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奇站在浴室門口，盯著宋時微手裡的吹風機。
又看了看她濕漉漉的頭髮。
腦子裡先冒出來的，是另一個問題。
「宋教授。」
「嗯？」
「你確定讓我進來？」
宋時微臉上的熱度還沒退，聞言立刻冷下來。
「你不進就算了。」
「進。」
陳奇接過吹風機，一步跨進浴室。
浴室不大，鏡子上蒙著水汽，洗手台邊擺著宋時微的護膚品，瓶瓶罐罐按高矮排得整整齊齊。
宋時微坐到小凳子上，背對著他。
她換了件長袖睡衣，領口扣得嚴實，濕發落在後背，水珠順著發尾往下滴。
陳奇把吹風機插上電。
宋時微從鏡子裡看他。
「會嗎？」
「看過。」
「看過什麼？」
「我媽給我爸吹頭髮。」
宋時微眉頭一皺。
「陳奇，你爸有頭髮需要吹嗎？」
「以前有。」
「……」
陳奇按下開關。
轟！
最大風量瞬間炸開。
熱風貼著宋時微後腦勺衝過去，吹得她頭髮亂飛，整個人猛地往前一縮。
「陳奇！」
「風量有點大。」
「你開的是颱風？」
陳奇趕緊調低。
手忙腳亂間，他又把吹風機湊得太近。
宋時微一縷長發被吸進後面的進風口。
「嘶——」
宋時微疼得眼眶都紅了，回頭瞪他。
陳奇手裡的吹風機停在半空。
兩個人對視。
空氣安靜，有點危險。
「我解釋一下。」陳奇說。
「你解釋。」
「這是設備問題。」
「頭髮是自己鑽進去的？」
「主要責任在我。」
「你還挺會賴。」
「先別動。」
陳奇立刻關掉吹風機，蹲下來，低頭去看那縷被纏進去的頭髮。
宋時微的頭髮細，繞在濾網邊上，扯一下就疼。
「疼不疼？」
「你說呢？」
「那你罵。」
「我現在不想罵你。」
「這個更嚇人。」
宋時微咬著唇，沒再動。
陳奇的手指比剛才穩多了。
他把那縷頭髮一點點繞回來，動作很慢，像在拆一根隨時會斷的線。
頭髮脫出來時，宋時微輕輕吸了口氣。
陳奇抬頭。
「出來了。」
「嗯。」
「掉了幾根？」
「你還想數？」
「得做損耗統計。」
「閉嘴。」
陳奇站起身，把吹風機放到一邊。
「我先學一下。」
宋時微看著鏡子裡的他。
「你準備怎麼學？」
陳奇伸出手，掌心朝向她的頭髮。
「中溫。」
「嗯。」
「距離隔一掌。」
「嗯。」
「先把發尾吹開，再往上走。」
「繼續。」
「手指順著頭髮梳，不用蠻力。」
宋時微沉默兩秒。
「你剛才為什麼不這麼做？」
「因為我剛才高估了自己的實踐能力。」
「這是你今晚第三次高估自己。」
「前兩次是什麼？」
「刷牙，還有想進浴室調水溫。」
「刷牙那個不算高估，是選擇失誤。」
宋時微沒再理他。
陳奇重新打開吹風機。
這次風溫調到中檔，距離拉開，手指從她發尾慢慢梳過去。
吹風機的聲音低了不少。
熱風穿過濕發，水汽一點點散開。
陳奇的動作起初還有點笨。
吹到第三分鐘，他已經摸到了節奏。
哪一處容易打結，哪一處需要先用手指撥開，哪一處不能停太久，他都記得飛快。
宋時微原本還繃著背，後來肩膀慢慢松下來。
浴室里暖氣足，吹風機的聲音又單調。
她今天站了兩個小時監考，晚上吃火鍋，又陪陳奇做方案，洗完澡後整個人的力氣像被熱水帶走了。
這時候最容易困。
頭一點一點往後垂。
陳奇正吹著她左側的頭髮，忽然感覺小腹被輕輕撞了一下。
宋時微的腦袋靠了過來。
她似乎想調整姿勢，剛動一下，又懶得動了。
陳奇低頭。
她後頸露出一小塊皮膚，白得晃眼，幾根沒吹乾的碎發貼在上面。
他手裡的動作放輕。
連風溫都往下調了一檔。
宋時微閉著眼，聲音含糊。
「停了嗎？」
「快了。」
「你別騙我。」
「這次不騙。」
「你剛才也說會吹。」
「剛才是信息不全。」
「現在呢？」
「現在有實操數據了。」
宋時微哼了一聲。
「拿我當實驗品。」
