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室的陰氣,在雷音之下,像是沸水潑雪,嗤嗤消融,牆角那些四散的陰影被震的四散奔逃,連那根硃砂正梁符所在的門柱都嗡嗡顫了兩顫。
九艷離他最近,被這一聲雷音當頭罩下,只覺得兩耳嗡然作響,腦海里仿佛有千百面銅鑼同時敲響,整個鬼軀都被震的巨顫不止,剛剛凝聚起來的媚功被轟的粉碎。
這就是他不怕媚功的原因,肝膽之中自有一股正氣,趙雲舒時刻以雷音蕩滌自己內景,媚功這種外邪入侵不了分毫。
她尖叫一聲,雙手捂住耳朵,渾身鬼氣翻湧補丁,焦黑的皮肉都顯出原型,哪裡還有半分剛才的媚態?
「道爺!道爺!小女子什麼都說,什麼都說!」九艷發出尖利的聲音。
九艷本就是女子陰魂,如何受的住雷音?
當然,這也不是真正的雷音,只是人身發出的而已,若真是雷法的雷音在旁邊炸響,就是幾百個九艷也得瞬間灰飛煙滅。
天雷之威,如何是這些陰魂受的?
但就算如此,也已經讓九艷魂魄震顫,痛苦不堪,她生前被焚屍挫骨,死後又在烈火中日日煎熬,可那百般痛楚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方才那一瞬雷音貫體!
與是,她當即磕頭,答應什麼都說。
小道士將那張六甲符重新夾回指尖,說道:「好,既然你願意說,那便說說你背後是誰,你們為何要聚在這定州地界。」
九艷跪在地上,眼珠骨碌碌的轉折,嘴裡卻不停:「道爺明鑑,奴家這就說,這事兒要從開始說起,奴家本是刑州良家女子,自幼父母雙亡,被那黑心的村老賣入平康坊,實在不是奴家自甘下賤。「
「說重點。」趙雲舒催促道。
「是是是!奴家說重點!」九艷嚇得渾身一顫,忙道:「奴家死後化為了厲鬼,遊蕩了幾年,後面便遇到了三陰老人,那老東西貪圖奴家美色,奴家也想借他的術法固魂,便結伴而行,後來輾轉到了定州,又遇見了圓夢法師……」
趙雲舒這個時候打斷了她:「那和尚是什麼來歷?你們三人為何聚在一處?」
九艷連忙答道:「那和尚是安國寺的棄徒,一身水火之術,頗為了得,又能驅使虺蛇,奴家與三陰老人雖有些旁門手段,但我懼日光,他怕陽氣,最好只在夜間行事,圓夢卻是活人,白日裡也能行走無礙,,他又擅長水火之術,能替窯場燒瓷,在定州城中頗有體面,替我們遮掩行蹤再合適不過。」
「他替我們提供藏身之處和活人,我們替他收集怨氣煉那雄虺,各取所需罷了,至於為何聚在定州……道爺明鑑,這可不是奴家挑的頭!」
這九艷,信誓旦旦的保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可話到嘴邊,卻都變成了絮絮叨叨的廢話,每一樁事情都說的極其詳盡,卻偏生繞來繞去,始終不碰正題。
她的聲音又軟又糯,語速還慢,一邊說還一邊抬眼覷著趙雲舒的神色,仿佛只要自己態度足夠恭順,姿態放的夠低,便能將這要命的關隘一點點拖過去。
只是,媚眼雖然沒有往小道士身上去,餘光卻不住地往趙雲舒身後瞟。
那根被小道士刺入鐵劍的門柱上,硃砂正梁符的符文正緩緩黯淡下去,方才那股鎮壓全場的凜然正氣,已比最初弱了三四分。
九艷東拉西扯,說著車軲轆話,心中飛快的盤算著。
這符咒不可能永久生效,只要能再拖上片刻,待符力耗盡,這件陰宅便不再是她的囚籠,到時候,便是拼著再挨一記雷音,她也要奪路而逃……
趙雲舒聽著她的那些車軲轆話,也不打斷,也不喝罵。
這女鬼,滿口胡扯,疏漏連小道士都聽出了,比如她和圓夢的關係肯定不是這樣,三陰老人和她也不是輾轉來了定州才認識圓夢的。
但無所謂。
九艷繼續東拉西扯,見那硃砂正梁符的符文已黯淡到只剩最後一縷微光,心中狂喜,但面上卻愈發哀戚,聲音里都帶上了哭腔:「道爺,奴家不過是那梅三娘的一條狗,她怎會對奴家推心置腹?道爺您明察秋毫,奴家若有一字虛言,便叫天雷劈死!」
話說到一半,她眼角的餘光瞥見那符文的最後一縷光芒即將熄滅,嘴角已忍不住翹起,一雙鬼爪在暗中蓄滿了力道,只待符力一散,便暴起發難!
便在此時,趙雲舒不緊不慢的將手探入懷中,摸出一張嶄新的硃砂正梁符,在她眼前晃了晃。
那符紙上,硃砂殷紅如血,符字清晰飽滿,靈氣充盈,與方才那張初貼時一般無二。
九艷的瞳孔猛地一縮,嘴角那一絲即將綻開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成型,便僵在了臉上。
她的嘴唇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就像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母雞。
趙雲舒也不理他,徑直走到了那根門柱前,將舊符揭下,新符貼上。
硃砂符文驟然亮起,紅光重新沒入屋樑,滿室之間那股凜然正氣如同退潮復漲,再度將整間宅子罩起。
九艷雙膝一軟,又被壓的跪伏在地。
小道士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看著她,依然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樣。
「你想拖延時間?嘿嘿。」小道士嘿嘿一笑:「你這賤婢放心,道爺靈符管夠,你看你能不能拖下去。」
「不過,道爺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趙雲舒重新拿出六甲符:「在它耗盡之前,你只管說,聽不到我想要的,這張等會就貼你頭上。」
九艷垂著頭,沉默了片刻。
那張被耳光抽的有些歪斜的鬼臉上,不甘與怨毒幾度翻湧,卻終究是被恐懼壓了下去。
她像是終於認了命,雙肩垮塌下來,跪伏於地,低聲道:「道長請問便是,奴家……知無不言。」
「還是那個問題。」趙雲舒不緊不慢的重複了一遍:「你背後是誰?你們為何聚在這定州地界?」
九艷深吸一口氣,這回不敢再耍花樣,老老實實回答:「回道長的話,約莫大半年前,梅仙,便是梅三娘,忽然尋到了奴家,說定州有一樁大事將起,她背後那位大人物需要人手,問我等可願為她效力,事成之後,許我等入其麾下,得傳觀法。」
「奴家雖是孤魂野鬼,卻也曉得觀法乃是修行的真門檻,三陰老人窮盡一生也未得其門而入,圓夢和尚更是為了觀法連命都可以不要,梅仙既然開了這等加價碼,我等豈有不從之理??當即便應了下來,跟著她來了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