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微攥著陳奇袖口。
客廳里暖氣開得足,窗外江城的冷雨敲著玻璃。
陳奇的唇還停在她頸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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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見宋時微失控成這樣。
整個人所有高冷、克制、教授架子,全在那一下里斷了線。
半晌。
宋時微抬手,按住他的額頭,把他往後推開。
動作帶著明顯的警告。
「陳奇。」
「在。」
「手寫方案。」
「收到。」
「現在。」
「馬上。」
陳奇撤得乾脆,坐回書桌前,拿筆的動作比小學生聽班主任訓話還標準。
宋時微坐在沙發上,拿起期刊擋住半張臉。
陳奇低頭寫字。
寫了兩行,忽然聽見沙發那邊傳來一句。
「剛才那筆,不許記進績效。」
陳奇筆尖一頓。
「哪筆?」
宋時微的期刊緩緩下移半寸。
眼鏡後的目光冷下來。
陳奇馬上低頭。
「沒事,我剛才腦子短路,什麼都沒發生。」
宋時微重新把期刊抬高。
「還有,不許研究。」
「研究什麼?」
「陳奇。」
「好,我不研究。」
陳奇嘴上答得老實,心裡已經牢牢記住。
致命弱點。
頸肩交界處。
右側更敏感。
不能亂碰。
除非想死。
他寫到凌晨兩點,三份驗證方案攤滿桌面,宋時微逐頁翻完,拿紅筆圈出六處邏輯漏洞,最後只給了一句評價。
「比前一版像話。」
陳奇靠在椅背上,揉著手腕。
「宋教授,您這個『像話』,值不值六十分?」
「六十二。」
「進步這麼大?」
「其中兩分,看在你手沒再抽筋。」
「我這人最大優點就是知錯能改。」
宋時微把資料收好,轉身回臥室。
門關上前,她停了一下。
「明天寒假通知應該下來。」
陳奇抬頭。
「你那邊機票也該定了?」
宋時微沒回頭。
「嗯。」
門輕輕合上。
客廳安靜下來。
陳奇看著桌上的三份手寫稿,原本還帶著笑的臉,一點點沉下去。
寒假。
回京。
分開。
別離總是帶著傷感,特別是似乎有防備……
第二天上午,江城大學教務系統準時炸鍋。
寒假通知正式發布。
期末成績錄入截止日期、學生離校時間、宿舍封樓安排、開學返校時間,一條條寫得清楚。
408寢室里,王浩第一個跳起來。
「兄弟們!自由了!我宣布,寒假正式降臨!」
周野正在收拾蛋白粉桶。
「我晚上車,先回去補三天覺。」
李承安推了推眼鏡。
「別高興太早。
績點沒出,通知只是通知,不代表你能笑到最後。」
王浩臉色一僵。
「老李,你能不能別在過年之前說這種喪門話?」
陳奇坐在桌前,沒參與寢室狂歡。
他的手機屏幕亮著。
宋時微發來一張機票截圖。
後天上午十點四十五。
江城飛京城。
陳奇盯著那個時間看了三秒,打字。
陳奇:「我送你。」
宋時微:「不用,你收拾自己的東西。」
陳奇:「我送你。」
宋時微:「學生太多。」
陳奇:「我拎箱子,工具人不配被認出來。」
宋時微那邊停了十幾秒。
宋時微:「你話越來越多。」
陳奇:「後天幾點出門?」
宋時微:「七點四十。」
陳奇:「收到。」
消息發完,王浩湊過來。
「奇哥,跟誰聊呢?臉色怎麼跟公司上市失敗一樣?」
陳奇把手機扣下。
「客戶。」
王浩一拍大腿。
「懂了!鵝腿大客戶!是不是寒假還要供貨?」
「差不多。」
周野探頭。
「寒假你回老家不?」
「回,晚幾天。」
「你晚幾天幹啥?」
「處理項目。」
王浩立刻豎大拇指。
「牛逼,我們回家吃喝玩樂,你寒假還搞事業。
難怪你賺分紅,我們只有漲體重。」
陳奇懶得理他。
他打開電腦,把昨晚那份《短視頻變現路徑的三條假設》調出來。
原來的標題太像課堂作業。
陳奇刪掉。
重新輸入。
《注意力生意:可測量的三條路徑》
標題一改,整個文檔氣質立刻變了,像一份能拿給投資人看的方法論報告。
陳奇往下翻。
第一部分:有效注意力的定義。
第二部分:播放、停留、搜索、成交四層轉化鏈。
第三部分:對照組、歸因口徑與數據核驗。
第四部分:報價模型與授權邊界。
他手指停在文檔最後的署名欄。
原本只有一個名字。
陳奇。
想了想,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方法論顧問:宋時微。
敲完字,陳奇盯著屏幕笑了一下。
王浩剛好從旁邊路過,看見標題,眼睛都直了。
「注意力生意?臥槽,奇哥,你這名字起得像要騙投資人。」
陳奇:「不會說話就閉嘴。」
李承安過來看了一眼。
「這個標題比之前強,三條路徑也清楚。你要發給趙主任?」
「先內部用。」
「顧問是誰?」
陳奇淡定地把窗口縮小。
「指導老師。」
王浩立馬嚎了一聲。
「我靠!奇哥你又抱上導師大腿了?哪個老師這麼有眼光?」
陳奇面不改色。
「宋教授。」
寢室安靜半秒。
王浩脖子一縮。
「那沒事了。