「全江城最貴的實驗品。」
「扣分。」
「那我不報價了。」
「你敢。」
陳奇笑了笑。
又過了幾分鐘，頭髮終於吹乾。
宋時微抬起頭，準備站起來。
陳奇卻沒把吹風機收起來。
「別動。」
「你又要幹什麼？」
「頭髮有點亂。」
「亂就亂。」
「我試試。」
宋時微從鏡子裡看著他。
「你還敢試？」
「技術進步總得建立在實踐上。」
「陳奇。」
「失敗了你可以把我趕出去。」
宋時微本來要拒絕。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坐著沒動。
陳奇把吹風機放下，拿起洗手台邊那根黑色發圈，手指攏起她的長髮。
宋時微的頭髮又軟又順，從他指縫裡滑過去。
他動作不快，卻沒亂。
左邊壓右邊，右邊壓中間，三股頭髮一點點編下去。
宋時微本來還看著鏡子。
看了十幾秒，眼神慢慢變了。
陳奇把發尾用皮筋固定好，輕輕拍了下那條松松的麻花辮。
「完工。」
宋時微沒動。
她盯著鏡子。
辮子不緊，發頂留了點蓬鬆感，垂在肩後，居然還挺像樣。
不像第一次，更不像隨手亂編。
小混蛋不會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吧？
她緩緩轉過身。
陳奇還沒意識到問題，正準備問她打幾分。
下一秒，宋時微抬起眼。
眼神冷了。
「陳奇。」
「在。」
「你這手藝，哪學的。」
陳奇後背一涼。
那感覺，跟考試時老師忽然走到身邊，發現你草稿紙上寫滿參考答案差不多。
宋時微的語氣沒有起伏。
越沒起伏，越危險。
「你以前給誰編過？」
「沒有。」
「那為什麼會？」
「這個問題我有合理的解釋。」
「說。」
陳奇站直了。
「我媽。」
宋時微表情沒變。
陳奇繼續道：「小時候我妹，還有幾個表姐，暑假總去我家住。
我媽白天忙，讓我看著她們。」
「她們頭髮亂了，就讓我編。」
「我不願意。」
「然後呢？」
「我媽說，編不好不許吃飯。」
宋時微眼神鬆動了半分。
陳奇一本正經地補充。
「我剛學會那兩天，編出來像麻繩打結。
我妹哭，我表姐罵我，我媽拿著鍋鏟站旁邊監督。」
「後來練多了，就會了。」
「你媽為什麼讓你學這個？」
「她說手藝多不壓身。」
「她還說，男孩子也得會照顧人，以後用得上。」
陳奇看著宋時微，聲音壓低。
「我以前不信。」
「今天信了。」
宋時微耳根瞬間紅透。
她別過臉，想維持冷臉，沒維持住。
「勉強及格。」
陳奇立刻追問：「幾分？」
「六十一。」
「怎麼才六十一？」
「六十是及格。」
「那多出來的一分呢？」
宋時微沉默兩秒。
「給你媽的。」
陳奇愣住。
下一秒，他沒忍住，笑出了聲。
宋時微抬眼瞪他。
「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明明在笑。」
「我是在想，我媽要是聽到這句話，可能今晚就把那隻雞餵兩把玉米。」
宋時微動作頓住。
「什麼雞？」
「我媽養的蘆花雞。」
陳奇看著她，笑意慢慢收起來。
「她說給你留著的。」
「還留著？」
「留著。」
「養這麼久，不會老嗎？」
「她天天盯著，怕養肥了你嫌膩，怕養瘦了又說她招待不周。」
宋時微沒接話。
陳奇坐到浴室門邊的小凳子上，抬頭看她。
「我媽前幾天還問我，什麼時候能把人帶回去。」
「我沒敢亂答。」
宋時微低頭看著那條麻花辮。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告訴她。」
陳奇呼吸一滯。
「告訴她什麼？」
宋時微抬起頭，眼神有點躲。
「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