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房內,趙雲舒和公子還沒落座,只是在閒聊一些事情。
「原來是這般來歷,只是……那東都天宮寺應該很出名,觀想圖觀者甚眾,怎麼好像就一隻猿猴?」趙雲舒問道:「就算是猿猴得道比較困難,那看的人這麼多,總是有人能夠看出真傳的吧?」
「哈哈,這般觀想圖如何能隨意讓人觀看,那豈非暴殄天物?而今東都寺已經被重兵把守,只有寥寥幾人才能欣賞這般絕藝了,這才合理嘛,這等寶物,若是天潢貴胄和黔首布衣都能一視同仁,誰都能看,那天下豈不亂套了?」那公子哥笑道。
趙雲舒聽見這話,嘿嘿一笑,開始抬槓:「黃巢估計不是這麼想的。」
這話讓場面驟然一冷。
昔日長安便是如此,權貴之門,互通婚姻,盤根錯節,號為「五姓七家」,雖天子不能屈其志,崔盧李鄭,世代簪纓,壟斷清流美職,而寒素書生,皓首窮經,不過得一縣尉、主簿,終老選曹,莫能寸進。
時人諺曰:「及第不必讀書,娶妻但求五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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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制科舉,意欲使天下寒門之士始有通於上品之途,然至於中葉,其法雖存,其意早失,於事無補耳。
如此一來,均田之制既壞,豪強之家,阡陌縱橫,膏腴之地,盡歸私室,僮僕如雲,部曲成群。
而小農之家,丁壯竭於徭役,粟帛盡於課稅,一遇水旱,則賣田鬻子,無所不至。富者有連郡之田,貧者無立錐之地。
至於懿、僖之際,天災頻仍,關東大旱,吏不加恤,猶催夏秋之稅,百姓至於食蓬實、槐葉以活,而其上家愈奢,鬥雞走馬,日費千金,於是海內鼎沸,黃巢之徒,振臂一呼,而天下應之若市。
當是時間,饑民蟻附,流寇雲從,所過之處,剽掠誅殺,巢引兵轉戰萬里,竟入洛陽,破潼關,下長安,造出了『天街踏盡公卿骨,內庫燒為錦繡灰,含元殿上狐兔行,甲第朱門無一半』的景色。
聽見趙雲舒說出這話,那公子哥臉色一板,摺扇在掌心重重一拍!
方才他還談笑風生,此時卻有些嚴肅。
卻見他正色道:「所以黃巢最後兵敗泰山狼虎谷,被梟首示眾,而今李唐以亡,天下間,不還是我這般大姓望族掌權嗎?」
他說這話時眉宇間透著理所當然的倨傲。
畢竟這天下的興衰更迭,終究是幾家大姓輪流坐莊,那些揭竿而起的草莽,不過是在史書上濺了幾點泥點子,終究成不了氣候。
趙雲舒沒有反駁。
他自然知道這世道確是如此,荒村裏白骨無人收,孫把頭那種人對著權貴磕頭如搗蒜,許多人為了一口稀粥賣兒賣女,都是如此。
他說這話不過是抬個槓而已,如今天下間的節度使,確實都是豪門大族,而且多是武人出身。
他說黃巢,只是心裡有些不以為然,所以嗆聲,實際上也沒什麼太大的反對意見,所以不再接這個話頭。
他逕自走到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筷子在指尖轉了轉,問道:「那公子,我們今天中午吃什麼?」
那白衣公子本還要再說,卻被趙雲舒這一句「今天中午吃什麼」截斷了話頭。
他已經準備好的滿腹言辭堵在喉嚨里,憋得他嘴角地抽了兩下。
他盯著趙雲舒看了一會,見這小道士一臉坦然地坐在椅子上,半點沒有要繼續跟他辯論的意思。
這才終於繃不住,笑出聲來,刷的一下打開摺扇,搖著扇子,說道:「你這道士,倒是個妙人,我還以為你是那等憤世嫉俗之輩呢。」
他將摺扇一合,放在桌上,道:「既然是我做東,自然不能怠慢了客人,這定州城雖比不上東都西京,卻也有幾樣拿得出手的吃食。「
「我已命人訂了一席羊肉宴,他家的羊是塞外趕來的肥尾羊,現殺現炙,炙羊排外焦里嫩,蘸著蒜泥吃,肥而不膩,另有羊骨老湯熬的湯餅,湯色奶白,麵條筋道,香氣撲鼻,還有炙羊肉、醬羊蹄、羊雜膾,配兩壺上好的燒春,昨夜請你喝酒你不曾喝成,今日補上!」
「好,我也是有些時日沒吃羊肉了。」趙雲舒笑道,隨後話鋒一轉,順勢問道:「對了,既然都已經說到這裡了,敢問公子姓名?」
那公子將摺扇一展,搖了搖,面上露出幾分笑意,道:「我的姓名?哈,名字可不能告訴你,不過可以告訴你的是,我姓王,與這定州節度使王處直算是本家兄弟,這次來定州,也是因為這件事。」
他說道這裡停了一下,目光在趙雲舒身上打量了一番,又笑道,「話說回來,你昨夜穿的那身瀲雲緞,便是我老家產的。」
「你老家?蜀地?」趙雲舒問道。
雖然他不知道那衣服是什麼地方產的,但昨天這位公子哥已經說過了是蜀錦。
「正是。」王公子點了點頭,也不多說,只是那雙眼睛裡帶著幾分考究的意味,似乎在等趙雲舒接話。
趙雲舒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飛快地轉了起來。
蜀地王氏?他搜腸刮肚地想了一圈,發現自己對蜀地豪族的印象幾乎是一片空白。
他他對蜀地的記憶就是什麼蜀道難、天府之國、物產豐饒之類的話,至於那邊有什麼大姓、什麼豪族、什麼勢力,他一個字都沒記憶。
蜀地王家?是什麼勢力嗎?
媽的,不記得了,草!
自己怎麼就他媽沒讀書啊!好想帶本史記一起穿越啊!
但眼下肯定是不行了,他只能嘆了口氣,然後看向對方。
這位王公子,既然敢自稱與定州節度使是本家兄弟,又能在蜀地擁有瀲雲緞產業,那絕非尋常人家。
而且,他說是因為「這件事」才來定州,什麼事?鬼將?妖僧?總不能都是來旅遊的吧。
「那王公子,我這邊也不瞞你,我的確是來抓周橫的。」
「我已經有了確切的消息,他就在定州周圍的一座山上。」趙雲舒如此說道。