宋教授那種人,指導你很正常,她看不上我這種凡人。」
周野點頭。
「宋教授一看就適合幹這個,冷冰冰的,誰敢在她面前吹牛逼。」
陳奇把文檔轉成正式版,發給了宋時微。
五分鐘後。
宋時微:「方法論顧問?」
陳奇:「真實貢獻必須標註,學術倫理,您教的。」
宋時微:「我沒同意。」
陳奇:「那我改成首席方法論顧問?」
宋時微:「陳奇!」
陳奇:「刪?」
宋時微那邊沒回。
過了半分鐘,聊天框頂端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又消失。
又顯示。
最後只發來兩個字。
宋時微:「隨你。」
陳奇看著這兩個字,笑出了聲。
1802。
宋時微坐在書桌前,電腦屏幕上正打開那份正式版報告。
她的目光停在最後一頁。
方法論顧問:宋時微。
黑字白底,規矩得不行。
她伸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放下。
又看了一眼。
再拿起手機。
截圖。
保存。
動作流暢,像做實驗留痕。
保存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重新拿起論文。
看了兩行,又把手機翻過來。
點開相冊。
那張截圖安安靜靜躺在最近項目里。
宋時微看了三秒,指尖輕輕點了點屏幕。
然後面無表情地把手機鎖屏。
「幼稚。」
她低聲說。
可惜屋裡沒人。
沒人看見她耳根那點顏色。
接下來兩天,陳奇進入了火力全開的狀態。
不是抱著人說「我捨不得你」的黏糊。
他沒有。
一句都沒有。
他幹的全是實事。
第一天早上,天還沒亮,宋時微被一陣輕微動靜弄醒。
臥室窗簾沒拉嚴,冬天的光薄得像紙。
她睜開眼,發現被子邊緣鼓起一點。
下一秒,一隻手鑽進被子,準確握住了她的手。
溫熱。
乾燥。
宋時微眯起眼。
「陳奇。」
床邊的人頓住。
「醒了?」
「你的手在做什麼?」
陳奇低頭看著自己那隻被抓包的手,表情鎮定。
「測你體溫。」
宋時微盯著他。
「用手?」
「人體皮膚感知溫差效率高,設備只是輔助。」
「那你為什麼伸進被子裡?」
「外部溫度干擾大。」
「為什麼握我的手?」
「末梢循環能反映身體狀態。」
宋時微坐起來,頭髮有點亂,眼神卻冷。
「你再編一句。」
陳奇沉默兩秒。
「我想握。」
宋時微本來準備扣分的話卡住了。
她看著他。
陳奇坐在床邊,沒笑,也沒繼續貧。
只是握著她的手。
他掌心有溫度,包住她略涼的指尖,慢慢揉了揉。
宋時微抽了一下。
沒抽出來。
「幾點了?」
「六點二十。」
「你六點二十進我臥室?」
「早餐好了。」
「早餐在廚房,你人為什麼在這裡?」
「叫你起床。」
「用握手叫?」
「比鬧鐘文明。」
宋時微閉了閉眼。
「出去。」
「再握十秒。」
「陳奇。」
「五秒。」
她沒再說話。
五秒後,陳奇鬆開,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身後傳來宋時微淡淡一句。
「下次先敲門。」
陳奇回頭。
「那你會讓我進嗎?」
宋時微把枕頭砸過去。
「滾。」
陳奇接住枕頭,喜笑顏開。
第二天,離別進入最後四十八小時。
陳奇沒有失控。
他甚至比平時更忙。
早飯後,他坐在餐桌邊,拿著手機列清單。
宋時微喝著豆漿,看他一條條輸入。
「機場提前四十分鐘到達。」
「保溫袋裡放水餃,安檢前別打開。」
「飛機上不喝冰飲,想喝咖啡等落地。」
「落地後先打車,不坐黑車。」
「京城降溫,外套拉鏈拉到頂。」
「回家第一頓別只喝湯,吃主食。」
「第二天早飯不要省。」
「低血糖糖包放包外側。」
「電腦別託運。」
「論文數據盤單獨放。」
……
宋時微看了半天,忍不住開口。
「你在寫遺囑?」
陳奇沒抬頭。
「送行清單。」
「我二十五,不是五歲。」
「你五歲都比現在規律。」
「陳奇!」
「第十三條,到家給我發消息。」
宋時微把豆漿杯放下。
「你列了多少條?」
「十七條。」
「發給我。」
陳奇把清單發過去。
宋時微點開。
一條條看完。
她沒說話。
屋裡安靜了十幾秒。
陳奇以為她要嘲笑他囉嗦,剛準備開口自救,椅子旁邊忽然多了一個人。
宋時微走過來,彎腰抱住了他。
額頭埋進他肩上。
陳奇整個人僵住。
他兩隻手懸在半空,有些手足無措。
這段關係里,她主動撲過來抱人的次數少得可憐。
宋時微平時連牽手都要看場景,親一下都要先審視風險。
現在,她就這麼抱住他。
安靜。
用力。
陳奇慢慢抬手,環住她的腰。
「怎麼了?」
宋時微的聲音悶在他肩頭。
「陳奇,我十九天不在。」
這句,比「我想你」重多了。
陳奇喉結動了一下。
「我數著。」
宋時微沒抬頭。
「不能偷懶。」
「每天給你發執行進度。」
「不要只發項目。」
「那發什麼?」
「飯。」
「還有呢?」
「睡覺時間。」
「還有呢?」
宋時微停了兩秒。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