拔出佩劍,同時大喊道,「諸位莫慌!」
「賊軍前日分兵,至今不過兩日有餘,行軍尚嫌倉促,如何能破我南陽堅城?
諸位的鄉親家小都好好的,南陽城也好好的!
此必是賊軍的攻心之計,想以此擾亂我等軍心!傳我將令,城頭將士各歸各位,擅離職守者斬!」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在城頭上一字字的炸開,壓過了所有的竊竊私語,
南陽壯丁們面面相覷,低聲交談了幾句。
攥著矛杆的手又緊了回來,原本放下的長矛也重新舉了起來,原本亂糟糟的城頭漸漸安靜了些。
「弓箭手!」
盧象升舉著劍指向城下那些還在喊話的身影,「向城下喊話的賊兵們放箭!」
箭矢破空而去,城下那些人慌忙策馬往後跑,退回了營寨方向。
城頭上有人笑出了聲,似乎心裡的恐慌已經被這一通箭雨給射散了。
盧象升將佩劍收回鞘中,轉身看向朱聿鍵,
「殿下放心,南陽絕沒有被攻破。賊軍越是這般喊話,越是說明他們攻不下新野,只能靠這些下三濫的手段來亂我軍心。」
朱聿鍵看著他的表情,緊繃的肩膀慢慢鬆了幾分。
但眉頭仍舊擰著,看不出是信了還是沒全信。
然而就在這時,城北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比城南這邊的動靜更大,更亂,隱隱夾雜著哭喊聲和雜亂的腳步聲。
一名滿臉是汗的天雄軍百戶從北門方向跌跌撞撞跑上來,單膝跪地抱拳稟報:
「將軍!北門外來了好幾百個百姓,說南陽城破了,正哭喊著讓咱們去救南陽,北門的兵卒已經徹底亂了。」
「你說什麼!」
盧象升猛地轉過頭,方才臉上那種沉穩篤定的神色瞬間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